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行政追責到刑事打擊，“職業閉店人”的路走到頭了

近日，上海檢察機關公布一起案例，一名“職業閉店人”因合同詐騙罪被判刑入獄，消息沖上熱搜。企業關門停業本來是經營不善的無奈選擇，可隨著“職業閉店人”的出現，“閉店”竟異化成一門“生意”�！奥殬I閉店人”到底是干什么的？為什么此前案例是行政處罰、民事賠償，而上海案例中涉案人卻被刑事追責？“職業閉店人”常見套路是什么、有什么危害？如何加強打擊力度？

“職業閉店人”陶某落網。 視頻截圖

“職業閉店人”有啥危害？

幫人逃避債務侵害消費者利益

近些年來，健身、理發、藝術培訓等預付式消費較為集中的行業，不時突然冒出“爆雷”風波。部分跑路事件表面上是商家經營不善，背后卻常常有“職業閉店人”出沒。

2023年年末，北京早教機構美吉姆多家門店忽然關停。追欠款無門的家長們多方打探得知，幕后有“職業閉店人”參與。2024年3月，南京知名早教機構金寶貝多個門店一夜之間全部關閉，家長們繳納的預付款被卷走。有媒體報道顯示，其中也有“職業閉店人”充當幫兇。

所謂“職業閉店人”，指的是利用消費者的信任和法律監管的縫隙，通過變更法定代表人（股東）、轉移資產、分流客戶等手段，專門為經營不善、面臨倒閉的公司設計“跑路”方案，幫助其逃避債務和法律責任，以及處理后續客訴等工作的群體。一些不法分子甚至在閉店前還會以店慶等名義用低折扣吸引消費者預存費用，套取大量資金后卷款消失，嚴重侵害消費者權益，擾亂市場經濟秩序。

市場監管部門發現“職業閉店”有四個特點：一是廣泛發布“職業閉店”“安全閉店”等信息，招攬有“閉店”需求的客戶，根據商家情況量身定制一套包括解散員工、重組客服團隊、降低消費者預期、誘導接受不公平方案等內容的閉店方案；二是協助商家在短時間內變更法定代表人（股東），甚至將法定代表人（股東）更換為無債務償還能力的“背債人”，達到“無責退出”的目的；三是采取制作虛假財務報表、搬運設備等各種手段轉移資產，拒不履行退費償債義務；四是制定一套不合理、不公平的閉店方案來處理后續維權問題，先是穩住消費者情緒，逐步降低消費者預期。如果消費者不接受閉店方案并進行投訴或發起訴訟，“職業閉店人”會出面處理，一拖再拖。

有記者對此進行了暗訪，在社交媒體上輾轉找到了一名自稱可以“幫忙”的職業閉店人小A，對方稱“你跑路，我擔責”，并一再保證，絕不會有后患。其具體做法是：先把法定代表人、股東通過合法程序換成“他的人”，再把手上所有和業務相關的群都轉給“新股東”，“再拖上幾個月，你就可以全身而退�！�

要花多少錢？小A的“收費標準”是“閉店”按債務比例收費，50萬元債務收費10%、100萬元債務收費8%。債務包括拖欠的員工工資、后續勞動仲裁、訴訟的費用，房租水電、課消余額等。

還有一種做法更“黑心”：小A找人擔當法定代表人新注冊一家機構，用促銷等手段收取會員費“圈錢”，客戶可以在這個公司擔任一個管理者的角色。圈了錢后直接關門大吉，后續的事宜由“職業閉店人”來處理。圈到的錢，可以打到他的賬戶，也可以打到記者的賬戶，一日一結、現金給付，客戶和小A六四分成。“不用擔心有風險，你也是幫別人打工的，是‘受害人’�！�

陶某的行為已觸犯刑法。 視頻截圖

零元接店為啥獲刑？

空手套白狼斂財75萬收割消費者

一般情況下，“職業閉店人”行為隱蔽性較強，固定證據難度較大，但在上海案例中涉案人被繩之以法。

上海警方查明，陶某自2023年10月起，在上海寶山、普陀、嘉定、閔行等地以零元轉讓的方式，先后接手了4家健身房，收取200多名消費者的年卡會費、私教費75萬多元，而這些健身房短則兩三個月，長則五個月就紛紛停業關店。因第四家健身場所關門導致消費者報警，引發警方介入，2024年9月上海警方將其抓獲。這些健身房關門，是單純的經營不善還是涉嫌刑事犯罪的詐騙？

在案件的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陶某一再辯解自己只是“經營不善”，沒有詐騙故意。然而，檢察官發現，陶某收取75萬余元的年卡會費后，除了支付少部分房租和員工工資外，剩余錢款都被他用于償還個人債務和個人消費。此外，為了規避法律追責，陶某在工商變更環節也刻意布了局，他通過“掛名法定代表人”的空殼公司接手健身房，以此隱藏自己實際控制人的身份。

檢察官表示，陶某這種空手套白狼、收割消費者的套路十分清晰：第一步，零元接手經營不善的門店，通過掛名法定代表人、拖延工商變更登記等方式規避法律風險；第二步，以低價誘導消費者辦卡充值，同時拖欠各項開支，不為經營只為斂財；第三步，短期獲利后迅速閉店跑路，物色下一家目標。

檢察機關認為，陶某并不是經營不當，而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其行為已觸犯刑法。今年1月，法院以合同詐騙罪判處被告人陶某有期徒刑五年，并處罰金人民幣十萬元。目前，判決已經生效。

法院判決，薛某承擔相應民事賠償責任。 視頻截圖

“職業閉店人”不承擔責任？

以虛假報告注銷企業承擔民事賠償

在正常經濟生活中，經營不善導致停業的情況十分普遍，如何厘清“職業閉店”與正常閉店的區別？專家指出，“職業閉店人”是以協助經營主體逃避責任、逃廢債務并對消費者預付資金進行收割為目的，其行為可以看作是一種專業“老賴”行為。

“職業閉店人”真都能逃債嗎？2023年9月，“職業閉店人”薛某接手北京市豐臺區一家瑜伽店，并在短期內惡意注銷店鋪。顧客王某由于卡內仍有儲值8000余元未用完，遂將薛某起訴至豐臺法院。

豐臺法院經審理認為，薛某作為“職業閉店人”，接收店鋪后將自己變更為公司唯一股東，在明知該瑜伽店還有40萬元左右的儲值余額未清算的情況下，以幫助原經營者逃避公司債務為目的，以虛假清算報告騙取公司登記機關辦理法人注銷登記，致使債權人的債權無法受償，債權人主張該“職業閉店人”承擔相應民事賠償責任，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2024年4月法院一審判決，薛某退還王某剩余會費8260元�，F該判決已生效。

如何加強打擊力度？

檢察機關建議加大實質審查力度

面對“職業閉店”這類違法行為，有關部門應該如何加強打擊力度？

2024年10月，北京有關部門通報，當地兩家藝術培訓機構涉嫌“職業閉店”，經多方取證調查，被相關部門撤銷了虛假變更登記事項，對相關責任人罰款處理，同時將違法閉店鏈條中的韓某、張某、賈某等9名自然人認定為虛假登記直接責任人。中國政法大學副教授、中國消費者協會專家委員會專家朱巍指出：“此案最重要的意義在于，撤銷了閉店企業虛假變更登記事項，讓妄圖逃避法律責任的企業負責人承擔其應該承擔的責任與債務……嚴厲打擊模式化、行業化的‘職業閉店’違法亂象�！�

2024年12月，市場監管總局出臺《公司登記管理實施辦法》。2025年2月10日，該《辦法》正式施行，對明顯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惡意轉移財產、逃避債務或者規避行政處罰，可能危害社會公共利益的，公司登記機關依法不予辦理相關登記或者備案，已經辦理的予以撤銷。這項規定直指“職業閉店”等市場亂象。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劉俊海說：“這些新規定讓原來‘職業閉店人’損害消費者權益的套路玩不靈了。行政機關可以把公司的登記恢復成原樣，老股東想逃避債務也是白日做夢�！�

另外，有些“職業閉店人”并不自己直接接手，而是讓第三人掛名自己隱身幕后（如上海案例中的陶某）。這種情況下，消費者要追索“職業閉店人”以及原企業負責人的連帶責任，取證難度非常大。上海虹口區檢察院檢察官沈兢儒稱，要追索這些人的連帶責任，需要收集大量證據，但普通消費者不具備這種能力。檢察機關建議，針對企業異常變更、頻繁注銷等情形，相關部門應加大實質審查力度。同時，檢察機關建議加強各行政機關的信息溝通，早發現、早預警經營中的異常行為，避免逃避法律責任行為的發生。

上游新聞據新華社、人民日報、央視新聞、法治日報、檢察日報、中國青年報客戶端等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