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知識局

文字 | 按時吃飯

制圖 | 桐 校對 | 朝乾 編輯 | 桐

去過烏魯木齊的人或許會注意到，這座城市最重要的干道叫河灘大道，名字里有“河”，附近卻沒有河流，河跑到哪去了呢？

其實，河灘大道的下面，就是烏魯木齊河曾經的主河道。

河灘快速路建立在烏魯木齊河廢棄河道之上

它默默見證著這座城市的繁忙

（圖：圖蟲創意）▼

這座城市把它的母親河藏了起來——截流進入市郊的烏拉泊水庫里。這座水庫目前供應著全市約一半的生活用水。

水庫位于烏拉泊水源地保護區

它承擔了重要的供水任務，服務著幾百萬人口

（圖：Aamy）▼

把河水盡可能地攢起來，就夠用了嗎？

遠遠不夠。

烏魯木齊是亞洲中部最大城市，人口超400萬。它也是全球離海最遠的大城市，距離最近的海岸線約2250公里。這里的年均降水量只有200毫米左右，蒸發量卻高達2015毫米。

在這種地方，要養活400萬人，是個超級難題。

烏市到底有多缺水？

全國人均水資源量約2200立方米，而這里只有281立方米，相當于全國人均的八分之一，國際“極度缺水”紅線（500立方米）的一半，早已被列入了全國30座嚴重缺水的城市。

烏市人均水資源量與全國平均水平相去甚遠▼

先前，還有烏拉泊水庫撐著，可現在，連水庫的水源問題也面臨著重大危機。因為烏魯木齊河的源頭——天山一號冰川——正在“透支生命”。

冰川積雪融水補給了烏魯木齊河約47%的流量，天山一號冰川是烏魯木齊河最穩定的補給源之一。尤其在干旱的年份，“調劑”和“保證”作用相當重要。

天山一號冰川是世界上離大都市最近的冰川

是附近幾個縣市的重要水源地

（圖：Alamy）▼

為了調查烏市缺水的情況，我特地登上了這座冰川。

此行，我們跟隨中科院天山冰川站從烏魯木齊出發，沿著烏魯木齊河大峽谷一路向南，三小時內，爬升3000米，最終抵達了海拔4000多米的天山一號冰川。

在冰川上，我們現場對比歷史同期的影像，鉆取了冰芯，測量了冰川物質平衡，還架設了冰川的長期監測設備。

通過這些研究手段，我們清晰地看到冰川規模的明顯縮減——面積縮減了20%以上，前段冰層厚度減少了40米。

天山一號保存著完整的冰川地貌及古冰川遺跡

是我國現代冰川觀測研究的重要基地

（圖：按時吃飯）▼

冰川融化，聽起來是水多了。其實在冰川融化的前期，融水增加確實會讓河流流量短暫上升，可一旦越過“臨界點”，冰川的儲備被掏空了，水量就會斷崖式下降。

這意味著，我們現在享受的“高水位”，其實是冰川在“透支生命”。

自設立天山冰川觀測試驗站以來的60余年間

在多重因素的作用下，天山一號面積退縮已達20%

（圖：按時吃飯）▼

冰川對烏魯木齊的貢獻，遠不止“融水”這么簡單，還有一個常被忽略卻至關重要的功能——冷凝效應。

冰川能夠改變區域的溫濕度場和環流條件，有效攔蓄并凝結水汽形成更多的降水。

簡單來說，冰川像一臺天然的“冷凝器”：冰面溫度低，迫使空氣中的水汽凝結；空氣越冷，水汽越容易聚集，降水就越多。

這種冷凝效應，會使高山區成為干旱山地中的“濕島”。在荒漠環抱的烏魯木齊，這無異于一座天然的“空中水塔”。

但隨著冰川的萎縮，“冷凝效應”也會隨之減弱。冰川消融與冷凝效應減弱相互疊加，讓烏魯木齊的供水系統面臨著雙重壓力。

看似“平平無奇”的冰，對溫度和降水有著重要影響

（圖：按時吃飯）▼

那么，天山一號冰川還能撐多久？

根據天山冰川站站長王飛騰的判斷，如果按當前的速度，它將在2090年前后徹底消失。

這不僅是烏魯木齊的問題。在整個亞洲中部，天山冰川為超過7000萬人口提供水源。從哈薩克斯坦到烏茲別克斯坦，從吉爾吉斯斯坦到中國新疆，天山冰川的消融，正在改寫整個區域的“水地圖”。

當地政府想過從阿勒泰的額爾齊斯河調水，也就是“引額濟烏”工程。為此，我們此行去了趟阿勒泰，實地考察這條流向北冰洋、水量相對充沛的大河。

經過考察，我們發現現實情況遠比想象中復雜。

首先是太遠了，工程總長在400公里以上，而且要穿越干旱的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這意味著巨大的工程成本和運營成本。

其次，地緣政治問題太復雜了。額爾齊斯河是一條國際河流，下游要流經哈薩克斯坦和俄羅斯。中國在上游大規模調水，下游國家不可能無動于衷。

額爾齊斯河流過哈薩克斯坦和俄羅斯后

最終會匯入鄂畢河再流入北冰洋

（額爾齊斯河五彩灘，圖：圖蟲創意）▼

所以，“引額濟烏”的可行性十分有限，遠水暫時解不了近渴。

短期內，烏市或許還能靠冰川融水撐著。但當臨界點一過，烏拉泊水庫里可能連一半的生活用水都供應不上了，到時候還能從哪里找水？

未來烏魯木齊要面對的不只是一次供水危機，更是一場關于城市生存方式的大考。

*本文內容為作者提供，不代表地球知識局立場

封面：圖蟲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