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劇是大樹干，當代創新改編則像不斷生長的繁茂枝葉 | 張薇

世界上被改編、演出的作家作品最多的恐怕非莎士比亞戲劇莫屬。要在無數次改編、無數次演出后再進行創新、讓觀眾眼睛一亮，實非易事。

目前世界上的莎劇演出大體上走四 條道路，第一條是沿著原著經典的模式，保持莎劇的原汁原味，從人物性格到服裝、道具、場景，呈現越逼真越佳。比如英國莎士比亞環球劇院和皇家莎士比亞劇院在2016年分別來上海演出的《威尼斯商人》和《王與國》系列就是其中的典范；第二條是把莎劇移植嫁接到演出國的藝術形式上，比如嫁接到中國的昆曲、京劇、越劇、豫劇等中進行創新；第三條是改變原劇中角色的性別、種族、膚色等，比如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在莎翁故鄉演出的《辛白林》（2016年）將辛白林改成了女性，《哈姆雷特》（2016年）演出幾乎85 %是黑人演員，主要角色都由黑人扮演；第四條是把莎劇與當代生活融合，把演出莎劇與演員本身的日常生活拼接起來，呈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樣貌，比如美國百老匯的歌舞喜劇《吻我，凱特》、上海戲劇學院的《服不服》、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的《雜物間里的麥克白》等。關于前面三 條路，學者和評論家們論述很多，在此不再贅言，重點談談第四 條出路，因為它最具開放性，也最有發展空間。

莎士比亞畫像

在美國音樂劇的黃金年代，《吻我，凱特》（1948年）是百老匯舞臺上演出場次最多的音樂劇之一。該劇改編自莎士比亞喜劇《馴悍記》。故事采用了“戲中戲”的結構，把一對曾是夫妻的演員搭檔與原劇中婚前吵、婚后好的彼特魯喬與凱瑟琳結合得天衣無縫。男主角是百老匯的制片人兼演員，排演音樂劇《馴悍記》，請了已成為電影明星的前妻出演女主角，而演出日期剛好是兩人離婚一周年。兩人在臺下大吵大鬧，在臺上借著劇情大打出手。男主角和女配角談戀愛，女配角又和男配角關系曖昧。女主角馬上要再婚，卻又對前夫舊情難忘。嗜賭的男配角演出前欠下賭債，卻假冒男主角打下欠條，兩個討債人又在演出前出現。男主角送花給女配角，結果送花人誤送到女主角手中，女主角被感動了要回心轉意，結果在演出中途發現真相，因此拒絕演出下半場。為了不讓女主角離開，男主角把討債人安排上臺演戲以看住女主角，最后皆大歡喜。劇里劇外誤會迭出，笑料不斷，與莎士比亞《馴悍記》的狂歡精神相吻合。這出戲就是典型的“莎劇+當代生活”模式，原劇著重展現的是兩性關系和情感問題，新作的核心也是如此，在主題和喜劇精神上是高度一致的，也就是說，導演和編劇抓住了莎劇的靈魂，巧妙地將其與當代人的生活融合起來。

上海戲劇學院的《服不服》（2024年）借鑒了《吻我，凱特》的構思框架，創新之處在于將故事移植到上海的亞洲大廈舞臺，進行了本土化改造，加入了上海話元素，增添了上海某劇團人在生活和感情上的各種糾葛，以及事業上的煩惱，即想獻身藝術，但苦于沒有資金，不得不向資本低頭。可以說，這部劇是《吻我，凱特》的中國版和話劇版（非音樂劇版）。女主角具有雙重形象，既要演出莎劇中的形象，又要展現她自己生活中的本色。莎劇最后，凱瑟琳從一個悍婦變成了乖乖女，為了突出這一點，《服不服》把最后一場戲放在最開頭演，莎士比亞把凱瑟琳塑造成男人的附庸品，而出演凱瑟琳的葉曼瑩既演出了溫柔乖順，又呈現出骨子里有個性、有主見的女性形象。“服不服”這個劇名也具有雙重含義，把莎劇與中國當代文藝青年的情感生活混搭起來。

音樂劇《吻我，凱特》（1948年）

林溪兒的《雜物間里的麥克白》（2025年）以一個畢業于導演系的文藝青年6年后想重返舞臺的故事為起點，她利用雜物間作為排練廳，主線是指導43歲的家庭婦女王淑蕓演《麥克白》，準備參加戲劇節的展演，實現自己的戲劇夢想。戲一開始就把麥克白的野心和不甘心，與文藝青年的野心和不甘心相扣，逐層推進。這場戲總共125分鐘，僅兩個演員從頭演到尾，節奏把控很好，動與靜、激情與舒緩交替進行，張弛有度。兩個角色的情緒走向呈現雙向逆行的態勢，劇始，“我”激情充沛地為戲劇節積極準備，而素人演員王淑蕓沒有一點戲劇基礎，她只是想找個方式來釋放壓力和焦慮。在“我”的極力鼓動下，王淑蕓逐漸對出演麥克白產生了勇氣和濃厚的興趣。但戲劇節突然被取消，“我”萬念俱灰，是王淑蕓反過來鼓勵“我”，最后在雜物間精彩地演繹了完整的獨角戲《麥克白》，“我”是唯一的觀眾，兩人精神的契合達到了頂點。《雜物間里的麥克白》把莎劇與中國當代陷入困境中的中青年的精神困境交織在一起，把表演莎劇作為人物心理釋放獲精神升華的一種方式。

《雜物間里的麥克白》劇照

“莎劇+當代生活”的講故事模式不外乎兩個，一是都采用“戲中戲”的結構；二是都抓住某一部莎劇中的核心主題，然后將之與當代人的精神的某一個或幾個特征加以匹配，兩條線索交叉并進。

之所以說這種模式最具開放性，因為當代生活紛繁復雜、五花八門，可以有機拼接到莎劇上。莎劇就像一個大樹干，而當代生活則像不斷生長的繁茂枝葉。重要的是，通過這種模式，莎士比亞活在了當代的生活里，不再遙不可及。在莎劇改編與演出的創新進入瓶頸時，這或許是一條出路。

原標題：《莎劇是大樹干，當代創新改編則像不斷生長的繁茂枝葉 | 張薇》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題圖來源：《雜物間里的麥克白》劇照

來源：作者：張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