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朋友圈里，讀懂接地氣的王懿榮

甲骨文發現第一人，與晚清愛國先驅之外，朋友圈里的王懿榮，到底長什么模樣？

28日上午，“王懿榮和他的朋友圈金石文獻展”暨“王懿榮與晚清金石文化”學術研討會在王懿榮紀念館舉行。來自復旦大學、浙江省文物鑒定站、西安碑林博物館、故宮博物院書畫部和浙江大學的多位國內金石學者齊聚一堂，將王懿榮朋友圈的諸多軼事、趣事娓娓道來。

“窮歸窮，天下只有古董一門有味”“小篆喜聯寫好沒有？火燒眉毛了！”“這件石刻，肯定是三國時期的”……一封封信札，恰如一條條朋友圈動態，將王懿榮與潘祖蔭、張之洞、吳大澂、端方等人的交往逐一呈現，朋友圈里的王懿榮，固然有著考據廣博、治學嚴謹的一面，也有癡迷金石碑版，生計窮困潦倒的另一面，更有根據拜訪者不同學問發名片、奔馳千里一睹真跡的真性情。

一人千面，這才是更真實、更鮮活、更接地氣的王懿榮。

王帥：更鮮活的王懿榮，更可以共情

人物名片：蕓廷文化發起人、阿里巴巴榮譽合伙人、魯東大學教師

我們做的這個展覽為什么叫“王懿榮和他的朋友圈”？大家知道王懿榮身上有兩個熟悉的標簽，一個是甲骨文發現第一人，一個是著名的愛國先驅，這兩個標簽讓人肅然起敬，卻也有些高不可攀，甚至有點敬畏。一個人的人生，不可能只有兩個標簽，人是很豐富的，標簽之外是細膩的情感。

王懿榮在求學、為官之路中遇到的各種問題，尤其是面臨重大人生選擇時的內心掙扎，以及他一直奉行的價值觀和學術觀念，都在他日常信札中有所展現。我們希望通過展覽，重現他日常生活的場景，讓王懿榮的形象更加豐富立體，這也是我們做展覽的初心。這次展覽沒有特別宏大的主題，而是基于回到王懿榮本身，讓他在大家的眼前更加鮮活生動，更可以共情。

陳麥青：王懿榮是博雅精到的“考古全能選手”

人物名片：復旦大學出版社編審，長期致力于版本目錄、金石碑帖及古代書畫研究，著有《祝允明年譜》《隨興居談藝》《書物風雅》等。

王懿榮留下的題跋文字和往還信札，不僅可見博雅精到的學識眼光，還能洞悉他當年以此游走于師友同好間的情狀細節。他在書畫、金石、信札、古籍和拓本都眼光獨具、頗有心得。

譬如書法家趙孟頫的代表作《妙嚴寺記》，晚明文人何良俊評價這幅楷書典范，認為趙孟頫書法墨跡比刻石更具神韻，300多年后，王懿榮在故宮博物院藏趙孟頫書《帝師膽巴碑》墨跡卷的題跋中，支持了這一觀點，并一直影響后世。

羅福頤《秦漢南北朝官印徵存》中所收的三國“孫吳官印”，此前一直被認定為后趙官印，但王懿榮卻敏銳地發現官印上“巧工”的寫法，與后趙通行字體顯著不同，進一步考證這枚官印實則來自三國時代，足見其治學嚴謹。

更令人動容的，是王懿榮在藏東魏《劉懿墓志》初拓本上的題跋，這次題跋發生在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的陰歷五月，而陰歷七月就發生了庚子國變，王懿榮攜妻、媳投井殉國，在人生最后的時光仍致力于學術鉆研，足見其文人本色。

周永良：屢敗屢戰，兩位甲骨文巨匠神似的科舉路

人物名片：浙江省文物鑒定站研究館員，浙江省文物鑒定委員會委員。從事文物管理及鑒定工作四十余年，主要研究鑒定明清及近現代書畫。

在溫州瑞安玉海樓內，有一幅王懿榮給孫詒讓題寫的匾額“百晉陶齋”，這件文物正是兩位甲骨文巨匠人生交集的見證。

孫怡讓生于道光二十八年，較王懿榮小3歲，兩人因科考而結識。孫詒讓在同治五年（1866年）考中秀才，同治六年鄉試中舉，這一年浙江鄉試副考官就是張之洞（后來成為王懿榮妹夫），張之洞也成為孫詒讓的座師。

王懿榮科舉之路格外坎坷，孫怡讓也曾屢試不第，八次參加進京會試均名落孫山，前后歷時26年之久；同期的王懿榮也曾七次鄉試，直到光緒五年中舉（1879年，時年35歲），光緒六年又接連中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后來的科舉道路倒很順。兩人首次結識應該在同治十年辛未（1871）春五月一日，潘祖蔭在龍樹寺設宴雅集，邀請了胡澍、趙之謙、王懿榮、孫詒讓、張之洞等十六人，由此兩人訂交。

雖然“互加好友”，但此后兩人交往不太密切，王懿榮長居北京，而孫怡讓每隔四年才能到北京參加會試，見面機會不多。光緒九年癸未（1883年 ）春，孫詒讓又一次北上參加會試，此時王懿榮正好授翰林院編修，任國史館協修??。五月孫詒讓南歸之前，王懿榮為他題寫隸書匾額———“百晉陶齋”，成為二人友誼的見證。

兩人的再次見面，則是光緒十五年己丑（1889年）春，孫詒讓再次北上進京參加會試，身為主考官的潘祖蔭，因新得大克鼎等青銅器，正月二十日在家中設宴，王懿榮和孫怡讓都在受邀之列。

陳根遠：“朋友圈”見證博物館與民間收藏雙向奔赴

人物名片：西安碑林博物館研究員。主要從事璽印、瓦當、碑帖、銅鏡等文物藝術研究與鑒定。

王懿榮與西安碑林，有著悠遠而深厚的緣分。王懿榮于1878年2月開始出發進川探親，途中路過陜西文廟長安學宮，特意去讀《唐開成石經》，先賢的足跡不但留在了西安碑林，對碑帖的癡迷更見于題跋之中。

研究晚清金石學，金石名家的書札是繞不開的內容。近年來，民間收藏持續興起，通過信札往來，一個更鮮活、更生動的王懿榮躍然紙上。橫跨官場、學界與市井的書信往來，呈現了當時金石學界對王懿榮學術水準的高度評價，用一句當代的話講——“這方面，王懿榮是專家！”

上海博物館老館長馬承源說過：“博物館要和民間收藏家做朋友”。但并不是所有的博物館都樂意接納民間藏品，更不要說以民間收藏為主體設計展覽�！巴踯矘s和他的朋友圈金石文獻展”不但是福山士子對家鄉的拳拳深情，更是公立博物館對民間收藏家的致敬�！蔼殬窐�，與人樂樂，孰樂？不若與人”，無論展品來自哪里，都是民族文化遺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秦明：“五千里路三個月”背后的金石癡心

人物名片：故宮博物院書畫部研究館員。長期從事碑帖文物的保管、陳列、研究工作。主持、參與多項故宮及外埠碑帖書畫專題特展，參與多項國家級重點科研項目。

我們常說“八千里路云和月”，但王懿榮的拓碑之旅，卻是貨真價實的“五千里路三個月”，從京師到地方，往返上千里、耗時甚巨不說，為官清廉、兩袖清風的王懿榮，風餐露宿也不可避免，但王懿榮卻對這樣的“學術苦旅”樂此不疲。

故宮博物院目前所藏的十余件經王懿榮鑒藏的碑帖善本，90%是二級和一級文物，題跋、題簽與鈐印亦兼具文獻與藝術價值，是晚清金石鑒藏的典型樣本。

王懿榮一生的活動主要在山東和京師之間，有限的三次外出中，一次是1893年7月任河南鄉試主考官，其他兩次都是到四川省親。不管走到哪里，除了正常工作，訪友和探尋古物是他的主要目的。故宮博物院藏有王懿榮的四幀《訪碑圖》，是他外出訪古的有力證據，也是“漢隸-唐楷”、“祭祀-經典-吏治”的金石學標本，是“始祖信仰-儒家經典-漢代循吏”的中華文明主線，共同承載了晚清“尊經復古、守節存粹”的精神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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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名片：浙江大學、美國密西根大學安娜堡分校聯培博士生。在《中國書法》《書法研究》《中國書畫研究集刊》《光明日報》等期刊、報紙發表多篇文章。

去年年末，“王懿榮和他的朋友圈”展覽正式籌備，歷時4個多月后終于開幕。如何從信札中窺見“王懿榮的朋友圈”？我們希望從他的交游網絡中，讓觀眾看到更多關于晚清知識生成的歷史細節�？傊褪侵v好王懿榮朋友圈的故事。

通過整理信札和相關文獻，金石和科舉貫穿了王懿榮的學術生涯。“窮”“病”和“好古”也是信札中多次提及的關鍵詞。王懿榮身陷“官日崇而貧日甚”的矛盾境遇，這與我們傳統認知中“升官發財”的邏輯相悖。他一方面癡迷金石碑版，裝潢精雅考究，此為“闊相”，但他本人的生計卻很潦倒，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另一方面，他嗜古成“病”，而這種“病”恰因世人普遍沒有此癖好，反而讓他獲得了“療愈”。最終，一個仕途上清廉、學術上好古的人設，被刻畫得栩栩如生。

在王懿榮繁重的筆墨應酬中，我們還發現了一樁趣事——王懿榮的小篆代筆。他用不同字體的名刺（相當于現在的名片）應對不同文化水平的拜訪者，有學問的拜訪者，王懿榮會發小篆“名片”；稍有學問的，發隸書名片；完全沒有學問的，則發楷書名片。為應對繁重的筆墨應酬，王懿榮和王瓘合作的篆書作品風格穩定、流傳量大，進而成了后世評價王懿榮篆書作品的標準件。（YMG全媒體記者 楊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