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藏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藝術博物館的王羲之《行穰帖》,據卷前宋徽宗金泥題簽可知為北宋宣和內府舊藏,鈐“宣和”“政和”等印鑒,遞經明代吳廷、董其昌至清代內府,近代則由張大千收藏后輾轉流入美國。全卷縱24.4厘米,橫8.9厘米,傳為初唐時期的雙鉤填墨摹本,硬黃紙本,僅存兩行十五字。這枚歷史夾縫中殘存的墨跡碎片,雖已失去信札的首尾語境,卻為我們保留了審視王羲之的獨特窗口——它不僅是一場“無意于佳乃佳”的日常書寫實踐,更在看似“未完成”的墨跡表相之下,蘊藏了內擫與外拓這一對經典筆法概念的動態較力,并以一種幾乎反常規的駿爽體格,忠實地留住了千年來眾說紛紜的“晉帖筆法”的本相。
![]()
一、松弛的瞬間:從“無意于佳”到日常書寫的快意斷章
王羲之的尺牘,絕大多數并非為人陳列、供人摹搨而作,而是一氣呵成了卻日常事務的筆頭應答。《行穰帖》的帖文內容,歷來考訂多有出入,但大致的文字框架已然清晰。盡管如此,由于原帖書于硬黃紙本且年代久遠,“九”字與“人”字的斷連關系略微模糊,當代學者在對十五字作精確釋讀時,仍存在“九人”與“久人”兩種解讀,各有所據,但就整體文義的推測而言——多半涉及某人抵達某地、朋友傳信歸來的日常問訊——大致可通。
這一識讀上的小分歧,反倒側面印證了《行穰帖》的書寫狀態:它無意于精雕細琢、字字清晰,而是在快而了了的節奏中自然生發,《行穰帖》是日常瑣事觸發的即興筆痕。明代董其昌收藏此帖后激賞不已,先后寫下四段跋語,皆圍繞一個共同的主題展開——董氏連續引述蘇軾名句曰:“君家兩行十三字,氣壓鄴侯三萬簽”,寥寥數語便將極短篇幅中的磅礴氣象點破。而乾隆帝在卷后所加的評語“于渾穆中精光內韞”,亦將此帖在飽滿渾厚的線質中隱匿鋒芒的審美特質一語道破。說到底,令明清兩代文人君臣折服的,并非這十五字中的某個具體字形,而是那種尋常書翰之間偶得的酣暢與松弛——“不以雕琢為工”的晉人風格在此纖毫畢現。
二、騏驥一躍:內擫與外拓的潛在競技場
在中國書法史的傳統論述中,“內擫”與“外拓”被習慣性地貼上父子二王的風格標簽——往往將王羲之視為“內擫”派的典范而將王獻之歸入“外拓”的同義詞。然而細察《行穰帖》所呈現的技法面貌,這一非此即彼的二分法不免顯得過于生硬了。
此帖的整體基調確實沿用了王羲之為人熟稔的典型內擫筆法:筆鋒收斂內蓄,線條在外形輪廓的控制上高度嚴謹,“于渾穆中精光內韞”的描述恰如其分,顯露了其扎實的馭筆功底。例如前行的“足下”“行穰”諸字,起筆與收筆全然在內斂的范疇內運行,筆筆到位。然而緊隨其后的“還示”“應絕不”等字,字勢猛然開張,筆鋒旋轉運轉的軌跡發生顯著變化,出現了明顯向外發散的外拓跡象。尤其令人矚目的是末行最后“當任”二字的收束處理,筆勢一瀉而下,字與字之間大小懸殊前所未見,整幅作品的節奏陡然推向高潮。帖中特別在豎畫上施以極為濃重的墨法處理,再配以輕重對比鮮明的撇捺提按,其意態之生動、行氣之貫通,令人幾乎判定這已非典型意義上的內擫之作。
坊間常有論者基于上述特征——尤其是卷末幾字那種汪洋恣肆的態勢——便斷言《行穰帖》的技法意義在于“開王獻之‘尚奇’書風之先河”。細究起來,這其實仍是一種后世站在王獻之視角,回溯其父輩書法傳統的倒推式認知。《行穰帖》的真正價值或許并不在于它“提前”了多少王獻之的筆墨趣味,而在于它揭示了一個或許更為本質的事實:內擫與外拓,從策豪行筆的機械角度來看,并非互不相容的兩極,更不必是必然分屬父子兩代人的標簽。從某種程度上說,它們更像同一條毛筆的筆鋒在不同速度、不同情緒下所呈現出的兩種狀態。在《行穰帖》這件作于無意之間的尺牘中,這兩種技法狀態并未被明確區分,更未曾被人為書寫出一條“由內擫向外拓”的演進路線圖——它們只是自然地交織共生,共同服務于一時性情所至的揮運。這種混融而產生的筆墨張力,遠比那些純粹嚴守某一定式的寫法更接近書寫現場的真實本相。
三、意外保留的歷史現場:從“忠實派”唐摹本看晉人筆法
書法界有時會陷入這樣的困境:由于王羲之本人已無一份真跡留存于世,我們今日所見到的所有筆墨形態,幾乎都必須經過初唐宮廷摹搨手這道中轉。而不同的摹搨手,對于原作風貌的理解與還原度相差極大——有的攫取大致的形態輪廓而融入己意,這類接近二次創作,陳振濂等學者歸入“發揮派”;有的則以近乎挑剔的復原態度,克制己見,唯求忠實傳達原作的每個細節,是為“忠實派”。
現代書法理論家陳振濂在比照了《喪亂帖》《孔侍中帖》等一系列唐摹本之后,將《行穰帖》無疑地劃入了“忠實派”的陣營,并基于這一前提進行了一番深刻的推斷:由于字形結構與整體章法在雙鉤廓填的過程中可以被高精度地復現,唯一難以確保與原跡分毫不差的變量,就是線條的外形輪廓與運動質感——即所謂“筆法”。而在《行穰帖》當中,我們分明看到了一種迥異于宋元以后流利平拖之風的書寫方式:衄扭、裹束、絞轉等復雜而富有頓挫感的筆毫動作頻繁出現;線條的立體輪廓也不是那種從頭到尾均勻運行的平實中鋒,而是不時呈現出狀如“腰鼓”般兩頭細、中間粗的變化形態。換言之,摹搨手在根據原跡修整字形框架時,由于對王書墨跡的忠實態度而極力保留了這些“不規范”的用筆痕跡。這些看似草率甚至粗放的線性運動,在客觀上為后世存留了關于“晉帖古法”的寶貴信息——它不依賴中段平推的綿力,而是用頓挫與翻轉讓每一根線條都帶上了不可復制的節奏呼吸。
由此推衍開來,《行穰帖》的藝術魅力恰恰在于摹搨手對外形精準的“忠”與對線條——尤其是那些內擫外拓混雜交織、顛覆一般王羲之認知的怪異線狀——的“信”。如果認定此帖開王獻之先河,其橋梁大抵在于此:王獻之書法的奇特外表,其實早已在王羲之的筆墨技法中有所預示,區別只在于父子對藝術審美的刻意選擇與風格總結不同而已。
四、結語:被放大的丈尺與被消弭的距離
長達十余個世紀的書法演變史,《行穰帖》在其中地位極其特殊——一方面,它依托經典的流傳譜系為自身獲得的崇高地位贏得了論證效力,歷代宮廷大內、名流顯宦無不視之為稀世珍本;另一方面,純然以藝術批評視野考量,全帖不過兩行殘字、高不盈尺,在體量上似乎又難以體現那些冗長厚重、堆滿溢美之詞的跋文所給予的審美評價。
十五個字中,濃縮了千百年來圍繞“書法為何物”的持久追問:到底是所謂的法度規范重要,還是那轉瞬即逝的筆觸與節奏更接近于藝術的本來面目?到底是后世書家依照自己的審美偏好為王氏父子劃分內擫外拓的營壘更有意義,還是承認筆下揮毫時,由心使腕的瞬間體驗遠比概念上的風格分界更加本質?
《行穰帖》所展示的書法史,或許就是這樣一部悖論的歷史:后世者越是努力通過理性分析與技術臨摹來接近王羲之,晉人的距離就越發遙遠。而《行穰帖》的精妙之處,恰恰在于這種看似“非典型”的文本書寫中,因松弛與快意反而意外保留了真正屬于王羲之一人一時的那份手跡真相。對今天的觀眾而言,最好的欣賞態度,莫過于透過宋徽宗的題簽與清代君臣的層層贊嘆,盡量平視那些紙面上也許只剩一絲墨韻的筆觸游走,去感受那一千六百年前箋紙上、筆墨甫落定格的瞬間殘影——它像是預先為每一位后世書寫者設下的考題:我們要去追撫那瞬間的神采,還是安于那張由一層套一層的歷史圖說織就的安全之網?
(作者/王敏善,一級美術師,多家主流媒體資深撰稿人、文化學者,深耕書畫藝術與人文研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