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目皆敵的內在貧瘠，只會窺不見半點文明！

hi，我是胖胖。

大家似乎都被昨天某些喇叭給驚蟄了。

昨天有一則熱搜，朋友叫我寫一寫，大概是關于“人是否可以階段性休整養精蓄銳”的問題。

蘇軾有詩曰：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惡意和扭曲，傷不到一個人內在的明朗，真相和本色不需要任何外物來修飾，云遮的時候是云遮，云散的時候本來就明，本色從未改變。

我判定這大概率是謠言，從一個最基本的常識說起：

新聞有三個特點：時效性、真實性、準確性。

新聞有三個要素：即新、事實、報道。

一條信息，如果它沒有具體的時間、具體的地點、具體的人物、具體的事件、具體可被核查的證據，如果一個獨立的第三方能不能據此去驗證它說的事情是否存在，而通篇是某某、有關、不少、據悉、不斷、反復、各類，而你怎么找都找不到一個可被搜索的具體名字、一個可被查證的具體數字、一個可被回溯的具體來源——那基本可以判定那完完全全可以斷定是別的東西，即謠言。

各位，不信謠，不傳謠，是一個現代人最基本的智識，一個能區分兩者的個體，才有可能討論本相。

恰好這幾天有一則新聞：

河南一賬號發布視頻自稱懷孕三個月，因孕吐嚴重吃不下飯，花兩百元買水果遭丈夫嚴厲指責。

視頻里丈夫要求買便宜水果，稱家里有房貸車貸壓力大，不聽女子辯解，隨后該女子稱深思數日后，決定“及時止損”終止妊娠。

平臺核查完畢：

該賬號發布虛假演繹內容、挑動對立情緒，已處置禁言，整件事本身就是一場劇情演繹。

你說說，支撐這種產品邏輯的核心方法是什么？

制造對立。

最壞的地方在于它反復訓練人們用敵我框架去看世界，真的太壞了！

就是這類自媒體，每天都讓你憤怒，每天都讓你覺得這個世界充滿需要警惕的人。

像這樣一種自媒體制造對立，當所有不一致都被簡化為敵對時，你失去了在不一致中辨識層次的能力，滿目皆敵的人，最終會發現自己周圍皆敵。

同事可能背叛你，鄰居可能算計你，朋友可能利用你，這種彌漫的不信任最終會反噬到你自己——你不再相信任何人。

當一個人活在敵我框架里，任何的善意對他而言都會關閉，人和人之間能夠建立非敵對關系的能力，能夠交談而不是叫罵，能夠交換而不是掠奪，能夠共處而不是消滅，能夠把不同當作差異而不是當作威脅，這才是文明。

任何法律、契約、禮儀、藝術、學術、商業秩序、人際信任也只建立在一個前提上：

對面那個人，不是必須被消滅的敵人。

一旦這個前提被取消，所有這些東西都立刻失效。

而滿目皆敵恰恰是這個前提的反面。

自媒體、網紅們把所有他者——外部的、內部的、不一致的、不認同的、甚至只是沉默的，都預設為敵人。

一旦這種預設完成，文明就失去了它生長的空間，你和誰去對話？

所有人都是潛在的對手。你向誰去學習？你在哪里尋找參照？任何他者都可能是別有用心的陰謀。

文明思維和堡壘思維的區別就在這里。

堡壘思維問的是，怎么把敵人擋在外面？

文明思維問的是，怎么把不同的人變成可以共處的人？

前者越緊張越焦灼，后者越開闊越從容。

話說，蘇軾當年被貶到天涯之外的海南，按當時朝廷的邏輯，海南是流放之地、是懲罰之所、是希望他死在那里的邊遠蠻荒、是文明的反面。

按滿目皆敵的邏輯，蘇軾應該把該地看成什么？

看成迫害他的工具、環境？但蘇軾怎么看？

他在那里蓋茅屋、種菜、讀書、教學生、和黎族老人喝水聊天、給中原人寫信講海南的風物。

最后他寫下“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一個內在世界足夠豐盛的人，是不需要靠外部敵人來證明自己的，他可以在最貧瘠的土地上長出最豐盛的精神果實。

而一個動不動就需要敵人才能確認自己的話語系統，無論是哪種話語系統，它的精神格局遠遠低于一個被流放到天涯的詩人。

再說了，很多事情，本來是難以分清善惡性質的。

何為益蟲，何為害蟲？我們把蜜蜂采的蜜吃了，人是為你服務的就叫勤勞，不為你服務的就叫害蟲？這套劃分的本質是以我為中心的功利主義，跟蜜蜂本身的善惡無關。

人類擅長敘事，能把惡完美地詮釋為善，一切傷害他者的行為，都需要先把他者降級為“該被傷害的對象”——是害蟲。

只有先完成定性，才能讓傷害順理成章。

魯迅在《狂人日記》里寫過一句話：

他們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

吃人的人先要把被吃的人說成是該吃的，否則吃起來不順口。

我們回頭看——所有曾經被滿目皆敵的人命名的，其中究竟有多少真是十惡不赦的壞蛋？

絕大多數都是被命名出來的敵人。

先有命名的需要，然后才有被命名的對象。

這個順序至關重要，它意味著敵人不是先存在然后被發現的，是先被需要然后被制造的。

像這些自媒體，需要敵人的人有他自己的理由，可能是為了轉移矛盾，可能是為了證明自身，可能是為了清除競爭對手，可能僅僅是為了讓自己從一個廢物變成一個打了雞血的工具！

有那么一類人，他在普通生活里得不到尊重，在日常生活里是個廢物的時候，被打了雞血之后，敵人就成了他唯一能獲得尊嚴、獲得參與感、獲得“被需要”感的方式。

一旦沒有敵人可以攻擊，他們立刻就回到了那個普通的、平庸的、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己。

無論是炮制虛假視頻的自媒體，還是網紅，他們做的事情本質上是同一件——制造對立，塑造信息繭房，給那些精神饑餓的人提供敵人，讓他們繼續活在亢奮里，從而維持自己的流量、影響力或別的什么……

這是一門生意，也是一種挾持網民的技術！

講到互聯網制造對立，我想起金庸的《笑傲江湖》：

左冷禪意圖把華山、嵩山、泰山、衡山、恒山五派合并，但五派各有傳統、各有掌門、各有自己的利益。怎么讓他們同意合并？

左冷禪的辦法是——反復強調魔教威脅，魔教多么強大，正派多么弱小，五岳劍派如果不團結起來就會被各個擊破，通過制造對立，左冷禪把自己欲望，包裝成了為大家好的責任擔當。

岳不群比左冷禪更高明。

他對令狐沖灌輸的是，魔教是邪惡的，五岳劍派是正派的，正邪不兩立。

但金庸筆下令狐沖的視角讓我們看到，魔教里有任盈盈這樣的人，有曲洋這樣為知音可以獻出生命的人，正派里有岳不群、左冷禪這樣的偽君子。

正邪也根本不是按魔教、正派來劃分的，而是按個體的人性來劃分的。

但岳不群需要魔教這個敵人。

他的整個人格、他的地位、他對弟子的精神控制，都建立在我們正派、他們魔教這個對立之上。

一旦取消這個對立，他就什么都不是。

這也是上述這類網紅制造對立的原因之一，用此敘事來完成自己的流量收割。

魔教是真實的嗎？它存在。

但它對五岳劍派構成的威脅，遠遠低于五岳劍派內部岳不群、左冷禪們對彼此的威脅。

整部小說里，五岳劍派最大的傷亡都來自內部互相算計，而不是來自外部魔教。

真正吃掉江湖的，從來不是被命名為敵人的那些人，而是反復命名敵人的那些人。

也可以這么理解，真正吞噬人心的，從來不是他們制造的對立，而是網紅、自媒體通過這種對立所建立的信息壁壘！

如果每個人都被授權，更準確地說是被對立誘導，根據自己有限的視野去判定敵人，那會發生什么？

會發生敵人的指數級增殖，每個人的世界里都會只是滿目皆敵！

今天的網絡空間、短視頻正在以更碎片化、更高頻率、更隱蔽的方式重演同一種邏輯。

最終結果，到那時候，傷害他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自己已經活成了那個最荒蕪的樣子——滿目皆敵，窺不見文明。

希望大家能看懂我在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