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今天去吃席，席面擺在院子里，搭了棚，十幾桌。我跟老伴去的早，占了靠邊一桌，清凈。過了一陣，人坐滿了。我們這桌除了我倆，還有幾個年輕人，都不大，看樣子二十七八，頂多三十出頭。穿著也利索，頭發(fā)也拾掇過，不像村里種地的，估摸著是在城里上班，請假回來的。
菜還沒上，他們先聊上了。
一個穿藍褂子的小伙子說，你們不知道，早上上班擠地鐵，比打車快多了。旁邊一個姑娘說那可不，打車堵路上，半個小時不動彈，地鐵雖然擠，好歹不堵。另一個小伙子也插嘴，說我從城南到城北，坐地鐵一個小時整，打車要一個半小時還不一定到，還貴。
我在旁邊聽著，覺得這話不對。擠地鐵怎么能比打車快呢？我活七十多年，什么不知道？打車是四個輪子滿街跑，地鐵要下地道，還要等車，還要跟人擠，怎么想都不可能快。
我就插嘴了。我說，你這小孩凈瞎說，擠地鐵怎么能比打車快呢？地鐵跟火車似的，走走還停站，汽車可以不停跑，還跑不過地下火車？
我說完，同桌那幾個年輕人都看我。藍褂子小伙子愣了一下，旁邊那個姑娘也愣住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好像不知道該怎么接我的話。
隔了一個座的一個小伙子，戴眼鏡的，看著比我兒子小不了幾歲，他笑了笑，跟我說：大爺，你坐過地鐵嗎？
他這一問，我一下子懵了。
坐過地鐵嗎？我知道有地鐵這么回事。電視上看過，新聞里也播過，北京有，上海有，大城市都有。地下跑的火車，轟隆轟隆的，一站一站停。可我真沒坐過。我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省城，還是三十年前去的，那時候省城還沒地鐵呢。后來也去過幾次，都是坐大巴去的，辦完事就回來了，沒想過要去坐地鐵。
我說：我……我沒坐過。
說完就覺得臉上有點熱。旁邊老伴正喝茶，聽見了，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我看懂了，讓你多嘴。
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子說：大爺，你哪天去坐一回就知道了，地鐵真的比打車快。不堵車，紅綠燈也沒有，一條直線，幾十公里半個來小時就到了。
我說：哦，那倒是。嘴上這么說，心里還是不太服氣，但又說不出什么。人家問了我一句坐沒坐過，我就啞了，因為確實沒坐過。
老伴這時候開口了。她說：你大爺這輩子就坐過牛車、拖拉機、公共汽車，地鐵那種高級玩意兒他沒坐過，你們別笑話他。那幾個年輕人趕緊說沒有沒有，不是笑話的意思。藍褂子小伙子說：大爺，下回你去城里，我們帶你坐一回，你試試。我說行行行，試試。
嘴上說行，心里想的是，我這把年紀了，下地道，上車，擠來擠去，萬一摔了怎么辦。但這話沒好意思說。
菜上來了。紅燒肉，糖醋魚，燉雞，炒青菜，一盆丸子湯，還有不少好吃的。年輕人不說話了，開始動筷子。我也動筷子。老伴給我夾了塊魚，嘴里小聲說：你沒坐過就沒坐過，跟小年輕抬什么杠。我說我沒抬杠。她說你沒抬杠？你一張嘴就說人家瞎說，你坐過？我說我這不是沒坐過嘛。她說那你別出聲。
我沒再吭聲。
吃著吃著，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又說話了。他說大爺，其實地鐵也不難，買張票，或者刷手機，跟著指示牌走就行了，每條線顏色不一樣，不會坐錯。我說刷手機？他說對啊，手機上的乘車碼，進站掃一下，出站掃一下，錢就扣了。我說哦，那倒是方便。
方便是方便，可我不會用智能手機。這話沒說出口。兒子給我買的那個智能機，我除了接電話，別的都不碰。什么乘車碼，聽都沒聽過。我跟老伴換了一下眼神，她也沒懂。
有個扎馬尾的姑娘挺熱心，跟我說：大爺你可以辦張老年卡，坐地鐵還半價呢。我說還有老年卡？她說有啊，六十歲以上就能辦。我說六十歲？我都七十多了。她說那就可以辦。我說那改天我辦一張。她說你去街道辦就行，帶身份證。我點點頭。
說完又覺得不對，我辦老年卡干嘛？我又很少出門坐車。
吃完飯，回家路上，老伴騎著電動車，我坐后頭。風(fēng)呼呼的。她說你今天可丟人了。我說丟什么人？她說沒坐過地鐵還跟人家犟。我說我不是犟，我是真覺得地鐵不可能比打車快。老伴說那人家都坐過，你沒坐過，你憑什么覺得？我說憑感覺。她說你感覺對過嗎？我想了想，說對過。她問什么時候。我說感覺你會嫁給我的時候。
她沒說話。過了一會說，你下回再瞎說，我就不帶你吃席了。我說行，下回我?guī)ё约喝プ罔F，坐完了再跟他們聊。她說你一個人敢坐？我說不敢。她說那你就閉嘴。
我閉嘴了。電動車在村道上顛了一下，我扶住老伴的肩膀。到家門口，她停好車，我下來，腿有點麻。她鎖了車，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明天去不去城里？我說干嘛？她說帶你去坐地鐵，省得你以后再丟人。我說行。
但我還是覺得地鐵快。大家說，到底哪個更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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