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邁克爾·杰克遜：巨星的三個瞬間

邁克爾·杰克遜是流行音樂史上最耀眼的明星，甚至可以不用加“之一”。如今，在他2009年猝然離世17年后，傳記電影《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姍姍來遲。

歌迷翹首以盼，然而觀影之后心里卻是五味雜陳。

一方面，當邁克爾那些彪炳史冊的傳奇般的歌舞被精心復刻，出現在大銀幕上，并通過杜比全景聲、巨幕這些帶來極致視聽體驗的技術手段制造出強烈的臨場感，觀眾為之癡狂的同時，也會不由得思緒閃回、情緒翻涌。

但另一方面，那些非歌舞的敘事段落故事線單一、歷史事件浮光掠影、樂壇大腕兒們宛如工具人露一面就殺青，不僅會讓深諳其生平的歌迷覺得味同嚼蠟，還會讓路人觀眾產生邁克爾是在父親嚴酷的棍棒教育下練就非凡技藝、而后反抗父權束縛追求獨立發展、終成一代巨星這樣簡單而片面的認知。且不說作為傳記電影未能呈現邁克爾跌宕起伏的人生，扁平、草率的敘事，不僅矮化了他那舉世罕見的全方位的藝術天賦，更弱化了他對世界流行文化發展做出的重要貢獻。

盡管在人物弧光和敘事完整性上存在無法忽視的缺陷（可能是由于復雜的法律程序和家族關系造成，而不完全是主創的問題），影片中，還是呈現了幾處頗為令人心動的細節。經由這些細節回望歷史，我們立刻可以看到通往巨星之路上更真實立體的邁克爾·杰克遜。

鏡頭一：停不下的舞步

在摩城唱片公司的錄音室里，邁克爾正要錄下將成為他第一首冠軍單曲的《我要你回來》（I Want You Back）。前奏響起，11歲的小邁克爾身體立刻不由自主地與音樂產生聯動，不只是雙腳，而是全身的關節和肌肉，那么協調自然，全然忘我。由于鞋底與地面的摩擦聲和頭部擺動影響了錄音，錄音師不得不一再中止，告訴他控制住自己，而邁克爾只能做到減小動作幅度，根本停不下來。

在鏡像神經元的映射作用下，一般人都能跟隨節拍驅動身體做簡單律動，但要像邁克爾·杰克遜那樣把身體姿態、音樂律動、情感表達融合得絲絲入扣，則需要極高的跨模態感知力與表現力。有研究指出，邁克爾具有一種把聽覺（音樂節奏與情緒）、視覺（空間方位）、肌肉運動知覺（運動控制與肢體位置感知）、前庭覺（平衡與旋轉）實時且高精度地整合，并以全身運動輸出的能力。把爵士舞、踢踏舞、震感舞、鎖舞等舞蹈風格和語匯融會貫通并自成一格，當然離不開日復一日的苦練，但要達到他表演時那種舞蹈與音樂同形同構的流動、舞者即是能量本身的境界，前提是有極高的天賦。

邁克爾的跨模態知覺天賦，不單表現為身體對音樂的具象化，還能反向形成音樂對生命律動的呈現。他不止一次在被問及如何創作音樂時說：音樂就在他腦袋里，他聽到，然后唱出來。這聽起來很奇幻，但看到他用beatbox口技把包含多個“樂器”聲部的音樂織體一并唱出來，并伴隨著身體多個關節的協調運動，我們似乎能觸碰到其中的玄機：在他頭腦中展開的音樂“圖譜”，是身體各部位生命律動向大腦反射的信號集合，這些信號以復合節奏為基本模型分層展開，直接涌現為大腦中的音響，而無需經過樂譜之類的抽象視覺符號運算。這是屬于極少數天才音樂家的與生俱來的天性，比如莫扎特。兩者的區別在于，莫扎特通常以樂譜為輸出形式，而邁克爾直接通過身體的舞蹈與歌唱顯化。

鏡頭二：錄音室課堂

錄音結束，小邁克爾全神貫注地聽音樂制作人、也是摩城唱片公司的創始人貝瑞·高迪給他講解調音臺的功能和音樂制作的法門。此時，父親推門進來叫邁克爾抓緊走要趕場子，他只能無奈離開，臨走前，他給了高迪一個大大的擁抱。

這個鏡頭很有設計感，透過它，既表現了邁克爾·杰克遜孩童時就有如饑似渴的求知欲與異于常人的專注力，同時也提示觀眾，巨星之路上，不應忽視那些曾出現在他生命中的貴人的“保駕護航”。

很多伴隨邁克爾成長的人都對他的求知欲和專注印象深刻。哥哥杰梅因寫道：“他對知識的渴望遠超我們任何人，他是那個總問‘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的好奇孩子，聆聽并記錄每一個細節”，摩城資深音樂家斯莫基?羅賓遜在自傳中回憶：“我總覺得他是男孩身體里的老靈魂…… 他也是精明的學生。他像鷹一樣聆聽、觀察其他藝人，永遠在學習”。

邁克爾從電視上模仿“靈魂樂教父”詹姆斯·布朗的旋轉、劈叉，學習《雨中曲》里吉恩·凱利的優雅踢踏，在候場時緊盯著臺上格拉迪斯·奈特的一舉一動，這些在電影中一閃而過的鏡頭不應被忽視，因為其中展示的一個孩子的專注力和學習能力，也是天賦的體現。而邁克爾通過觀察學到的，不止是表演和制作。

貝瑞·高迪回憶他與少年邁克爾的交往時提到，他那時經常在錄音室接商務電話，很少壓低聲音或掩飾交易，邁克爾全聽進去了，這潛移默化構成未來流行之王商業頭腦的基礎：“如果我在錄音室混音，我就接電話處理（商務）。邁克爾會盯著我做的每件事，研究我的每一個動作……其他人都在玩，他就看著我、觀察我?！荜P心版權到底是什么”。

少年入行的邁克爾顯然沒有機會接受系統的學校教育，但在“摩城大學”里，他得以浸潤于專業且先進的工作流程，近距離觀察音樂產業每個環節中行家的作為，掌握了成為一名杰出音樂人所需要的理念和技能。他從摩城“畢業”后的單飛生涯，身邊更是聚集了行業內一眾頂級人才。幫邁克爾確立個人音樂風格、并制作出史上銷量最高唱片《顫栗》（Thriller）的音樂制作人昆西·瓊斯，多次獲得格萊美獎的著名錄音工程師布魯斯·斯維丁，以及不勝枚舉的一流樂手、舞者、工程師，共同成就他作品中卓越的藝術品質。而經紀人弗蘭克?迪萊奧、代理律師約翰·布蘭卡等行業精英，則協助他徹底顛覆藝人作為“簽約打工人”的身份范式，開辟了藝人晉升為資本的全新路徑，打造出資產十億美金的商業帝國。

鏡頭三：必須在MTV頻道播放

專輯《顫栗》大熱，但邁克爾認為還不夠，他要為歌曲拍攝短片投放市場以做進一步推廣。而MTV頻道拒絕播放黑人的音樂錄影帶，邁克爾就帶著律師直闖哥倫比亞唱片公司總裁沃爾特?耶特尼科夫的辦公室，堅持要求他無論使用任何方法，一定要讓自己的歌曲短片在MTV頻道播出。總裁當場給MTV頻道打了電話，一頓滿是臟話的威脅后，對方就同意播了。

電影對這一事件的處理未免有些兒戲，現實中，這件事本身的意義相當重大。

1981年開播的MTV頻道起初幾乎只放白人搖滾樂，黑人音樂被邊緣化。經過邁克爾·杰克遜的強硬抗爭，《比莉·珍》（Billie Jean）、《避開》（Beat It）終于打破種族壁壘登上MTV頻道。這些音樂錄影帶取得的巨大成功形成話語權反轉，迫使MTV全面向黑人音樂家開放，為其后黑人音樂進入主流掃清了道路。

不僅如此，稍后登上MTV頻道的單曲《顫栗》更是堪稱“重新定義音樂錄影帶”的劃時代的杰作。邁克爾聘請好萊塢導演約翰·蘭迪斯聯合編導，從歌曲基調出發，設計出青年戀人看電影-狼人變身-僵尸群舞-惡夢驚醒的完整劇情線，拍攝了一部14分鐘的“音樂電影”。這部短片一經上線便引起轟動，常年在MTV頻道循環熱播，帶動專輯銷量翻倍。

《顫栗》的成功，讓音樂錄影帶不再是歌曲的附屬或歌手的動態寫真集，而升格為獨立的視覺藝術形式。樂評人納爾遜?喬治寫道：“如今再聆聽《顫栗》專輯中的歌曲，人們很難將旋律與對應的影像畫面割裂開來。對大多數人而言，畫面定義了歌曲的內涵。事實上，可以說邁克爾是音樂電視時代首位讓整張專輯的音樂與視覺畫面在大眾認知中深度綁定的音樂人。”同時，它大幅提升了行業標準，此后的音樂錄影帶普遍采用劇情化、高預算、電影化敘事的規格，成為完整表達藝術構思、塑造歌手藝術形象的重要途徑?？梢哉f，邁克爾對音樂錄影帶的開拓性貢獻永久改變了流行音樂的傳播方式。

邁克爾對自己的音樂錄影帶必須在MTV頻道播放的堅持，既是在個人取得成功后對族裔身份的堅守、對爭得平等權力的決絕，也是他對大眾藝術視覺化轉向這一潮流敏銳判斷的體現。

電視取代廣播成為首要媒介后，音樂傳播的視覺化趨勢不可逆轉，有音樂人疾呼“視頻殺死電臺明星”，但邁克爾·杰克遜看到并抓住了機遇。他對于拍攝音樂錄影帶的重視、對舞臺表演技藝的精雕細琢、對演唱會舞美設計的高標準、甚至對自身容貌和服飾搭配的完美主義要求，無不顯示出他對視覺化潮流的嗅覺。而當他以非凡的才華和藝術品味形成獨具一格的視聽語言、制作出令人嘆為觀止的商業藝術作品，將美國流行文化輸送至全球，形成跨地域、跨語言的青年文化共同體，他才真正成為了國際巨星。

超凡的天賦、眾星拱月般的成長之路、時代大潮與個人志趣的應和，共同鋪就了邁克爾·杰克遜的巨星之路。抓住其中任意一點，深入、展開，都足以拍出令人心潮澎湃的傳記電影，何必要在長頸鹿、羊駝身上浪費筆墨？“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或許是對邁克爾·杰克遜人生際遇較為客觀的概括，可惜，在這部傳記電影中沒能得見。

我們暫且還是在音樂中追憶那個落入凡間的精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