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松花江畔的春天

來源：【人民日報中央廚房-民生無小事工作室】

李景輝

整整9年，我未踏上老家黑龍江慶安縣農村的土地。那些關于家鄉的細碎記憶，如同窖藏的美酒，在時光里愈發香醇，常常于夢中浮現，牽引著我歸鄉的腳步。

終于，借著難得的假期，我迫不及待地驅車啟程，奔赴闊別已久的故鄉。

霓虹閃爍中，我行駛在吉林市沿江街道，車子慢悠悠地掠過寂靜的街巷，整座城市還沉浸在酣甜的睡夢中。天上的繁星與兩岸燈火，倒映在微波蕩漾的松花江上；遠處龍潭山頂，一條由燈光勾勒的巨龍在夜空靜臥低旋，為城市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

抵達松花江九站段時曙光初綻。江面驟然開闊，街路流光溢彩，兩岸水草豐茂，江水悠悠北去，成群水鳥在波心競翔，繪就一幅靈動的水墨丹青。

多年前，我身著舊軍裝，正是在這樣的圖景中來到這里，經人介紹組建小家，也親眼見證了這片土地的滄桑巨變。東北的春天姍姍來遲，鉆進車內的風仍帶絲絲涼意，卻吹不散我歸鄉的熱切。

進入舒蘭地界，初升的太陽躍上天際，瞬間拉開明亮天幕，舒蘭白旗松花江大橋映入眼簾。

這座通車不久的大橋如蛟龍橫跨江面，將舒蘭市白旗鎮與長春市九臺區緊緊相連。我駐車登上橋面，看車輛川流不息，心中感慨萬千。這座橋，必將為兩岸帶來更多便利與希望。

一路向北，在拉林服務區短暫停留，餐廳里豐富的東北美食應有盡有，特產堆成小山。尤其是服務員大姐熱情的笑臉、爽朗的東北大嗓門，撲面而來的質樸風情讓人倍感親切。

駛入哈市環城高速，松北服務區的松花江更顯壯闊：陽光潑灑在吐綠的枝葉與蒿草上，水鳥掠過波光粼粼的江面，遠處拔地而起的樓宇與眼前的盎然春意相映成趣，構成一幅絕美的春日畫卷。

很快，慶安縣高速口的路牌進入視線，陽光已變得溫軟。寬闊的公路向云端延伸，路邊小樹抽著嫩芽，小草頂開泥土嶄露生機。兩側廣袤的黑土地散發著熟悉的氣息，農人在田間忙碌，農機在新翻的土地上往來穿梭。

跨路廣告牌上，“國家級生態示范區”“國家級現代農業示范區”“國家農產品質量安全縣”等標語次第閃過，既是慶安發展的注腳，更是鄉人汗水澆灌的碩果。

遠處，高鐵與橋涵建設正酣，工人們忙碌的身影在陽光下挺拔如松，讓我觸摸到這片土地蓬勃的心跳。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边@句詩唯有遠離家鄉的游子方能深諳其味。

我的家鄉慶安縣，地處黑龍江省中部、小興安嶺西麓，總面積5470平方公里，30多萬人口在此生息。這里是“中國綠色食品之鄉”“中國綠色名縣”“中國版畫之鄉”，縣城里，曾經熟悉的街巷旁，高樓如春筍拔節，道路拓寬延伸，處處涌動著新時代的氣息。

而我出生的巨寶山鄉靠山村，永遠是記憶中的童年樂園：村頭潺潺的小溪、蔥郁的柳樹林，村后稻田里起伏的蛙聲，村前山崗上未講完的故事……

每一幀畫面、每一縷聲響，都是我最珍愛的時光標本。

中午時分，我沿著直通村里的水泥路，緩緩駛近侄兒家。院內水泥地面潔凈如洗，東側5000多平方米的光伏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西側高大的磚瓦房紅墻映著藍天，徹底改寫了我對鄉村老屋的印象。

院子中央，拖拉機、收割機等農機具整齊排列，靜默訴說著現代農業的春日華章。院前晾曬的玉米鋪成金色地毯，在微風中閃爍著豐收的光澤。

步入室內，我更覺驚喜：裝修陳設與城市住宅無異，家具一應俱全，水沖廁所、暖氣設備俱全，城鄉生活的界限在此悄然消弭。

自進院門，家人便笑盈盈地圍攏上來。聽說我歸鄉，年近九旬的大娘、縣城的大姐一家、鄰村的表弟紛紛趕來。寬敞的客廳里，八載未見的親人們圍坐一起，話匣子一經打開便滔滔不絕，往事與近況在笑聲中交織。

豐盛的午宴很快擺上餐桌，雞魚海鮮俱全，一家人舉杯相慶，歡聲笑語在席間流淌。這就是親情的滋味，讓人沉醉，讓人眷戀。

侄兒“李大膽”是村里少有的留守青年，在年輕人紛紛外出務工的當下，他偏以一股闖勁留在村里，東挪西借建起全鄉首個百頭牛場，還轉包了500多畝耕地，憑借勤勞智慧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成了全縣聞名的“新農人”。

此后兩日，我輾轉于親友家中。老姑家的表妹身兼村醫與稻農，既要忙著扣大棚育稻苗，又在網上幫鄉親賣米，展現著新時代農人的多元風采。

二舅家的大哥守著鄉政府旁的汽車修理鋪，農忙時侍弄農田，閑時經營生意，守家在地的日子有滋有味。

77歲的三姨面色紅潤，滿頭銀發，卻難掩矍鑠精神。閑聊中得知，她外孫竟與我同在一個城市工作，這份巧合讓鄉愁又添了幾分暖意。

臨別清晨，晨露未晞的田野上，旋耕機的轟鳴喚醒了我。當我在縣城高速口準備返程時，任鄉黨委書記的外甥特意趕來，送我幾箱本鄉產的大米：“給吉林的朋友嘗嘗咱家鄉的好米，幫忙宣傳宣傳。”

看著他眼中的期許，我深知這幾箱大米承載的，是鄉人對土地的深情，更是他們讓優質農產品走向更廣闊天地的熱望。

揮別故土，踏上歸途。從第二故鄉吉林到故鄉慶安，這一路所見，是時空的穿越，更是時代的縮影。

新舊更迭間，我看見松花江滔滔奔涌，帶走了舊日時光，也送來新的希望。正如這一路撞見的春天，在黑土地上萌芽、抽穗，在親人們的笑靨里生長、盛放。而那些關于家的溫暖，早已隨著春風，深深種進了游子的心底。

（作者系中國報告文學協會會員、吉林省作家協會會員）

原文刊載于2026年第9期 4月27日出版的《民生周刊》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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