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漫步在羅馬的西班牙階梯時,無意間聽到兩名游客的交談。他們神情專注,仿佛被某種神秘力量所深深吸引。起初,我認為這種夸張的贊美令人反感。畢竟,這不過是一座階梯。按照粗淺的唯物主義觀念,它的本質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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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步行回家的路上,我很快陷入了自省。只要人們愿意駐足、感知、沉浸并深思,就很容易發現——正如那兩位被迷住的游客所見——這座階梯的意義遠不止于此。
事實上,這座階梯沐浴在陽光下的石材蜿蜒曲折,宛如優美的人體曲線。它在象征意義上將人們從噴涌的噴泉引向一座精美的巴洛克式教堂,堪稱舊世界的縮影。這座建筑幾乎代表了此后流失的所有時代特質,是歐洲往昔歲月的珍貴遺存。
如今的社會普遍不再致力于長遠規劃,而是習慣于按選舉周期和財務季度來思考問題,以此滿足逐利經濟體貪婪的胃口。實用與效率被置于永恒與持久之上,一切事物都被禁錮在一種幼稚且只顧眼前的狀態之中。
人不能僅靠面包生存,而物理形態也在不斷向我們的心智傳遞著非物質的形態、本質與信息。
這一觀察借鑒了邁克爾·諾爾斯的觀點。他曾敏銳地指出,人所處的任何環境,都會在潛移默化中提升或壓抑自身的情緒。基督教教義中“眼睛是身體的燈”這一表述,也傳達了類似的理念。
當代的科學發現似乎印證了這一點。研究人員通過測量發現,當受試者置身于充滿秩序感的美學環境中,而非實用主義的單調與冷漠中時,其腦電波模式會得到顯著改善。特別是與高級認知和洞察力相關的伽馬波段表現更為活躍,同時伴隨著心率平穩、電磁頻率穩定以及整體生理狀態的提升。
外界開始認識到,眼睛實際上是人類大腦器官的延伸。視線所及之處,心智便會隨之牽引。如果周圍充斥著令人沮喪、墮落和破敗的景象,人的內心便容易陷入絕望。
這或許正是整潔的環境、精美的建筑、精心打理的花園以及一切美好事物如此重要的原因。它們向靈魂切實地傳達了一個信息:人類的愛、關懷、努力與奉獻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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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實用主義和破敗的環境則傳遞出截然不同的暗示:人不過是一個齒輪,一臺機器。這些環境錯誤地暗示著,所有的生命都只是一場毫無意義、寄生般的掙扎、勞作、競爭與污染。
從更深層次來看,正如托馬斯·阿奎那所言,靈魂的作用遠不止于記錄事物的表象和接收其可理解的形態。亞里士多德在《論靈魂》中指出,理智能夠從磚瓦和梁木中抽象出房屋的“本質”或“屬性”。同理,人類的心智也能通過可感知的美,向上攀升至對事物原型的理解。
建筑的形狀與色彩包含了可見的符號,在類型學上幾乎具有神圣的意味,印證著更高層次的現實:和諧、真理、存在、秩序與寧靜。正如神秘主義者所知,我們內心的某種感知會被向上牽引,從物質的陰影中掙脫,投向那孕育一切美好的未受造之光。
在這種神秘的機制中,建筑環境化身為靈魂的學堂。它無時無刻不在潛移默化地教導人們保持敬畏;而一旦缺乏這種環境,人們便會逐漸習慣于精神上的貧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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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或許不難解釋,為何維也納能夠成為偉大與震撼并存的思想和藝術發源地,而勒沃庫森或盧頓卻未能如此。建筑通過塑造人的內在意識與靈魂,發揮著遠超遮風擋雨的作用。
羅馬這座偉大的城市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西班牙階梯作為眾多建筑奇跡之一,更是超越性的化身。這座階梯構思于十八世紀初,是一座宏偉的巴洛克式階梯,將下方熙熙攘攘的西班牙廣場與上方的法國特里尼塔·代·蒙蒂教堂連接起來。
它的建設資金來源于外交官埃蒂安·蓋菲耶的遺贈。他留下的20000斯庫多,促成了這項因教皇與法國數十年外交拉鋸而延宕的工程。在羅馬建筑師弗朗切斯科·德·桑克蒂斯的設計下,135級石灰華階梯于1723年至1725年間落成。它呈現出優雅的階梯式瀑布造型,既有花園階梯的韻味,又帶有戲劇化的藝術張力。
站在階梯頂端,人們可以俯瞰這座永恒之城中錯落有致的穹頂與屋頂露臺。階梯上交替裝飾著波旁王朝的鳶尾花紋章和教皇英諾森十三世的鷹冠圖案,體現了神權與世俗權力之間微妙的平衡。這座階梯于1725年禧年落成,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一條實用的捷徑。
在基督教神秘主義中,神圣攀登的階梯——即穿過未知的云層來到上帝面前的途徑——通常與苦修、摒棄和否定神學聯系在一起。這被稱為“否定之路”。天主教傳統注重美感、圣歌、音樂與節日,往往更看重通往上帝的另一種相反途徑。
盡管兩者都具有重要意義,但由肯定神學支撐的“肯定之路”處于更核心的地位。教會設立了40天的四旬期,卻將復活節的慶祝期設定為象征意義更長的50天,這一事實便凸顯了這一點。
西班牙階梯同樣是對這種“肯定式攀登”的邀請。它將攀登者從城市世俗的喧囂中引向神圣的高處。這些雕刻在石頭上的建筑語言,傳遞出一種堅定的信念:美與永恒遠比速度或成本更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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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信念在今天顯得格格不入。我的一位朋友在回顧佛羅倫薩宏偉迷人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建造過程時表示:“孕育這座大教堂的時代背景對我們來說極為陌生,它很好地印證了‘過去猶如異國他鄉’這句話。”
她指出,在當時,由于技術條件有限,單是建筑體量就構成了一個巨大的難題。相比之下,現代社會雖然擁有建造龐然大物的技術手段,卻似乎缺乏將其打造得盡善盡美的意愿,這也意味著我們實際上失去了創造美的真正途徑。
她進一步分析道:“過去存在一種默認的共識,即手頭最宏大、最昂貴的工程,理應是為了贊美上帝而建。這與我們如今在建筑和公共生活領域所秉持的民主或偽民主理念截然相反。”
在那個時代,人們普遍認同,即使建造這樣一座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宏偉建筑需要耗費無盡的時間和難以估量的成本,也值得去嘗試。“歸根結底,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時代,”她補充說,“傾盡一生去投入一項可能無法在有生之年完成的事業,并不會讓人感到恐慌。這清晰地表明了當時人們對永恒生命的篤信,同時也反映出一種價值觀:為了造福后世,耗盡一生的心血是值得的。”
圣母百花大教堂始建于1296年,直到1436年才舉行祝圣儀式。菲利波·布魯內萊斯基設計的這座大膽創新的穹頂,凝聚了一個多世紀的集體勞動與智慧,正是在上述信念的支撐下拔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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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鋪設穹頂地基時,人們甚至還沒有掌握完成如此龐大工程的建筑方法。正如電視劇《美第奇家族》所描繪的那樣,這項壯舉的實現,離不開佛羅倫薩最顯赫的銀行家族的持續資助,以及當時最頂尖大腦的創新探索。幾代人辛勤勞作,盡管他們深知自己可能永遠無法親眼目睹工程竣工。
時至今日,我們擁有了起重機、鋼筋混凝土和計算機建模技術。我們缺失了追求卓越的意愿,因而也喪失了創造這種偉大的真正能力。
現代社會中那種追求民主、平均主義和商業化的感性思維同樣難辭其咎。偉大的事物被削足適履,高雅的品味被斥為精英主義。一切事物都必須經過商業包裝,以迎合大眾的最低審美標準。
相比之下,西班牙階梯卻在提升路人的精神境界。正如那兩位游客所體驗到的,這種精神上的升華或許會讓他們終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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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進一步指出:“如果非要我說什么是反映社會真相的標尺,是住房部長的演講,還是他任期內實際建起的樓房?我會選擇相信那些建筑。”
我們建造出一個個玻璃與鋼筋構成的方盒子,僅僅是為了優化能效評級和迎合季度財報。即便偶爾有雄心壯志涌現,最終建成的往往也是打著“效率”和“環保”旗號偷工減料的媚俗紀念碑。
規劃者和精打細算的官僚們會信誓旦旦地聲稱,如果末日降臨,那一定是因為我們曾經膽敢建造那些昂貴而美麗的階梯,最終將社會推向了深淵。
當社會每年能揮霍數百萬資金用于粗俗且轉瞬即逝的娛樂消費,當政府動用對外援助資金在世界另一端資助“性別項目”和現代舞課程時,我對此類說辭不敢茍同。
西班牙階梯是對我們這個時代的一份控訴。如果你有機會來到羅馬,沿著這座階梯漫步是值得的。它會讓人反思,與階梯所代表的永恒截然相反的短期主義心態,是如何全面滲透到現代生活的方方面面的。并非所有的財富都能用金錢來衡量,而我們正因為失去了這些非物質的財富,變得愈發貧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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