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哪怕生活如陀螺旋轉,也要忙里偷閑,喝一杯清茶,消解心頭塊壘。年輕時,受福建朋友影響愛喝閩地茶,有一款平和的白芽奇蘭,屬烏龍茶,透著濃郁高揚的蘭花香。平和,以蜜柚聞名,為人所忽視的是,這里是林語堂先生的出生地。林先生晚年寫心儀的詩人蘇東坡,“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這款茶,能喝出人生的況味。
也曾和朋友談及潘向黎的《白水青菜》,都市女子憑一罐精心煨制的好湯拿捏男子的心,以為是依附,其實很決絕。對方笑說,“這人太熟了,經常出入舅舅家。”潘向黎生于泉州,后到上海生活,傳統的閩地女子,浸潤了海派的風韻,倒是增添了些許影星俞飛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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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漢呆久了,人的習慣也會發生變化。江城愛喝綠茶,以信陽毛尖、五峰綠茶為最。市井人家,街頭巷尾,“過路的看風景,居家的賣清茶。”武漢民俗文化研究者葛亮老師告訴我,這里面說的“清茶”,就是花紅茶(也叫湖北海棠),也叫三皮罐,即三皮葉子出一罐茶。街邊售賣者,以前是一分錢一杯,現在見得少了,過早店中,重油燒麥搭配此物,解膩。
我呢,這些日子,喜歡茉莉花茶。晴窗之下,綠樹掩映,泡一壺茉莉花茶,暗香襲來,沁人心脾,三泡過后,依然有余香。再搭配兩枚軟心酥小點心,入口輕柔,甜香不膩,據說這點心在吳裕泰北京前門大街店是要排隊購買的。
何祚歡老先生祖上是開金號的,后主經營茶莊。去年冬天,經戴新民先生介紹,一起在南洋大樓相約喝茶聊天。老人家精神矍鑠,睹物思人,講解了茉莉花茶的掌故。他說,以前武漢人喝茉莉花茶是主流,叫做“香片”。茶莊售賣的茉莉花茶呢,分為五個等級,賣得最好的是三級,叫“三級香片”。原來,茉莉花茶的窨制,單用茉莉花香氣不足且價格較貴,一般選用便宜的白蘭花打底子,有便宜的飛片,用白蘭花窨了后,就不上茉莉了,有一點香就可以了,所以叫“香片”,是等級低的。到了三級,那就是要上茉莉花了,是這樣一個緣故。然后,窨制過程需重復多次,有“九窨一提”者,每次要數小時乃至一夜,讓花香充分融入到茶葉中。窨制完畢,凋謝的茉莉花擇去不要,只保留茶葉,這便是“只聞花香不見花”。
改革開放后,臺灣、福建茶進來,噱頭五花八門,近些年更有普洱茶的炒作,江城喝茶風尚頓時一變。但老人家對這些喧鬧變化,淡然處之。他個人喜歡一款名為“碧潭飄雪”的茉莉花茶,乃川派技法,是帶花的。用玻璃杯沖泡,花瓣如雪,飄飄灑灑,香氣撲鼻,文人雅士們所推崇的悠然自得,大概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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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先生回憶,他每年都會買一點碧潭飄雪。有些老茶客小聚,喝了巖茶不走,他們便還懷點舊,解一包碧潭飄雪,泡一杯,零零落落的雪花飄浮,大家贊嘆不已。問何老先生,哪兒買的?并央求把一點,何老師便一人把一包,讓客人帶回家,玩個味。
有不少人以為帶花的茉莉花茶,比不上無花的。理由是,花苞壓秤,不如無花者實在。但我以為那帶花者,更具觀賞性。開水注入,花與茶共舞,花開花放,恰似漫天大雪,羈旅南方的北地人,可在一剎那心弦觸電,夢回萬里冰封的北國。
品茗之時,何老先生還提及,舊時茶莊每逢夏天會贈送股東一種折扇,那是用珠蘭花窨的。扇骨是湘妃竹制的,面子是黑面子,很高級。如何窨扇?珠蘭花一灑,關堆的時候,把茶葉壓在扇子上,一晚上后,花香窨到茶葉中,同時也窨在了扇子上,一面窨制完畢,扇子翻面,再窨一道,這扇子沾染了花朵與花香,便有了點點灑金的效果。夏日炎炎,扇子打開,整個人都沉浸在熏風中,一種裊裊然飄飄而至的味兒。為什么選擇珠蘭花?是因為沒有茉莉花的香氣猛烈,過于熏人。當老人家在講說窨扇輕搖那一刻,眼睛有光,笑意盈盈,完全想象不到他居然時年已有85歲。
現在,很多人說武漢人是不喝茉莉花茶,是值得商榷的。何老師的講說可做一證據。另,豈不聞一度唱徹大街小巷《都市茶座》片頭曲,“舀瓢漢江水,泡杯香片茶,咵咵九頭鳥,說說武漢伢。”可知,茉莉花茶一度風靡武漢。
武漢民俗文化研究者葛亮老師告訴我,夏雨田先生的這一首歌謠背后,實際上體現的便是京派文化和漢派文化的融合,而這種交融要回溯到1898年盧漢鐵路的修建,將北京和武漢兩座城市連接到一起,這可是世紀大工程!
另外,他還告訴我,哪怕大武漢的地標黃鶴樓,在上個世紀80年代的建設時,也有京派工藝的融入。比如,黃鶴樓的琉璃瓦是由門頭溝的北京市琉璃制品廠手工制作,手工和泥巴、制土坯、曬干之后燒制、冷卻再上釉,最后是進窯烘干,等到遇冷,便會產生漂亮的冰裂紋;日出黃鶴樓,金碧輝煌,那一層耀眼的黃色載體,諸如溝頭、貓頭、滴水、板瓦、筒瓦等,亦是其生產制造;至于著名雕塑家劉政德教授設計的《黃鶴歸來》銅雕,靈感取自民間傳說,龜蛇纏繞,雙鶴再踏龜身,俯瞰人間,亦是由北京老師傅日夜趕工制作,最后他出面廣泛聯絡,請了兩架大飛機,運回武漢,風風雨雨,守護著黃鶴樓……
以前提起茉莉花茶,我們腦海中馬上就跳出一個刻板的觀念,那就是“京城無好水”。北京的水質不好,堿性大,太硬了,喝茉莉花茶可掩蓋水的問題。其實,京城也有好水,像西山的玉泉“水清而碧,澄潔似玉”,乾隆皇帝賜之為“天下第一泉”,是皇家專供,非平頭百姓之福利。這些年,隨著南水北調工程的建設,帝都人不再為水質問題發愁了。吳裕泰茶莊(武漢)的王先生生活在北京多年,說到一個笑話,當年南水北調進京記者做采訪時,一位老北京土著道,“這南方來的水還沒有我們北京的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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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隨著礦泉水進入千家萬戶,泡茶的水質早已不再是問題,陳腐的觀念也當扔進歷史的故紙堆。不光是水質在變化,現在的茉莉花茶也萬象更新。中國喝茉莉花茶區域眾多,福建、川渝、北京等地,廣西橫縣則是中國的茉莉花之鄉。在茉莉花茶的窨制技藝方面,吳裕泰與張一元兩大巨頭各領風騷,吳裕泰打出花茶冰激凌的招牌,張一元在供應鏈、銷售方面領先一步,碧潭飄雪則是四川竹葉青的首創……
老茶客也有些許遺憾,那就是老北平人的高碎見得少了。“沏壺高的”,舊時茶館里的尋常事兒,反倒成了當下茶莊的限定,因為制茶工藝在提升,碎茶是越來越少,像吳裕泰在武漢的門店高碎都是搶手貨,不少老饕是沖著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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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哥說,“我平時在辦公室也好,家中也罷,就喜歡泡一壺茉莉花茶,馨香滿室。其他茶也喜歡喝,比如信陽毛尖之類,但要說最愛,還是茉莉花茶。”陸哥是青山人,祖籍山東,父輩在鞍鋼工作,后支援武鋼建設,方定居江城。不知是否是這一脈北方人的基因在作怪,他始終眷戀那迷人的茉莉香。
我是山東人,與陸哥算半個老鄉,熟悉這股子香氣。小時候,爸爸也愛茉莉花茶,他也是老茶客。不過,他平時只喝兩種茶,一款是山東的日照綠茶,另一款便是茉莉花茶。街口兼賣茶葉的小店,稱三兩或半斤散茶,油光面的硬紙折起來,用手搓的小麻繩子一束,扎扎實實,手一拎,帶回家,再投入那用了兩三年的茶葉桶里,足夠老爸喝一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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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來工作后,總要給他老人家帶點茶。在杭州上班兩個月,我就專門跑到西湖邊龍井村,茶樹漫山遍野,屋舍人家儼然。傍晚的天色里,當地村民泡一杯龍井給我喝,我即買了這家龍井寄給父親,他歡喜得很。時間久了,地理阻隔,生活各異,我們父子倆在喝茶方面就有分歧了。北方的父親依然深愛綠茶,對我給他的紅茶、巖茶、青磚茶置之不理,甚至嫌棄。南國的我喜歡喝紅茶、巖茶、白茶,恰似女孩子長開了,蜜桃熟透,有時光的醇美。綠茶喝得少,因為鮮嫩有余、觀賞可愛、回味不足、更兼傷胃,像極了青春期的戀愛,懵懂美好。
不過,我們在茉莉花茶上達成了共識。春節返鄉,我帶了兩包吳裕泰的高碎回家,他用大茶壺一泡,湯色青綠,碧波搖漾,花茶入口,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陽光灑滿窗臺,迎春花兒開,我知道他偏愛這深深濃濃的茉莉花茶香。
我以為,喝茶這件事兒快不了,也急不得。茶涼了,哪怕價格再昂貴,也喝不得,必須潑了,再換一杯。俞飛鴻拍《愛有來生》,花了十年時間,市場反應平淡。銀杏樹下,那個女子的聲音在影片中反復出現,“茶涼了,我再去給你續上吧!”茶涼了,可以再續上,但人去了,焉能再續前緣?十多年前,我和朋友聊到這里,朋友說,“這好的片子,只能讓我們小眾愛好者自娛自樂了。”沒想到,十年后,俞飛鴻大火,這部片子也被重新發掘了出來。世事如棋,一切要看機緣。
現在生活節奏快,外出辦事,喝茶地兒太少,奈雪、喜茶、霸王茶姬等喝得也不過癮,商務談事多半在咖啡館。點杯“牛馬咖啡”,外加一碟點心,草草了事。與星巴克、瑞幸等相比,街頭巷尾那些小眾精品咖啡館,是咖啡愛好者的天堂。萬達尊的不正咖啡館,主理人張鎮推薦過我一款肯尼亞豆子做的咖啡,叫做“西紅柿的夏天”,酸甜,誘惑,飽滿,有張力,多層次感,像那個《走出非洲》里的白種女人,拿東方的葉子來做對比,必然是發酵過的紅茶與巖茶了。不知什么時候,他可以找到一款酷似茉莉花茶的咖啡豆呢?那我一定要去喝一杯。#出發吧趁現在#
作者:舒懷
圖片:舒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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