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說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以前總覺得這是一句勸人寬和的俗語，直到近些年才讀懂這句話背后的無奈。更扎心的是它的后半句：你若經我苦，未必有我善。

如今經濟下行的壓力層層傳導，社會戾氣也像被擰緊的彈簧，一點小事就容易徹底爆發。大批失業人員走投無路，一頭扎進了外賣、滴滴、快遞這靈活就業 “鐵人三項” 里，本以為是能兜底的退路，卻沒想到一頭撞進了更卷的圍城。而隨之而來的，是顧客與外賣員、滴滴司機與乘客、快遞員與收件人之間，層出不窮的矛盾與爭執。

外賣員超時一分鐘，就要面對顧客的差評和投訴；滴滴司機稍有繞路，就會被乘客舉報到平臺；快遞員沒打招呼把包裹放在驛站，轉頭就可能收到幾百塊的罰款。這些明明都是日常生活里雞毛蒜皮的小事，卻總能在網上掀起軒然大波，動輒引來幾萬條評論，無數人跟著共情、站隊、互相指責。

可吵來吵去，很少有人真的去想：這些針尖對麥芒的矛盾，真的是因為某一方天生刻薄，或是某一方天生懶惰嗎？

不是的。這些身處矛盾兩端的人，其實都是被平臺算法牢牢控制的普通人，都在這套規則里身不由己。

我們總罵外賣員逆行、闖紅燈、橫穿馬路，拿交通安全當兒戲，卻不知道他們的每一步，早就被算法算得死死的。從接單的那一刻起，配送時間就被精準鎖定，走哪條路、過幾個紅綠燈、甚至爬樓要多久，都被平臺算到了極致，根本沒留半點容錯空間。路上堵車、商家出餐慢、電梯難等，所有的意外成本，最后都要外賣員自己承擔。超時一分鐘，這一單可能就白跑了；一個差評，幾天的辛苦就打了水漂。

更現實的是，外賣員月入過萬早就成了遙不可及的神話。入行先要交保證金，買電瓶車、保溫箱、頭盔工服，前期先砸進去幾千塊；跑單時，每一單都要扣保險費，配送單價一降再降，就算一天跑十幾個小時，風雨無阻，月底到手也不過幾千塊。他們在馬路上玩命狂奔，不是不守規矩，是身后的算法根本不給他們慢下來的資格。

開滴滴的司機，處境也沒好到哪里去。跑多少里程、對應多少單價，平臺早就用算法算得明明白白。你一天跑 8 小時，流水大概兩三百；跑 10 小時、12 小時，流水也未必能多多少，運氣好點能到五百，還要刨去油費、電費、車損、保險，最后落到手里的錢寥寥無幾。

更讓人無奈的是平臺的派單機制：算法檢測到司機長時間開車，就可能停止派單，讓你空跑幾十公里放空；想多賺點錢，就頻繁給你派幾公里的短途單，耗光你的時間和電量，長途大單永遠輪不到你。看似是時間自由的靈活就業，實則是被算法拴在了方向盤上，除了不停往前開，別無選擇。

而被夾在中間最難受的，還有快遞員。我們總抱怨快遞不送貨上門，可很少有人知道，他們送一個件的提成，可能還不到一塊錢。如果挨家挨戶上門送，一天下來根本送不了多少件，超時就要罰款；放在驛站，一件還要自掏腰包貼幾毛錢的入庫費，幾乎等于白跑一趟。丟件要賠、投訴要罰，一筆罰款可能就是幾百上千，要送幾百個件才能賺回來。

我們總能看到大街小巷的驛站貼出轉讓通知，也總能聽到快遞員抱怨不賺錢，可收件人也滿是委屈：花了快遞費，卻連送貨上門的服務都享受不到，想投訴又怕對方被重罰，不投訴又只能自己一趟趟跑驛站。

所有人都在說自己不賺錢，所有人都有一肚子的委屈，可所有人都不知道，錢到底被誰賺走了。

顧客花了錢，沒得到對等的服務，覺得自己虧了；外賣員、司機、快遞員熬干了體力，跑斷了腿，到手的錢卻少得可憐，也覺得自己虧了。兩頭都在被壓榨，兩頭都在受委屈，最后卻只能把怨氣撒在和自己一樣的普通人身上。而真正拿著最高抽成、制定了所有規則的平臺，卻躲在算法背后，把所有的矛盾和風險，都轉嫁給了消費者和底層從業者。

這才是最讓人無力的地方。

網上總有人站在道德高地上勸：“外賣員不容易，大家多給點包容，別動不動就差評”“顧客花了錢，要求送貨上門天經地義，沒必要慣著”。可這些輕飄飄的勸解，從來都沒觸碰到問題的根源。

你沒經歷過頂著暴雨送餐，超時一分鐘就被顧客罵得狗血淋頭，還要被平臺扣掉半天收入的窘迫，就別勸外賣員 “別那么在意差評”；你沒經歷過加班到深夜，點了一份熱乎飯，等了一個小時送到手卻涼透了，商家和外賣員互相推諉的委屈，就別勸顧客 “多一點耐心”；你沒經歷過一天開十幾個小時車，腰酸背痛，流水卻不夠油費和房租的焦慮，就別勸司機 “別那么拼，注意休息”。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針不扎到你身上，你永遠不知道有多疼。

這些愈演愈烈的矛盾，從來都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惡意，而是這套把人困在系統里的規則。當算法把人變成了只會跑單的機器，當容錯空間被無限壓縮，當所有的成本和風險都被轉嫁到最底層的普通人身上，戾氣自然會在每一個微小的摩擦里滋生。

我們最該做的，從來不是勸兩個身處困境的人互相包容，而是看見他們背后的身不由己，看見這套規則里的不合理。畢竟，若你真的走過他們走的路，吃過他們吃的苦，未必能比他們做得更好，未必能比他們更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