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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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帝制時代的漫長畫卷中,漢高祖劉邦的皇后呂雉,是第一位以女性身份實際執掌帝國最高權柄的人物。她的形象在歷史記載中呈現出復雜甚至矛盾的樣貌:她既是“佐高祖定天下”的堅實后盾,也是制造“人彘”慘劇的殘忍主婦;既是承襲黃老、與民休息的政策制定者,也是扶植外戚、傾軋劉姓宗室的權謀家。如果想接近相對真實的歷史人物呂雉,必須返回最靠近她時代的核心史料——司馬遷的《史記》與班固的《漢書》,在其字里行間,輔以后世史家的甄別,嘗試勾勒這位漢代初年關鍵女性的生命軌跡與政治心路。
呂雉的出場,頗具傳奇色彩。《史記》卷八《高祖本紀》記載,呂公因避仇遷居沛縣,見劉邦狀貌奇偉,“乃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愿季自愛。臣有息女,愿為季箕帚妾。’”這場基于相術的婚姻,開啟了呂雉與劉邦的命運聯結。此時的呂雉,是持家勞作、養育子女的婦人。
劉邦起兵后,呂雉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磨難。《史記》卷七《項羽本紀》載,彭城之戰后,劉邦敗逃,呂雉與劉太公為楚軍所俘,“取漢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軍中以為質”。這段為期近三年的囚徒生涯(約前205年至前202年),是理解呂雉性格形成的關鍵。在項羽揚言烹煮劉太公的威脅下,她與死神為鄰,見證了政治的殘酷與丈夫為爭天下可棄親子的現實。此種經歷,必然深刻塑造了她日后堅硬乃至冷酷的性情,以及對于權力絕對掌控的執著信念。
劉邦稱帝后,呂雉的皇后地位一度面臨挑戰。寵姬戚夫人及其子趙王如意,對太子劉盈構成直接威脅。在這一過程中,呂雉展現了其果決狠辣的政治手腕。她深度參與了針對功臣的清洗,最為典型的是處置韓信與彭越。《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記載,呂后與相國蕭何合謀,誘殺韓信于長樂鐘室,并“夷信三族”。對于彭越,劉邦本已赦免流放,呂后認為“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于是“令其舍人告彭越復謀反”,最終“夷越宗族”。司馬遷在《史記》卷九十《魏豹彭越列傳》中明確點出呂后的主導作用,顯示她在鞏固劉邦政權、掃除潛在威脅方面,是與劉邦高度協同、且手段更為徹底的伙伴。
然而,使其惡名流傳千古的,是劉邦死后她對戚夫人的報復。《史記》卷九《呂太后本紀》以冷靜的筆觸記載:“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飲瘖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此事連呂后親生子惠帝劉盈都無法接受,謂“此非人所為”。這一事件固然是宮廷爭寵傾軋的極端表現,但也折射出呂后內心積壓的仇恨與恐懼——對自身地位曾受威脅的恐懼,以及作為正室對寵姬的深刻嫉恨。班固在《漢書》卷九十七《外戚傳》中也沿襲這個記載,并補充了戚夫人“舂歌”怨嘆的細節,使得這一沖突的脈絡更為清晰。
漢惠帝即位后,因為“人彘”事件心灰意冷,不久早逝,呂后遂正式走向前臺,“臨朝稱制”,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有記載的皇朝女性統治者(前188年—前180年)。這一時期,她的施政呈現出鮮明的兩面性。
一方面,在治國大政上,她基本繼承了劉邦、蕭何以來的黃老無為政策,與社會民力以休養生息。《史記·呂太后本紀》總評其治績曰:“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漢書》卷三《高后紀》贊語亦云:“孝惠、高后之時,海內得離戰國之苦,君臣俱欲無為,故惠帝拱己,高后女主制政,不出房闥,而天下晏然,刑罰罕用,民務稼穡,衣食滋殖。”這兩段近乎相同的評價,出自漢代兩位最重要的史家,肯定了呂后在維持社會穩定、促進經濟恢復方面的積極作用。她廢除了秦以來的一些嚴苛律令,如“除三族罪、妖言令”,還允許民間自由鑄錢(盡管后來導致一定經濟混亂)。這些舉措符合漢初的時代需求。
另一方面,在權力核心的安排上,她極力扶植呂氏外戚,試圖以此鞏固個人權位。她違背劉邦“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的白馬之盟,先后封立兄子呂臺、呂產、呂祿及呂通等為王,諸呂多人封侯,并令呂產、呂祿分掌京師南、北軍,控制了中央軍權。《史記》與《漢書》均詳細記載了她與右丞相王陵等朝臣在此問題上的激烈爭論,以及陳平、周勃等功臣的暫時隱忍。這一系列行為,固然是作為女主在男權政治結構中的自保與擴權之舉,但也徹底激化了與劉氏宗室及開國功臣集團的矛盾,為其身后呂氏家族的覆滅埋下了禍根。
公元前180年,呂后崩。她剛剛去世,功臣集團與劉氏宗室便立即聯合發難。太尉周勃、丞相陳平設計奪取北軍軍權,“悉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并迎立代王劉恒為帝,是為漢文帝。呂后苦心經營十余年的呂氏勢力,頃刻間土崩瓦解,血流成河。這場政變,固然有恢復劉姓正統的政治合法性,但也赤裸裸地展現了權力斗爭的殘酷本質。
對于呂后的歷史評價,自古以來眾說紛紜。司馬遷雖在《呂太后本紀》中如實記錄了其殘酷行徑,但仍將她列入專述帝王政事的“本紀”,并在篇末以“本紀”體例給予“高后”的謚號評價,這本身就承認了她作為實際統治者的歷史地位。他的評價是復雜的,既譴責其私德的“殘忍”,也肯定其治國的“業績”。班固的看法與之近似。而后世儒家史家,更多從“牝雞司晨”的立場出發,強調其負面形象,如司馬光在《資治通鑒》卷十三《漢紀》中論曰:“呂后以婦人,制政不出房闥,而天下晏然,此豈非以能任(蕭)何、(曹)參、(王)陵、(陳)平、(周)勃等而然耶?”試圖將政績歸功于賢臣,從而弱化其個人統治能力。
呂后的故事,不僅是一個女性的政治傳奇,更是一面映射早期帝制時代權力邏輯的鏡子。她既是男權政治中的“闖入者”與反抗者,又在某種程度上復制并強化了其中的殘酷法則。司馬遷在《史記》中為她單獨立“本紀”,這一破例之舉,或許正暗示了歷史本身也無法忽視這位女性所帶來的復雜而深遠的沖擊。她的形象,永遠地凝固在“人彘”的殘忍與“天下晏然”的評語之間,成為一個充滿張力、引發后世無盡解讀的歷史符號。(2026年4月26日寫于云南昆明橫芷院酒店401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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