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春天福州的清晨，整個火車站都裹在濃濃的霧氣里，上將韓先楚站在站臺不肯挪窩，眼睛直勾勾盯著火車開來的方向。身邊的年輕軍官偷偷嘀咕，司令員親自早起接人，這面子可不是誰都能有。韓先楚沒功夫管旁人說啥，他心里清楚，今天這個人來，福州軍區缺的那塊缺口，才算能補上。

1955年授銜結束沒多久，周赤萍接到命令去沈陽軍區空軍當司令員，外人看來這是實打實的高升，只有他自己揣著一肚子憋屈。他本來就是地面炮兵團政委出身，摸了半輩子陸軍的活兒，突然讓他啃雷達坐標、學飛機戰術，這不等于硬生生跨行嗎。加上后來還有不少閑言碎語飄進耳朵，說他沒了過去那股沖勁，張口全是官話套話，日子久了他真動了轉業的心思，還撂了句氣話，沒仗打不如去地方折騰。

1958年底組織找他談話，說云南省委缺熟悉部隊工作的干部，問他愿不愿意過去。他悶著想了三天三夜，把空軍發的皮夾克仔細收進箱子，轉身就踏上了去昆明的火車。剛到地方那一周，他天天揣著個黑色筆記本跑城郊工地，工人說啥他記啥，半點兒架子都沒有，本來對他這個空降書記有偏見的當地干部，也慢慢改了看法。

誰知道沒過多久風向就變了，他早年寫過一篇《東北解放戰爭時期的林彪同志》，本來就是整理回顧四野戰友的前線往事，半點兒歪心思都沒有。到了廬山會議之后，這篇舊文突然成了別人說事的由頭，說他都轉業了還念念不忘軍隊的事，指不定藏著什么心思。后來他調去冶金部當副部長，接了一堆大煉鋼鐵退潮后留下的爛尾基建項目，天天到處補窟窿，還沒等把活兒理順，運動風暴來了，直接被停職反省。

那段賦閑的日子，他就天天坐在院子里發呆，抬頭數瓦楞上蹦跶的麻雀，后來跟人提起這段日子，還開玩笑說閑這么久，反倒把身體養好了。這邊他在家呆著沒事，那邊福州海防那邊急缺合適的政委，韓先楚把能想到的人選翻了一圈，想來想去還是得找這位老戰友。當年在東北倆人一起打過好幾年惡仗，知根知底，周赤萍既懂野戰，又摸得清地方盤根錯節的關系，沒人比他更合適。

韓先楚直接打了電話過去，開口就不繞彎，老周，部隊有空缺，跟我回來搭伙干不。那頭沉默半天，還說怕是回不去了，韓先楚直接粗聲一笑，你就說去不去，手續我來跑，不用你操半點心。就這么兩句干脆的對話，把周赤萍重返軍隊的事定了下來，也就有了開頭霧氣里接站那一幕。

任命電報下來之后，周赤萍成了福州軍區主持日常工作的政委，老兵回崗，根本沒給他留多少磨合的時間。當時福建海防局勢緊張，前線忙著修新工事，他天天拎著一壺茶水往海邊跑，一份后勤方案都要聽完三套不同意見才拍板，就連新兵營的鋪板，他都要伸手摸一摸，看看有沒有潮氣返上來。身邊的參謀都驚訝，離開軍隊十幾年，他不光沒生疏軍務，反倒比以前更穩更有耐心。

誰知道剛把各項工作理順，九一三事件爆發，又一場風雨砸了過來。他十多年前那篇舊文，不知道被誰偷偷印成了小冊子，這下直接被翻出來當把柄，說他政治態度有問題。上面批示要調查，軍區只能另派人接管他的工作，他又一次被停職，審查組翻遍了他在云南、冶金部、福州的所有經歷，連他兒子的作文都拉出來對照檢查，大半輩子的戰功政績，一下子全被陰影蓋住了。

他前前后后遞交了好幾次說明材料，說文章寫在1959年，內容全是公開的戰史，沒有一句不該說的話，至于被私印成冊，他從頭到尾都不知情。可那時候的形勢下，任何辯白都像石沉大海，沒人愿意聽。他被安排去福州郊外的干校，每天就是學習文件抄寫筆記，老戰友想來探望，他都搖頭不讓來。這里頭有他的固執，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

1975年之后，斗爭風浪慢慢平復，有關部門重新復查了周赤萍的問題，雖然沒做公開結論，可也默認不再追究他的責任。他的待遇慢慢恢復，還能回北京看病調養，有人跟他開玩笑說，這回總算熬出頭回京城，也算圓滿了，他也只是笑笑，啥都沒說。1988年他病重住進解放軍總醫院，身邊當年一起在福州共事的老部下聊起當年舊事，有人說起韓先楚接站那天的霧氣和火車汽笛，大伙一下子笑開，病房里的悶氣壓下去不少。

周赤萍半靠在枕頭上開口，那天我下車，韓先楚第一句就是老周你可來了，這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掉。同年冬天，周赤萍去世，終年七十六歲，官方訃告著墨不多，卻反復提到三個字，老政工。這三個字說透了他一輩子的行伍根底，哪怕起起落落，這個身份從來沒變過。

回頭看周赤萍這一輩子，賭氣轉業是一時的個人情緒，數次起落其實全是時代浪潮的縮影。他沒能一輩子站在聚光燈下，可不管是東北的冰雪、云南的高原還是東南的海防，都留下了他實打實走過的腳印。他算不上什么完人，可每一步都走得足夠厚重。

參考資料：解放軍報 周赤萍：一生起伏不改本色的老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