打記事起,小姨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蟲。小時候我那些不能跟爸媽說的糗事,全一股腦倒給她,她從不嫌煩,反而比我還來勁兒。后來我搬出去單住,工作再忙,雷打不動的是睡前那通電話,不絮叨半小時根本掛不掉。有陣子我心情跌到谷底,干脆賴到她家去蹭住。她那套房子就巴掌大,一室一廳,三口人擠里屋,硬在門廳給我支了張行軍床。我姥姥家明明寬敞得很,我偏要去添亂,現在回頭想想,那叫一個沒眼色。可小姨呢?從不皺眉頭,天天變著花樣喂我好吃的,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就靠在床頭陪我瞎聊,把我的心結一個一個解開。俗話說“天有不測風云”,誰也沒想到,那么活蹦亂跳的一個人,說垮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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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出在二〇〇一年秋天。那時我剛進劇組拍戲,小姨跑來探班,無意間念叨:“莉莉啊,我最近看東西老像隔了層毛玻璃。”我催她去配眼鏡,戴了一禮拜說好點兒了,可沒過多久又模糊起來。我硬拉著她跑了好幾家醫院,結果如晴天霹靂——惡性黑色素瘤,而且位置兇險,發現時已經不算早了。醫生私下跟家人交了底:這玩意兒轉移極快,最穩妥的辦法是把眼球摘掉。可全家上下對“黑色素瘤”四個字毫無概念,總覺得不就是個痣嘛,能有多厲害?尤其小姨那人心氣兒高到天上,一輩子追求完美,要是沒了眼睛,那還不如要了她的命。大家猶豫來猶豫去,誰都狠不下心做決定。
手術最終還是做了,但只是局部切除。等打開病灶,那瘤子已經長得比預想大得多,像一顆猙獰的黑豆嵌在眼底。術后醫生搖頭嘆氣,話里話外的意思我們誰都聽明白了,可誰也不愿意聽懂。那之后不到半年,病情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了。小姨住進醫院,從每天能坐起來吃半碗粥,到一天里有大半時間昏睡,再到意識時清時糊,像一盞燈油慢慢熬干了。我幾乎每天都去醫院報到,可說實話,我真是硬著頭皮走進去的。每次站在病房門口,隔著那扇小窗瞥見她蠟黃消瘦的臉,心里就跟刀絞似的。我得在走廊上狠狠做幾秒鐘臉部運動——咧咧嘴、瞪瞪眼,把哭相硬生生揉成一張笑臉,才敢推門進去。然后東拉西扯聊些片場的趣事,誰誰忘詞掉河里了,誰誰把醬油當可樂喝了,就像小時候賴在她床上嘰嘰喳喳那樣,只盼她能寬心一笑。
說來諷刺,偏偏那段時間我演的電視劇開始熱播,事業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躥。有一回小姨精神還好,拉著我的手說:“我們莉莉總算熬出頭了,可我不行了。”那句話像一把鈍刀子,來來回回割在我心上。我咨詢過無數專家,跑遍了大半個城市的醫院,得到的答復像復讀機一樣,每聽一遍心就涼一截。最后那陣子,小姨瘦得脫了相,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二〇〇二年三月二十八日,這個日子我恐怕到八十歲都忘不掉——她走了,徹底離開了。
那天晚上我習慣性地摸起電話,撥出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聽到忙音才猛然驚醒:電話那頭再也沒有人接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聽筒上。你知道嗎?那種感覺就像胸口被人活生生挖走一大塊,怎么填都填不滿。現在每次我在片場拿到片酬,總會買兩串糖葫蘆,一串吧唧吧唧自己吃掉,另一串舉得高高的對著天空晃兩下——雖然小姨再也吃不到了,但我總覺得她準在天上笑我牙上粘了糖渣,一邊笑一邊罵:“這傻丫頭,還是這么饞。”
可話說回來,如果當時我們多懂一點醫學常識,早點下決心做根治手術,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如果我不是只顧著演戲,能多花些時間陪她去更權威的醫院,會不會還有轉機?可惜人生沒有“如果”,只有“結果”和“后果”。我們總以為來日方長,總以為那個最疼你的人會永遠站在原地等你,殊不知生命這趟列車,從來不會提前打一聲招呼就突然拐彎。你說,這世上還有比“本可以”更扎心的三個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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