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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管奇的合照很多,個人照很少。在合照里,他也總在后排和邊上,安安靜靜,笑容溫和。這張照片拍攝于2024年12月,杭州千島湖,東部網絡的年會,他站在那里看著大家交換種子。
管奇到底是個i人還是e人,朋友們眾說紛紜。好幾個人都當面問過他,收到了不同的回答。他過世后,大家聚到一起,發現了這個無法被認定的事實。回想起他標志性的狡黠的壞笑,腦子里不由響起他喜歡的相聲大師馬三立那句“逗你玩”。
可能這本身就是個蠢問題。管奇不是一個喜歡貼標簽的人,對非黑即白的論述不感興趣。他也是一個無法被標簽化的人,身上融合了太多原本可能無法調和的身份和特質。他走了以后,我們發現,如果要對一個不認識或不熟悉他的人解釋管奇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有點難。特別是如果要解釋為什么有那么多看似只是工作上的朋友如此深切地懷念他,更難在幾句話里概括清楚,甚至可能在講述者組織語言的過程中,又一次潸然淚下。
管奇走了以后,朋友發來了他的instagram賬號,看起來像是很多年前注冊的,簽名檔是:在農村尋找不卑不亢的姿態。不管這句話的意思是在他人身上發現這樣的姿態,還是為自己找到安身立命的姿態,他應該都實現了當年的愿望吧。
從食通社在2017年創辦起,管奇就像是我們的編外成員。作為農民種子網絡的骨干,他是我們咨詢種子、農業生物多樣性議題的唯一首選對象。2017年,他就給我們寫了《種子保護的新出路:擺脫商業鯨吞,重燃公共價值》兩篇長文,向讀者解釋為什么農民種子系統很重要,我們應該如何保護支持農民保種育種的實踐和權利。這些年也越來越多地參與我們線上線下的活動。
奇人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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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以上鏈接,看看管奇在食通社還發表了哪些重要和有趣的觀點。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曾披“食通君”的馬甲在食通社發表過一篇辛辣的諷刺評論:,也是在他離開之后,我們才終于發現他的經濟學背景,這也解釋了為什么他對某些“經濟學家”的批判總是比我們更到位。他還以“魯悶瓜”的筆名批評自己喜歡的“侏羅紀“系列:。可惜他后來工作越來越忙,沒閑心寫這種更符合他性格的隨筆。
2021年,食通社和農民種子網絡一起開展了“聯禾計劃”第三輪小額資助,支持了12個遍布全國各地的社區種子銀行。也是在這一次合作中,我們感受到了他工作的認真,以及對在一線做種子保護的農民伙伴的關心。項目結束時,在他的提議下,我們問12位伙伴,如果需要繼續運營社區種子銀行,他們還需要得到什么樣的資源和支持。雖然我們后來沒有經費繼續資助他們和更多的種子銀行,但也看到管奇和他在農民種子網絡的同事們一直把這些伙伴的需求放在第一位,用不同的工作方式繼續支持這些“藏種于民”的實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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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的團隊從兩三個人到快10個人的小團隊,陸陸續續也有快20位全職同事,幾乎每個人都和管奇打過深深淺淺的交道。“管老師”可能是我們編輯部最常提起的名字。甚至因為不同的排列組合跟他出過差,我們和他也總在不同的群里,幾乎每天都能在某個群里見到他。
除了正經的工作溝通,經常是互發美食,但管奇干得最多的,是冷不丁地往群里發文獻,通常是某篇新出爐或重要的英文報告或論文,或者新書介紹,有時候也發書的電子版。以至于我們開玩笑說他是大家的學習委員,時不時互相問一句:管老師發的論文看了沒?
如果有具體的問題要請教管老師,他總是在耐心地給出到位而扼要的回復后,貼心附上相關的研究。如果他也不知道,那大概率他會在幾天后發個鏈接或文獻,分享他最新的發現。
也會遇到真沒人研究過的問題,管老師會說,要不我們一起看看怎么回事吧。于是就有了。當時還有同事擔心數據不夠權威,他找出了黃宗智的書,說,黃宗智也是用類似的方法獲取數據的。一年后,同樣的研究方法被擴展到全球,有了。而管奇也是這些研究和民間保種工作背后的“無名英雄”。
這些都是大家看得到的、公開的、能寫到項目書和結項報告里的工作。但對所有深切懷念他的朋友來說,那些非正式的交流、互動,才是讓管奇成為管奇的理由。
比如,幾乎所有人提到管奇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愛吃愛喝。如果和他出差或旅行,大概率會被他拉著一起去探店、喝精釀,并且推動生產出了無數段子、金句、原創梗和表情包,在有他沒他的場合里流傳。
哪怕沒那么頻繁地和他一起出門,我們編輯部每年都會收到幾次他的投喂,都是極具地方特色的食材,讓偏居北京這個美食荒漠的我們大開眼界大飽口福。他不僅在用這種方式分享美食,也是盡可能多支持那些還在制作承載著當地文化、歷史和風土美食的作坊和農友。過去的這四個星期,全國各地的朋友們都找出了還沒吃完的管奇送的特產,杭州的伙伴們甚至還舉辦了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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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奇從浙江開化寄來的“喇叭豆腐”。這是他第二次給我們寄。第一次趕上節假日,辦公室沒人收快件,等打開的時候已經發霉了。管老師不忍心讓我們錯過這么好吃的豆腐,又給我們寄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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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0日,東部網絡伙伴小聚,一起喝管奇喜歡的拉格啤酒,分食管奇年后帶來的雜糧煎餅。下方右圖,于建剛手舉的是蔣子祺為管奇制作的“有種有種”的版畫。
3月10日開始,大家陸續收到管奇在青海出差途中意外離世的消息,他在鄉建、青澄計劃、農民種子網絡、特別是過去幾年主持搭建的東部農民種子網絡的伙伴們,已經在朋友圈、公號發表了很多對他的追憶和悼念:
3月28日,他在家鄉臨沂落葬,我們有幸見到他的家人和各個時期的工作伙伴,也了解到更多管奇的經歷和軼事,也更加理解他在工作和生活上的追求。
今天是清明,正當我們準備發布這篇文章時,食通社Foodthink(id: foodthinkchina)被禁言15天。擇日不如撞日,用這個過渡期的新號,和食通社的新老讀者們分享管奇的故事,讓更多人知道那些文字、聲音背后的被大家熱愛和懷念的管奇。拙筆道不盡管奇的好,但望這些文字,能勉勵我們像管奇那樣工作、享受生活,特別是他對待朋友和工作伙伴的方式。如果還能在這個很難樂觀的時代,給大家一些樂觀的理由和行動的力量,相信那也是管奇在農民種子里看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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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管奇認識應該超過10年了,但第一次正式打交道是2016年,和一大群人一起出了10多天的長差。在人群中,他非常低調,話不多,可以說是沒什么存在感。唯一的印象是他一直在認真做筆記,而且英語聽說讀寫都很好。后來又在不同的會議上碰見,印象也差不多,誤以為他是一個認真但悶到有點無聊的人。
后來慢慢熟了,才見到了更真實的管奇。真正“破冰”和建立信任的時刻可能是發現我們都熱愛食物,并且極度討厭心口不一的人,吐起槽來,各有各的毒舌。有一年中秋前,我們在南寧出差,就約著一起過節,他帶我們在南寧四處覓食,現在還能想起他走在前面打車的樣子。
這幾年,只要在一個地方,都會約著吃飯,不光解鎖美食,也能聽到很多新知和樂子。出差時也會跟他要美食攻略,然后他就甩來一堆鏈接,雖然也不見得都靠譜,但以他甩鏈接的速度來看,都是厚積薄發。
他的博學(不僅是嚴肅的學術話題,也包括各種冷熱知識)、幽默和全方位的好品位讓我們成為工作和生活上的好朋友。但他最讓我佩服的有兩點。
工作上,他一直在努力拓展種子網絡工作的邊界。他主動和植物園、藝術家、自出版人、播客、餐飲等各種原來不在NGO工作視野里的群體打交道,讓他們也參與到農民保護老種子的工作中來,也把“農民種子系統”這個概念傳播到新的社群中去,開拓出不少新的工作路徑。春節前在北京見面,他還低調地宣布了一個已經開始的新計劃,很讓人興奮和期待。
作為同行,我太知道維系這樣跨界的非正式網絡是多么耗費腦力和心力,而且他對伙伴的關心和支持,往往都遠超工作本身。這就是我第二個最佩服他的點:他總是不吝惜自己的時間和情感,去支持、陪伴那些他認同的人,無論是公是私。這也讓他的信息來源極其廣泛和準確,我們甚至開玩笑說他是“農民八卦中心”。但他對朋友極其尊重,毒舌如他,從來不會說任何貶損朋友的話。
在行業里,第一點是一種稀缺的能力,在社會上,第二點更是難得的品性。
過去一個月,看到聽到大家分享的管奇的故事,讓我覺得,他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顆種子:有公共價值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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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了很多大家對管奇的追憶文章,不少都定位在2020年以后。我忽然有點嘀咕:我認識的那個管奇老師,多大程度上和這些鮮活的新近的回憶是完全一致的?
2017年食通社成立不久,我們就發了管奇寫的育種稿件。他是最早給食通社寫稿的那批作者之一。我還記得當時編輯他稿件時的那種興奮:行文思路清晰、結構舒展大方、信息量飽滿到爆炸,是專業文章但尊重普通讀者,沒有學術圈艱澀排外的味道,有自己的態度但不帶ego——那是獨屬于“老編輯”遇到好稿子的幸福時刻。
好奇之余我悄悄去了解管奇的背景,得知他很早就投身鄉建領域,也知道他是人大學經濟學的研究生。當時我有點勢利地暗想:一個看上去前途遠大的體制外年輕人一腳踩進泥土進入酬報有限的鄉村議題,是不是有點可惜?回想起來,那其實是我被管奇的理想主義感染的最初時刻。
2018年我參加農民種子網絡的活動,在工作坊現場第一次見到管奇本人。他全程都在組織工作坊忙個不停,但非常低調,把所有焦點和高光時刻都留給合作的農民們。那個時期的管奇無論線上還是線下,給我留下的印象更多是做多言少,是一個“有東西”但比較沉默的人。
大家的人生路徑總是交叉又分開,再后來我離開食通社,我們就不太有工作上的往來了。偶有寫文章需要請教的時刻,基于對管奇“沉默”的印象,我也都是小心翼翼禮貌在先去溝通。有時候需要長線指導,他在全國各地忙來忙去,很難有時間,我得花不少心力去“抓”他,想方設法從他那兒“擠”出寶貴的建議和意見。管奇雖然比我年輕,但他在我這里一直是字面意義上的“管奇老師”。
2023年我去印尼出差,參加當時工作機構舉辦的活動,在那里巧遇了從事種子保護工作的馬來西亞機構“第三世界網絡”(TWN)——我后來回到公共健康的“老本行”,不同議題之間交匯本來很少,因此在這種場合見到他們,頗有一種“破圈”的親切感。會后閑聊之余得知他們也是國內農民種子網絡的老朋友,立刻報上了宋一青老師和管奇的名字,當然就得到了回應。我第一時間在微信上告訴管奇,好像觸發了他的話匣,微信上收到了滔滔不絕的信息。他不但發給我各種TWN的機構介紹、信息頁、項目說明,還順便梳了他們在國內的合作脈絡。我問他要不要我拿一些現場的機構小冊子帶回去給他?管奇答:“你發的那些我手里都有。”
哦,忽然之間,管奇似乎不再是以前那個有點沉默的人了。
再后來就是2024年。那一年我辭職了,一個中年人跑到杭州去和年輕朋友們晃膀子,再次遇到彼時駐扎蘇州工作的管奇。完全脫離了工作的情景,我已經可以略帶揶揄地笑稱他為“管總”了。那幾天“管總”揮斥方遒,給我們介紹江南的各類美食。聽來聽去,我發現他最愛的食物依然帶著北方的——確切地說是故鄉山東的——靈魂:各種帶餡的面食、大塊肉、面條以及濃郁的醬料。這也讓我順便領略到,所謂江南水鄉的食譜,竟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由移民、遷徙與政治中心南移所刻下的北方味覺。他還對精釀啤酒津津樂道,尤其熱愛拉格,帶著我們在夜生活尚存的杭州掃各種精釀吧,在街頭吃烤串和溫州魚丸。我大呼驚奇,原來管奇是如此一個熱愛生活的“精致boy”(友人語)!沒想到這些畫面成了我對管奇老師的最后記憶。
在打撈回憶片段的過程中,我意識到管奇形象在我頭腦里的變化。的確是這樣,從以前話不多但認真,極其忙碌,極其難抓到的管奇老師,到后來談工作滔滔不絕,談生活也精致多樣的“管總”,我想管奇確實也是走進了新境地,打開了新局面,準備在可見的未來大干一番的吧!沒想到這個時候他被老天“收走”了。他定格在一個生機勃勃的時刻,遺憾是留給我們這些活著的人,以及整個種子保護領域的。想來我這樣一個和他僅有淺交的人都有這么多話想說,他的父母、他那些多年的老友、同事,生活中更親密的伙伴們,得有多少寫不出來的話淤在心里,得多難過。
僅以此文,懷念管奇,愿你在天上還會注視我們。下次再去江南玩耍,我會帶上那些最后的回憶和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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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管奇,是2019年8月1日,食通社和農民種子網絡的團建會議,那時管奇還戴著眼鏡。因為感冒,那天我并沒有上桌,自己要求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旁聽。當時雖然已經入職一年,但我還像是誤入食農領域,內耗且不自信。后來,當我們成為朋友,管奇經常跟我說過:“你要value你寄幾”。
我們確是慢慢熟悉起來的。20年有雜志書轉刊管奇在食通社發布的《種子保護新出路》上下兩篇,我從中對接,和管奇有了一對一的微信往來。疫中出版頗為波折,項目周期變長,我們的對話也變長了。21年12月,農民種子網絡在成都郊外的農場組織培訓工作坊,有農友問我怎么撰寫項目申請書,管奇路過,我把問題隨手拋給他了,他卻是真的停了下來,教我們如何組織一份項目書的結構。后來我離開食通社全職崗位,去黔東南做自己的田野調研,用他傳授的項目書結構思路去申請資金支持,而田野中若有疑惑之處,他也有問必答,來電必接,若有懸疑八卦,他也眉頭一挑,補充人物小傳和故事前史,笑嘆今昔,但不論是非。
22年4月,他已搬到蘇州生活,東部網絡建設早期,他拉了一個“江南讀書會”的小群,共讀的第一本書是《猛將還鄉》。那是一個兵荒馬亂的春天,事實上我們只線上圍讀的一次,更多的時候在討論食物與生活。大家行動受限,困居各處,但關系親近了。如今,《猛將還鄉》尚未讀完,奇人返魯已歸土,食農領域和種子保育工作失去了一位猛將。
這幾年,管奇的工作和生活重心轉移到東部地區,東部網絡也確在他的支持之下日益緊密和活躍,除了以工作身份的公開張羅和號召,不可或缺還有他私下的牽線奔走,慷慨組局,熱情赴約。東部網絡如他所愿慢慢生長出一個去中心化且多節點的社群,我作為一個散動的個體亦被接納。他的突然離開,讓這個網絡產生巨大的空洞,但他的品格與熱情,讓斷裂里蔓延出新的線頭,許多從前并未交織過的人事,因他而緊密。除了東部,管奇還有許多網絡,悲痛在網絡里發出共震,因為此人為奇,哀悼也是如此真切而珍貴。因為管奇,沒有人是孤獨的。
作為伙伴,他接納了我,作為朋友,他無數次接住了我。這些年,他見證并且參與了我的成長。但是我好像,從來沒有正式地向他表示過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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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管老師認識于五年前。我在寫一篇農民保育老種子的文章。在那前一年,國務院辦公廳發布意見要加強農業種質資源保護與利用。種子有多重要,誰都知道。何止關系到國家糧食安全,更是人類農業文明的基石。但到底怎么保種才是最優解?采寫這篇文章時,兩種路線的分裂令我印象深刻。一種是“保育是政府的事(建立種子基因庫),種子研發靠企業(雜交、轉基因等技術)”。一種是鼓勵農民保育老種子,實現種子的在地活化保護。看似互補,可以兩全,現實中則是一言難盡的沖突。
彼時中央剛通過《種業振興行動方案》,強調要實現種源自主可控。我問一位權威專家,這是否意味著老種子保育的春天就要到來。他哈哈一笑,驚訝于我的幼稚,說,這是扶持產業的信號,說是老種子的春天,未免自作多情了。
另一個重要采訪對象是老種子這一方的代表,管老師。編輯J老師幫忙聯系的他。管老師很和善地解答我這個小白對于老種子的無窮問題。如今想來,解答這些膚淺的問題是在浪費他的時間。全程交流中,管老師一個多余的字都沒有,也沒有“哈哈”,“好的”或者表情包一類的社交潤滑用詞。仿佛和我對話是不得已而為之、但又必須完成的任務。盡管如此,他還是有問必答,發來學習資料。當我提出要采訪農友,他也幫忙聯系。有時候他一兩天都不回消息。J老師無奈說,管奇就是這樣的人。
到了食通社,見到了管奇的另一面,簡直判若兩人。我從和他親近的同事那里聽到了管老師很多趣事。什么學習委員啦、家鄉寶啦,也隔著同事們感受到他對農業問題的熱忱,對農友的關心。我們也不拿管老師當外人,沒少薅他干活。但我始終沒碰上機會和他合作,也就一直這樣不遠不近地保持著工作上的淡淡關系。直到有一次他去看完響堂山石窟,見到我,他的小眼睛射出精光,擠兌說:邯鄲菜太難吃了!
那一刻我才接觸到他的真實溫度,覺得自己終于碰到了和管老師交情的入口,在認識他好幾年之后。沒想到那是見他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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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寫下這段文字,我還是有一種不真實感,管老師真的不在了。生活還是要繼續,日子就這樣忙忙碌碌地過,以至于有一些瞬間,我忘記了管老師不在這個事實,或者說我對這個世界的感覺,總還停留在他在的時候。當我有一些信息很模糊,想去管老師的微信聊天記錄里確認的時候,最終還是忍住了。我不愿意進一步確認對面不會再有人回復我這個事實,所以只能僅憑頭腦中的印象,把記憶寫下來。至于個別細節是否準確,我倒是希望管老師能再一次指出其中的錯誤。
管老師留給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是關于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話頭是這樣引起的:當時我們正在彌勒泡溫泉,他問我當初跑外賣的過程,我如實回答。他說這讓他想到一個一直很關心勞動權益的朋友,清華畢業的,幾年前在北京碰見他,發現他在當保安。管老師說:“我走的時候跟他說了幾句保重,因為有點擔心他的狀態。”語氣略帶調侃,但我還是被他這番話溫暖到,因為他展現了讓人想要信賴的共情能力。他在擔心一個理想主義者,或者說掙扎在理想與生活的夾縫中的人們的生存境遇。我想,這對這個時代的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難得的理解和善意。聽到他這樣說的時候,我把身子又往溫泉下面沉了沉,感受著溫暖。
而他自己本就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只不過是更樂觀、豁達的那種。他曾提到自己年輕時“潛伏”在一個可樂瓶加工廠,調查工人的勞動條件,結果沒過多久就辭職了。他瞇瞇著眼睛說道:“倒不是因為別的,主要是自己越干效率越高,還懂英文,老板要升我做組長,我心想這肯定不能再干了。”那天,管老師在茶室里說了很多他早些年的經歷,我一直被他逗得咯咯笑。離開的時候,雨下的很急,我們分別得很匆忙。
再次見他不過兩三個月之后,他再一次來到北京,我當時覺得像管老師這樣飛來飛去的,以后見面的機會多著呢。那次我送了他一本《文化研究1988》,不只是為了回贈前一年他送我的生日禮物——一本關于農業資本主義的書,更因為他總是記得我喜歡英國的新左派和文化研究。我不是那種會主動安利自己喜歡東西的人,因為擔心會對別人造成困擾,除非我已經產生了足夠的信任。管老師總是讓我有一種親近之感,所以就沒有任何顧慮地把那本還帶著我很多旁注的《文化研究1988》送給他了。那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
在麗江的石頭城、油米村和瀘沽湖,我曾陪著管老師走了一段保護老種子的路,而這只不過是他人生的一小段路而已。他的生命是如此廣闊,他走過很多路,他是關心大事的人,他又總是能把這么多具體的人、具體的事記在心里。很幸運的是,我是其中一個。失去你,讓我很難過,我覺得如果有更多時間向你這位良師益友學習,我的人生會變得更好,但我也會帶著這種遺憾朝著那個變得更好的方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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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直都叫他“管老師”。其實他一不姓管,二不是老師。大家這樣稱呼,是因為他懂的東西很多,而且是那種“你說什么都能接住”的人。不管是學術界、娛樂圈,還是正經和種子、農業相關的事情,只要問他,他都能發給你一個鏈接、文章,或者是一篇論文。他從不隨時隨地給人上課,但只要你有所求,他都會認真回答。
管老師很平和,也很健談,我從來沒見過他這么穩定的人。熟悉之后才發現他真是“寶藏男孩”。不僅專業知識淵博,也很會吃,很懂吃。大家都很喜歡和他在一起,不管是工作,還是生活。還記得和他一起開會,會議結束以后,跟著他,第一時間能總找到好吃的餐廳。
對我來說,他也是一個謙和包容有大愛的人。我剛來到食通社的時候,對農業、種子都不了解。每次問他問題,他都很耐心,從來沒有過不耐煩,也不會讓人覺得“你怎么連這個都不知道”。現在想來,那些問題其實挺幼稚的。但正是他的耐心、善意和包容,讓我覺得在這個行業里,新人是被包容的,有空間去學習和適應,再慢慢參與進來。
管老師關心小農,也關心老種子的留存,但他很少把這些掛在嘴邊,更多是從他的工作中自然體現出來的。
他既了解政策,也了解當地發展。他去到少數民族村落,也去到各地農村,告訴農民老種子的重要性,也教會農民自留種;同時,他也在擴大民間和消費者對老種子的認知,推動種子多樣性的社會理念。在不同地方舉辦公眾活動,在各地市集中,他都在推薦合作項目地農民種植的老品種,還會帶上食通社的宣傳折頁。
管老師的工作連接土地與學界、政策,也在不斷擴大民間老品種的市場。他的實踐讓我看到,民間的機構和組織,可以如何從事自己的工作、踐行自己的理念,并在社會中真正發揮作用。他接地氣,解決真問題,這大概就是民間機構存在的意義。
這也讓我慢慢理解,很多工作需要一點一點地去做,每次雖然只是很小的一步,但亦是很重要的一步。
現在,我們失去了管老師,一位種子專家,一個優秀的工作者,但對我個人而言,也是失去了一個能一起吃喝玩樂的好朋友。
管老師,我們永遠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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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大概沒幾個比管奇更適合當朋友的人了。可惜的是,我還沒正式開始我和管老師的友誼,就已經結束了。
我和管老師的幾面之緣都離不開酒。管奇的啤酒鑒賞藝術是我們無一不見識過的。他的物質生活簡單,可以兩個星期出差只帶一個輕便的雙肩包,但這些年來一定為精釀行業的發展做了不少消費貢獻。在敖漢旗的酒店前,我們幾個人吃了頓摩拳擦掌的夜宵,桌子都快被掀起來了。管奇周圍卻像是有層結界,在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兩罐四升的精釀,在燒烤攤又點了雞胗、面筋、羊肉串和烤饅頭。不管是在3人還是23人的餐桌上,管奇總是保持同樣淡定的姿態,始終以均勻的配速喝著啤酒,像是個精準調試的啤酒消化器。偶爾蹦出一條勁爆的八卦,供大家細細琢磨。
除了酒和咖啡,閱讀批評理論是管老師的另一道補給。人懂得越多,說得越少。我一喝多就會嘰里呱啦的擺弄自己粗淺的學術知識,自己聽著都害臊。管奇可不是這樣。雖然他讀了很多書,開口卻從不是“我認為xxx”,而是“我推薦給你xxx“。這多難得!怪不得管奇得到大家的喜愛,因為他總是在真心幫別人。我經常厚著臉向管老師求助,不知道怎么報答他,不過想著以后總有機會還這個人情,也不必多慮。沒想到我沒法還這個人情了。
我從來自稱唯物主義者,但管奇的離開讓我相信另外一個世界的存在。希望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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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和管老師只有兩面之緣,但還是想寫段話。
這兩次面,都是因為吃飯。
第一頓飯也是和食通社的第一頓,吃溫州大排檔。依稀記得席間管老師表演了一段酒桌絕技,用胳膊肘打節奏,還是什么別的肢體藝術。妙人來的。
后來加微信,他第一句話是:"還以為飯錢還沒a掉。。”
注意看,這是一個使用Jennie表情包的、清爽的中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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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奇有很多出人意料的表情包,也被做成了很多表情包。
第二頓也是最后一頓在曼谷。
管老師彼時在山中修行,難得假期下山。在地鐵站遠遠看到他,還真有幾分“高人下山”的架勢。
在附近的711買了啤酒,找了一家小店,簡簡單單一碗豬肉粥。
啤酒應該是一般,為了下酒還加了包豬皮,豬皮也沒有很好吃。
但再豪華,也只能加包豬皮了。
本次修行的核心是"看見自己"。正巧他坐的位置旁邊就是一面大鏡子——隨時轉頭,隨時看見。我當時覺得這也太方便了,修行何必上山,轉頭亦是修行。現在想來,也許他坐在哪里,哪里就是道場。
我邀他第二天一起去King Power看帥哥。他面露難色,作地鐵老頭看手機狀。但他認真為難的樣子,以及人好的程度,讓我一瞬間真的覺得他會跟我去。
飯后我們往酒店方向走。曼谷街道上很干凈。說了什么不太記得了。可能是明天要下雨,可能是去哪個商場一站式購入紀念品,也可能是銳評泰國人賣腐賣得太嚴重了。。
畢竟這只是平常的一天。接下來還能和他吃很多頓這樣的飯。
只記得溫度適宜,吃得很飽,剛見了很有趣的人。回想起來,那仍是難得的放松舒展時刻,認識管老師是件幸運的事。
這種舒服,也是他給我的感覺。
自在,如風。
何日君再來。
?彩蛋:管老師的絕活,柔軟靈活的性格建立在柔軟靈活的肢體上!視頻來源:澤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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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2026年4月28日
地點
浙江·杭州·良渚
誠邀您赴一場溫暖的相聚
與我們一同
緬懷這位珍貴的好伙伴
送我們的管奇最后一程
永遠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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