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期解放書單|以水為鏡，觀照文明流變

生活在2世紀的希臘地理學家、旅行家帕薩尼亞斯宣稱，如果一個城市沒有景觀噴泉，就沒有權利被稱為城市。這足以說明水與人之間的密切關系——國家或城市無法在未征服水的情況下生存。水，人須臾不可離。

大禹治水的傳說，本質上也是水與人的關系寫照。洪水不治，人就難以生存，而治水作為社會行為，推動人類形成新的自然與社會，促進國家制度的出現和發展。但水與社會的歷史，并非簡單的人征服水的故事。智慧的中國古人早已注意到人與自然的親密關系，“道法自然、順應自然、天人合一”等理念，都是這種關系的生動描述。挪威卑爾根大學地理學教授特杰·特維特的《水文明史：流淌的世界與人類的命運》（以下簡稱《水文明史》），構建了分析水與社會關系的新范式，為我們理解社會發展提供了獨特視角。

《水文明史》從水的視角，解釋了西方社會的發展歷程及不同國家的發展差異。工業革命發源于英國，核心原因之一是英國有可供交通運輸利用的河流，水運基礎設施為工業發展所需資源材料的低成本運輸創造了有利條件。但并非有水有河流就具備交通運輸優勢，河的流速、水位高度、水位的年度和季節性變化以及淤泥沉積負荷，直接決定運輸成本、貨物裝卸次數、運輸系統規律性及全年運能，只有符合低成本運輸條件的河流，才能真正發揮作用。河流改造和運河開鑿、維護，不僅受水景影響，還受河流用水各方的政治關系及水的主流觀念影響。中世紀陸運成本可能是水運成本的10倍，而英國疏浚河道、加固河堤、截彎取直及控制水位，比中國、印度、法國等國家更為容易。此外，英國的河流系統和降水模式本就適合運輸，18世紀50年代之前，英國水運主要依靠天然水路。

大江大河的水利工程貫穿中國歷史，這些工程主要用于農業生產、軍事和行政目標，具備相對先進的多功能用途。《水文明史》肯定中國具備修建運河的技術能力，1700多公里的京杭大運河就是明證。

英國的優勢不僅在于水運，還體現在水為工業革命提供動力。工業革命初期，紡織業、冶金業的發展主要依靠水車提供動力。水車技術源于亞洲，很可能由中國或印度發明，但為何能在英國生根發芽，中國卻未能借助這一技術實現紡織業現代化？《水文明史》通過水—系統關系整合分析給出答案：中國多數河流流量極其多變，最重要的河流位于人口稠密的棉花工業地區，橫貫平坦的洪泛平原，建庫筑壩、調控水景難度大，且建成的水庫不久就會被淤泥填滿，導致工廠無法獲得足夠規律的水力供應，難以向以機械為主的現代化工廠轉型。印度的極端季風模式也不利于水力利用，對其核心經濟區的水利機械化造成不利影響。《水文明史》由此對歐洲和亞洲發展路徑“大分流”提供了新的解讀視角。

《水文明史》提出，研究水與社會循環的觀念基礎是“作為自然的一份，水的存在和變化都是自發的，也是人類行為的結果，并在許多方面和社會相互作用”。這種研究需要整合自然科學、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的知識，探究水、技術、思想、結構和主體之間的相互作用，單一學科無法完成。該書對挪威和埃及兩國的分析，提供了水—系統分析的范例。挪威水資源豐富，成千上萬的河湖構成獨一無二的“黃金國”；埃及嚴重缺水，近97%的國土為沙漠，本國幾無降水，用水完全依靠一條由上游國家降水補給的河流。

挪威年降水量約1500毫米，降水量過多深刻影響農業發展，其早期農業聚居點優先選擇易排水區域，富裕農民占據山坡農場，窮人耕種易澇洼地。排水活動多由個體農民自主組織，無須集中管理，這催生并強化了挪威農業社會的私有制與平等主義結構。19世紀新排水技術和機械化提升了澇地生產力，扭轉了農村不平等加劇的趨勢。

埃及農業奇跡的核心是尼羅河及其規律性洪水，埃及人通過漫灌、格田灌溉等技術利用水資源，尼羅河的肥沃淤泥和季節性流量造就了高產農業，孕育了大量農業剩余，為文明發展、國家及城市形成奠定了基礎。

《水文明史》還解釋了兩國的工業化差異。水能是挪威的“白色煤炭”，作為千瀑之國，挪威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個因水電實現電氣化的國家，如今仍是世界上最大的水電生產國之一。廉價水電創造了公共財富，讓挪威在吸引外商投資重工業方面具備優勢，使其在世界市場獲得相對優勢。而埃及幾乎沒有可安放水力驅動水車的地方，水能缺乏嚴重阻礙了其工業化進程。

我們生活在一個以水的不確定性為標志的時代，了解社會和水的相互作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水在社會中的復雜作用及在自然界與人類世界之間的關聯，已遠超單純的學術研究范疇。

德國哲學家尼采將世界描述為“一個流動之水構成的不穩定基礎”，強調尋找不變真理徒勞無益。但矛盾的是，水絕對是社會生活的基礎，其不斷變化對社會發展和多樣性產生了根本性影響，我們的世界正是在這一永恒卻多變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水文明史》視野開闊，整合了經濟學、歷史學、社會學、政治學等多學科關注點，增強了對社會發展的解釋能力。這塊“鋪路石”，無疑能為我們觀察水與社會的關系、理解世界的過去與現在、展望未來，提供更多有益的幫助。（作者系中國財政科學研究院院長）

《水文明史：流淌的世界與人類的命運》

[挪威]特杰·特維特 著

郭平 譯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原標題：《第36期解放書單|以水為鏡，觀照文明流變》

欄目主編：王一 文字編輯：王一 題圖來源：新華社

來源：作者：楊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