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 | 兩名工人，墜亡在電梯井

最近幾年，建筑行業態勢變動，工程量的減少，加重了施工單位的經營壓力。壓力層層轉嫁，最終落到了具體的工人身上。

記者|王仲昀

4月2日，安徽合肥一小區發生電梯安全生產事故。上午10時許，伴隨一聲巨響，兩名正在施工的工人在電梯間高速下墜，從18樓直直地摔到1樓，不幸墜亡。

事發當天，一張網傳的聊天記錄截圖在當地數個微信群傳播。截圖顯示，上午10時18分許，廬陽區某小區電梯轎廂墜落，2名檢修工人死亡。

此后，社交媒體上有網友在討論中指出，結合“從18樓墜至1樓”等情況，具體施工應是拆除電梯，而非普通的檢修。

到底是檢修，還是拆除？4月下旬，《新民周刊》記者前往位于合肥廬陽區長豐路的事發小區——元一美邦國際。在發生墜亡的單元樓，經過實地觀察、采訪業主，可以確認此次事故為拆除電梯時發生。

4月下旬，《新民周刊》在元一美邦國際發生工人墜亡事故的樓棟看到，擋板上寫著“電梯拆除”的提示 攝影：王仲昀

在常識中，現代城市住宅的電梯是安全可靠的。但發生在安徽合肥的墜亡悲劇，并非個案。近年來電梯安全事故不時發生。尤其在電梯安裝與拆除環節，作業環境復雜，風險集中。

安徽一家電梯公司的負責人陳禮瑋認為，電梯本身的確非?？煽?，設計時通常留有較大冗余。安全事故背后，往往是出現了“離譜的人為操作”。

擁有多年電梯維保和安裝拆除經驗的工人路辰告訴《新民周刊》，最近幾年，建筑行業態勢變動。壓力層層轉嫁，最終落到了具體的工人身上。一些工人在施工中為節省時間，忽略了基礎的安全保障措施。當安全紅線被突破，稍有不慎，付出的便是生命的代價。

“好事變壞事”

兩名工人的意外墜亡，讓元一美邦國際6號樓3單元的電梯“舊改新”，在一聲巨響后戛然而止。

事發20余天后，記者走進這棟總高18層的住宅樓。每層兩戶，配有兩部電梯。如今，其中一部施工電梯靜默地停著，每層電梯門都被擋板封住，上面貼著“電梯拆除 請勿靠近”的提示語。居民們每天依靠另一部舊電梯上下樓。

在18樓，還能找到一些那天的痕跡——地上散著一堆繩索，停著一輛推車，顯示4月2日這里曾有過一場未完成的施工。1樓墻上張貼的“合肥市小散工程和零星作業安全生產備案登記表”上，計劃開工時間寫著4月2日，計劃完工時間是7月2日。

墜亡事故發生樓棟頂樓，仍能見到一些施工痕跡 攝影：王仲昀

事發當天，大多數業主不清楚兩名工人到達的準確時間。那天原本是一個尋常的工作日。當天上午，李云波和往常一樣，按時出門上班。中午時，合肥本地朋友發來消息，告訴他家所在的小區似乎發生了安全事故。

李云波仔細一看，內容令人震驚——發生事故的電梯，居然就是自己家所在的單元樓。出事的那個電梯，原本當天就要由工人拆除，然后安裝新梯。

公開資料顯示，元一美邦國際小區建于2003年至2009年。按照最早一批樓的建造時間計算，如今已是房齡超過20年的“老小區”。但在20年前，擁有花園式綠化和電梯高層住宅的元一美邦國際，曾是附近相當高端的小區。

數年前，李云波以每平方米約2萬元的價格，買下了6號樓中層的一套二手房，和家人搬了進來。

住了幾年，李云波一直期盼著那兩部老舊電梯能夠早日更新。據他回憶，近幾年在使用過程中，兩部電梯都不止一次出現過故障?！氨緛砦页穗娞萆蠘牵系揭话?，電梯又突然往下降?！保ㄓ浾咦ⅲ和ǔｋ娞莼驹?樓，若電梯上行過程中檢測到某樓層有故障，會自行迫降到基站，給乘客一種“突然降落”的感覺。）

遇到電梯故障后，李云波曾向小區物業反映。之后，物業聯系到舊電梯的維保公司，對方派人上門檢修。這樣“修修補補”的狀況，一直持續到2025年末。當時，由小區所在的廬陽區亳州路街道古城社區居委會牽頭，開始對小區普遍使用時長近20年的舊電梯進行更新。

更新以每棟樓的具體單元為單位，前期需要超過三分之二的業主簽字同意。對此，李云波“大力支持”。他覺得這是一件好事，老舊電梯的更新總算有了盼頭。

《新民周刊》獲取的一份《元一美邦國際6》顯示，合同簽訂于2026年1月30日，買方即古城社區居委會，賣方是安徽玖開電梯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玖開電梯”）。合同內容提到，將對3單元東西兩部電梯拆除、更換新梯。

合同內容顯示，項目包含原電梯的拆除 圖源：《元一美邦國際6#樓3單元東西電梯更新項目合同》

但是所有3單元的居民沒想到的是，原本一樁“好事”，最終以一種慘痛的方式變成了“壞事”。

2日早晨，胡麗媛送小孩上學，在樓下遇見了兩名工人當中的一位。當時她看到有人來拆舊電梯，意識到此前業主討論的換新梯一事終于要“落實”。想到這，胡麗媛頓感喜悅，還和這位工人打了招呼。據她回憶，對方看上去年紀不大，大概三四十歲。

由于當天是工作日，許多人一早出門上班。等到大多數業主下班回到家，救護處置工作已經完成。胡麗媛是少有的幾位見過墜亡工人的業主。對于工人的身份信息、事故原因，以及善后賠償事宜，受訪業主沒有太多了解。

元一美邦國際小區 攝影：王仲昀

路辰對記者表示，正常情況下拆除電梯的工人都是有一定經驗的熟練工，不太會有電梯公司冒險讓學徒去拆。

關于遭遇不幸的工人的具體身份信息與善后情況，《新民周刊》嘗試聯系施工單位與當地應急管理局問詢。記者于近日撥通了前述備案登記表上玖開電梯項目負責人韓某某的電話。韓某某在電話中稱，“那不是我”，隨即掛斷了電話。

天眼查顯示，安徽玖開電梯有限公司成立于2022年，注冊資本500萬元。公司參與招投標項目37次。就在元一美邦國際小區電梯事故發生前一周，公司在3月26日新增了合肥瑤海區格林馨園小區的電梯更新招投標項目。

圍繞墜亡工人的情況，記者又致電了玖開電梯企業法人鄒某某。截至發稿，鄒某某手機始終處于占線狀態。

多重保險，全部失效？

兩名工人不幸墜亡后，不少網友提出疑問：從18樓墜落至1樓，令人痛心。為何電梯拆除這一施工不能從下往上，而要采取從上往下這種“聽起來就覺得危險”的方式？

路辰向《新民周刊》解釋，可以將電梯視作一個“蹺蹺板”結構。人們日常乘坐的電梯轎廂，只是“蹺蹺板”的一端。另一端，在電梯井道的深處配有一個裝置——對重塊。當電梯轎廂空載上升時，對重塊就憑借自身的重量下降，用它的重力“拉”著轎廂向上，大大減輕了電機的工作負擔。

反之，當滿載的轎廂下降時，它自身的重力又會反過來“拉”著對重塊上升。對重塊的存在，使電梯電機運作更有效率，其不需要用蠻力去“舉起”整個轎廂。

對重塊和轎廂為了達成平衡，一個上升，另一個必然下降。在拆除電梯時，倘若把對重塊放在頂層，轎廂在底層，工人在高空拆卸對重塊會格外吃力。另外，電梯轎廂的導軌在安裝時按照自下而上的順序，拆除時則相反。

對重塊與導軌的設計，使得從上往下拆除電梯成為了常規操作。通常工人會把對重塊放到1樓。待對重塊拆除一部分后，再去頂樓，從上至下，拆除廳門或者導軌等電梯配件。

路辰補充道，有的電梯公司不一定會在1樓拆對重塊，但拆除都是從上到下，安裝是從下往上。

電梯轎廂與對重塊示意圖 圖源：中國質量新聞網

合肥元一美邦國際的墜亡事故發生后不久，同在安徽從業的路辰就聽說了此事。他告訴記者，自己和同行得到的“情報”也顯示，事故并非普通檢修，而是拆除電梯。

電梯結構復雜。安裝，維修或拆除，當施工目的不同，事故的原因也各不相同。僅以最近的元一美邦國際拆除事故為例，在陳禮瑋和路辰看來，電梯筆直墜落是十分令人意外的事故，這意味著電梯的多重防護機制被全部擊穿。因為正常情況下電梯拆除會有雙重或三重保險，只有當所有保險措施都失效，才會發生類似墜亡的悲劇。

“通常住宅樓的電梯轎廂配有五六根鋼絲繩，還有限速器和安全鉗。鋼絲繩如果斷掉一兩根，不會有太大問題；如果限速器正常工作，即使發生了轎廂下墜，限速器會觸發安全鉗的抱死，不至于讓轎廂筆直地墜地；另外，施工人員在開工前必須穿戴全身式墜落懸掛安全帶”，路辰分析稱，當承載電梯轎廂的機房承重吊鉤斷裂、鋼絲繩被一次性全部剪斷、限速器被拆除或失效、沒有穿戴全身式墜落懸掛安全帶等情況同時出現，才可能出現拆除過程中的轎廂墜落致人傷亡。

根據既有經驗，國內的電梯安全事故會由當地應急管理局成立調查組，完成調查后公開調查報告。因此，合肥此次墜亡事故背后的原因及詳細經過、工人身份信息，仍有待官方公布調查報告。

4月28日，在墜亡發生近一個月后，記者致電了合肥市應急局。一位辦公室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目前事故由市委組織的調查組在調查。當記者詢問調查進展時，這位工作人員表示“具體的負責人和領導都外出開會了”。

近年來，電梯安裝或拆除相關的安全事故多次發生 圖源：南方日報

安裝、拆除電梯中發生的傷亡事故，近年來時有發生。2021年11月26日，山西晉城發生一起電梯安裝過程中墜落事故，致2人死亡；2024年10月10日，重慶北碚某小區發生一起電梯拆除過程中發生機械傷害事故，致1人死亡；2024年12月16日，浙江省麗水市云和縣發生一起電梯安裝過程中墜落事故，致1人死亡；2025年1月2日，深圳市龍崗區南灣街道一自建房電梯井道砌筑工程發生高處墜落事故，造成3人死亡。

記者查閱了網上公開的多份電梯墜落安全事故的調查報告，發現在事故原因分析中，“施工人員安全意識淡薄，未嚴格按照操作規程進行作業”“未采取必要的防護措施”“未按照協議要求設置防護裝置”“轎廂頂部的防護措施存在缺陷，未能有效防止工人墜落”等因素多次出現。

工人所屬的電梯公司，以及施工場所的物業公司，在事故后往往也是被追責的對象。追責的原因集中于“安全生產責任未落實”“對工人的安全教育培訓不到位”等。

北京大成（上海）律師事務所合伙人顧方舟律師近期代理過與電梯安全事故性質類似的案件。顧方舟律師接受《新民周刊》采訪表示，這一類安全事故中，電梯安裝單位的班組長以及技術負責人、項目負責人兼現場安全員如果事后被依法追究責任，主要基于他們存在未對作業人員進行安全和技術交底、未有效履行現場安全管理職責等一系列違法行為，對事故的發生負有直接責任。

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安全生產法》第九十條、第九十四條、第一百零七條等相關規定，出現上述行為，已經構成犯罪。

顧方舟律師表示，施工單位的相關責任人是否會被追究刑事責任，取決于違法行為的嚴重程度。一些案件中的相關負責人存在一系列違法行為，情節嚴重，所以事故調查組建議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

對于事故相關單位，往往也將在安全事故后面臨行政處罰?！皩τ谑┕は嚓P的公司予以行政處罰的依據主要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安全生產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特種設備安全法》《生產安全事故報告和調查處理條例》《特種設備安全監察條例》等，行政處罰的種類主要包括罰款、責令限期改正、責令停產停業、吊銷許可證件及與安全生產有關的資格等；構成犯罪的，依照刑法有關規定追究刑事責任?！鳖櫡街勐蓭熣f道。

“電梯大國”的更新，如何更安全？

合肥的電梯墜亡事故發生后，一場電梯行業的安全排查工作也在陳禮瑋所在的城市展開。

中國是“電梯大國”。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我國高層住宅樓建設加快，大量電梯投入使用。央廣網報道顯示，早在2013年底，我國在用電梯總數超過了300萬臺。無論是保有量、年產量還是年增長量，都已是世界第一。截至2023年底，電梯保有量已突破1000萬臺。

隨時間推移，電梯老化、更新，成為無法回避的現實。根據《三聯生活周刊》2024年報道，我國有約80萬臺電梯的使用年限超過15年，其中約17萬臺電梯的使用年限超過20年，這些電梯陸續進入大修期，存在比較大的安全風險。

2024年住房城鄉建設部發布的文件提出，“住宅老舊電梯更新”是推進建筑和市政基礎設施設備更新的重點任務之一。同一年，國務院發布了《推動大規模設備更新和消費品以舊換新行動方案》，啟動超長期特別國債支持老舊小區電梯更新項目。

相關文件中的規定截圖

2024年國務院發布了《推動大規模設備更新和消費品以舊換新行動方案》，提出“加快更新不符合現行產品標準、安全風險高的老舊住宅電梯?！? 圖源：國務院政策文件庫官網

上述接受采訪的元一美邦國際業主也向記者表示，整個小區的電梯“舊改新”，都是在國債支持老舊小區電梯更新的背景下開展的。

一方面，老舊小區電梯更新體量大；另一方面，受地產行業周期影響，新建樓盤電梯安裝業務趨緩，越來越多的電梯公司將目光轉向了“舊改新”。

在這一背景下，電梯行業的競爭比以往更加激烈。在路辰的觀察里，近幾年電梯的安裝費用越來越低了?！扒皫啄暄b一部電梯，安裝費用可能有3萬，現在1萬5都有人搶著干。拆除電梯這種活，都是施工方主動‘贈送’了?！?/p>

按照必要的防護措施，電梯施工時應在底部安裝緩沖器 受訪者供圖

利潤的減少，令一些施工單位想要盡量縮短工期，以接到更多活。路辰說，電梯公司的競爭力，主要體現在三方面——工藝、速度和價格。在施工標準較為統一的前提下，不同公司的工藝差別不大，這意味著壓縮時間節省人工，成為一種愈發普遍的選擇。

一位電梯公司的項目負責人告訴《新民周刊》，國債補貼對于推動老舊電梯的更新效果明顯，一部招標總費用25萬元的電梯， 如果是10層至18層的住宅，可以補貼15萬元。他所在的城市，2025年市場上相關的業務量翻了一番。不過，補貼申請有時間限制，為了在規定時間完工以拿到補貼，市場上不止一家公司處在“超負荷”狀態。

但是，就電梯的安裝拆除而言，壓縮時間與安全生產無疑存在沖突。必要的安全措施必然要耗費一定時間。穿戴全身式安全帶、提前安裝緩沖器、搭建腳手架，每一個步驟都意味著時間。

“雖然拆電梯通常都是老師傅，但是有些人會犯經驗主義的錯誤，認為自己已經很熟練了。思想上一旦松懈了，可能安全紅線就被突破了?！甭烦浇忉尩馈?/p>

在超過1000萬臺的電梯保有總量面前，即便安全事故的發生率是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百分比，其背后所承載的，依然是一個個鮮活個體付出受傷甚至生命代價的悲劇。

工人在電梯間內部的工作環境 受訪者供圖

每次電梯事故致人死亡后，難免引起公眾對于電梯安全的擔憂。陳禮瑋認為，人們不必“因噎廢食”。從他聽聞到的電梯事故看，安裝和拆除可能超過了事故總量的一半，而日常的電梯維保，風險較低。平時做好日常維保的電梯，對于居民乘坐還是很安全的。

“電梯內有空氣排風系統，不會窒息，假如乘客遇到故障，無法正常走出電梯，正確的做法是按下救援呼叫按鈕，或者撥打應急救援電話，耐心等待?！甭烦浇忉屨f，“在乘客正常使用情況下，電梯是絕對不會發生墜落的?！?/p>

顧方舟律師表示，在大量老舊電梯面臨更新的現實需求面前，為了盡可能地降低電梯安全事故發生率，相關單位更應強化“全員安全責任制+雙重預防+危險作業專管”措施，建立統一協調管理機制，防止“以包代管、包而不管”的發生。

4月2日那場悲劇過后，李云波整整一周不敢乘坐另一部舊電梯，每天堅持步行上下樓。樓里的居民，仍在等待電梯的重新落地。（應采訪對象要求，陳禮瑋、路辰、李云波、胡麗媛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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