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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迪拜娶妻開酒樓,返鄉為母治喪,回住所一進門當場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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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本文為虛構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請知悉。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我叫劉志明,一個從四川大山里走出來的廚子。

二十年前,我兜里揣著兩千八百塊錢,背著一身在鎮上餐館練出來的手藝,幾經周折落腳到了迪拜,從刷盤子干起,熬到自己開了一間川菜館,又在這片黃沙漫天的土地上娶了三個媳婦,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今年冬天,母親突然撒手人寰,我連夜買了機票飛回國奔喪,這一留就是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里,我隔三差五往家里打電話,三個媳婦輪著接,嗓音一個比一個軟,一個比一個叫我寬心。

可就在我拖著行李箱邁進家門的那一瞬——

箱子從我手里脫出去,沉沉地墩在地板上,發出一聲鈍響,我卻像是耳朵聾了。

我整個人釘在門檻上,眼睛瞪得發脹,嘴皮子抖了抖,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一刻,我二十年在異鄉一鍋一鏟堆起來的所有氣性,在這扇門里,散了個干干凈凈。



01

我這輩子頭一次離開四川,是十八歲那年。

老家在達州下頭的一個鎮子,四面都是山,出門就是坡,種地靠天吃飯,一年到頭刨不出幾個錢。我爹劉德貴是個一輩子沒出過縣城的莊稼漢,我媽陳翠蓮比他能干,在鎮上擺過鹵菜攤,把我和我弟劉志強硬是拉扯大了。

家里窮是窮,我媽這個人要強,說話做事都有一股子勁兒。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窮不丟人,窩囊才丟人。

我十四歲就跑去鎮上一家館子里打雜,老板姓周,矮胖子,脾氣暴,但廚藝扎實。我在他那兒挨了三年罵、受了不少氣,把一手川菜的底子結結實實學進了骨頭縫里。

十八歲那年,我覺得鎮子太小,縣城也太小,收拾了一個帆布包,要出去。

我媽送我到鎮口,沒哭,風把她頭發吹得亂糟糟的,她也不去攏,就站在那兒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志明,出去了別丟我的臉。"

我點了頭,背著包走了,走出去好遠,回頭看,她還站在原地,沒有動。

那是我頭一次鼻子發酸。

我先去了廣州,在工地上扛過料,在館子里幫過廚,兜兜轉轉了兩年,身上攢了一點錢,人也摔打得硬實了一些。

二十三歲那年,在深圳認識了一個達州老鄉,他說迪拜那邊機會多,中國菜稀缺,工資是國內的好幾倍,問我去不去。

我當時兜里只剩兩千八,但我沒磨蹭,簽證一下來,機票買了,就去了。

落地迪拜那天是夏天,走出機場,熱浪撲過來,像是走進了一個大烤箱,我站在路邊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這就是我要待的地方。

語言不通,路不認識,我按著老鄉給的地址,找到了一家華人開的小館子,老板姓馬,甘肅人,四十來歲,眼神精得很。他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問了一句——會炒菜?

我說會。

他遞過來一把炒勺,指著灶臺說,炒個魚香肉絲來看看。

我系上圍裙,當場炒了一盤,火候、味道、顛鍋的手法,一樣沒含糊。

馬老板嘗了一口,沒吱聲,把圍裙從我手里接過去,說,行,留下來,先洗碗。

就這樣,我在迪拜落了腳,從洗碗開始。

我洗了將近八個月的碗。

白天洗碗,晚上站在灶臺邊看師傅炒菜,把每道菜的火候、下料的順序、調味的比例記在一個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十頁。

馬老板有天夜里來廚房,看見我蹲在角落里就著手機燈光翻那個本子,沒說話,轉身走了。第二天,他叫我去幫廚。

就這樣,我從幫廚做到主廚,從主廚慢慢成了馬老板的左膀右臂,餐館的出品幾乎全壓在我身上。

在迪拜的第五年,馬老板說要回國養老,問我要不要把餐館盤下來。我手里的積蓄加上四處借的錢,勉強夠數,我咬牙盤了下來,改了招牌,叫蜀香樓。

開張那天,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餐廳里,抬頭看著新掛的招牌,腿是抖的。

但我熬過來了。

蜀香樓頭兩年是最難的,迪拜這地方什么人都有,競爭不小,要站穩腳跟不容易。我每天天沒亮就起來備料,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才鎖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歇過一個完整的假期。

但口碑慢慢出來了,華人圈里傳開了,說蜀香樓的水煮魚是迪拜第一,辣得地道,夠味。阿拉伯客人也來,我專門開了一個清真檔口做牛羊肉鍋,生意越來越好。

餐館做起來之后,錢有了,朋友多了,應酬多了,有人開始給我張羅說媒。

那時候我三十出頭,在迪拜華人圈里算是混出來了,成家的事,也就提上了日程。

第一個媳婦,是在一場華人聚會上認識的。

她叫羅秀珍,湖南人,在迪拜一家貿易公司做文員,長得不算出挑,但眼神活,嘴巴甜,見人三分笑,說話讓人舒服。

我們認識了四個月,我帶她回國,在民政局登記了,正正經經領了證,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婦。

秀珍跟我回了迪拜,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外應酬也有一套,蜀香樓的不少老客戶,都是被她的嘴甜留住的。

日子過得順,人就容易松勁,我那時候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但人這種生物,順了就要折騰。

第二年,秀珍介紹我認識了一個四川老鄉,叫江碧云,老家離我們那兒不遠,在迪拜開了一家美甲店,做得風生水起。碧云這個人,性子烈,說話直,但手藝好,腦子活,我和她一開口就是家鄉話,說著說著就說近了。

秀珍知道這件事以后,鬧了一場,摔了兩個碗,哭了大半夜。

但最后還是留下來了,收了首飾,消停了。

碧云搬進來,三個人在一個屋檐底下,頭三個月磕磕絆絆,互相別苗頭,飯桌上的氣氛有時候能把人憋出病來。

后來慢慢磨合,各自劃了界,就這么過下去了。

第三個媳婦叫茍桂芳,重慶人,來迪拜是跟著表哥做服裝批發的,表哥后來回國,她留了下來,經人介紹來蜀香樓幫我跑堂。

桂芳話不多,做事穩,從不跟秀珍和碧云爭風頭,端盤子、收桌子、對賬,件件做得利落。我后來把餐廳的賬目交給她管,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從來沒出過岔子。

三個媳婦,三種性子,在一個屋里過日子,吵架是有的,但大框架從沒散過。

我那時候覺得,這就是我在異鄉打下來的家,錢有,人有,館子紅火,什么都有。

但有一件事我沒想到——這個家,遲早有一天會讓我站在門口,僵在那里,動都動不了。

02

去年冬天,我媽陳翠蓮病倒了。

消息是我弟劉志強打來的,電話那頭他聲音很啞,說媽前兩天就開始感覺不對勁,腿腳發軟,飯也吃不下,昨天早上起來,發現人倒在地上,送去縣醫院,醫生說是腦溢血。

我當時正在蜀香樓后廚對著備料單,聽到腦溢血這三個字,手里的單子掉在地上,我沒有彎腰去撿。



我叫來桂芳,把餐廳的事交代了一遍,讓她照常開門,回房間把證件和換洗衣服塞進包,當天夜里就買了機票飛回國。

秀珍送我到樓下,問要不要一起回,我說不用,餐廳這邊離不了人,你們幾個守著,我去去就回來。

當時估摸著也就是兩個星期的事,沒想那么多。

但我媽這一倒,就再也沒起來。

我趕到達州縣醫院的時候,我媽已經轉進了ICU,人還有意識,但說話很費力,嘴角往右邊歪著,右手抬不起來。

我站在病床邊,握住她的手,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嘴皮子動了動,擠出兩個字。

"回來了。"

我說,媽,我回來了,你好好養著,沒事的。

她慢慢閉上眼睛,我看見她眼角有一滴淚往下滑,順著皺紋的紋路,淌進枕頭里。

我弟志強站在我旁邊,低著頭不說話,肩膀一聳一聳的。我側過臉,沒看他。

我媽在ICU里撐了十一天,第十二天的清晨,我正在走廊的椅子上打盹,護士出來叫我,說人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頭天剛蒙蒙亮,霜很重,玻璃上都是白。

我沒哭,就是感覺身上的力氣一下子被人抽走了,腿軟,站不起來。

我媽走的時候七十一歲,一輩子沒享過一天福。

喪事是我一手操持的。

達州這邊的規矩多,白事要做三天,要請道士,要辦流水席,要把所有親戚都通知到,七七四十九天里還有一堆儀式要走。

我在迪拜待了二十年,這些規矩早忘了七七八八,全靠我弟媳婦徐愛珍在旁邊提點,哪一步該怎么走,哪個親戚該怎么排座次,她一一交代得清楚。

流水席擺了三天,村里的老人、鎮上的街坊、縣城的親戚,來了兩三百號人,我逐一打招呼,敬酒,磕頭,答謝,三天下來,嗓子啞了,腳底板也磨出了泡。

喪事結束之后,我沒有立刻走。

我在老家住下來,幫我弟整理了我媽的遺物,又找來村里的瓦匠,把老屋的屋頂重新翻了一遍——那屋頂漏雨漏了好幾年,我媽每次打電話都提,志強總說下回再修,一直拖著。

我花了十天把屋頂修好,又把院子里的雜草清了,砌了一道新矮墻。

做這些的時候,我腦子里沒什么別的念頭,就是覺得手里要有事做,一停下來就難受。

我弟志強有幾次站在旁邊看著我干活,欲言又止,我問他什么事,他都說沒事沒事,轉身走了。

我當時沒多琢磨他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樣,只當他是心里難過,一時說不出話來。

在老家的日子,我每隔兩三天給迪拜打一次電話。

秀珍接的時候,匯報餐廳的流水,說上個月營業額不錯,清真檔口來了幾個新的大客戶,還說家里的水龍頭漏水,叫維修師傅來修好了。

碧云接的時候,說她美甲店招了個新學徒,手巧,上手快,說不定過幾個月能獨當一面。

桂芳接的時候,話最少,但說的都是正事,哪個供貨商漲價了,哪一項開支壓下來了,每次說完,會多問一句——你那邊還好吧?

我說好,都好。

她停一停,說,媽的事,你多開導開導你弟,他比你想的更難過。

我說知道了,謝謝你桂芳。

她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謝什么,掛了吧,餐廳還有事。

就掛了。

三個月后,我準備回迪拜。

我弟志強開車送我,從達州出發,走高速去重慶江北機場,兩個多小時的車程。

我們兄弟倆一路上話不多,志強開著車,眼睛盯著前方,我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連綿的山。

快到高速路口的時候,志強突然開口,說,哥,你這次回去……

他說到一半,喉結滾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轉頭看他,他眼睛死盯著路,手攥著方向盤,指節有點白。

我說,說啊,什么事?

他沉了好一會兒,說,沒事,你路上注意點,天冷,多穿一件。

我以為就是這意思,沒再追問。

后來我反復想起這一幕,要是他當時把那句話說完,也許后頭的事,就是另一個走向了。

03

重慶江北機場,我在候機廳的椅子上等飛機,掏出手機,給三個媳婦各發了一條消息,說我要上飛機了,快回來了。

秀珍回得最快,說路上平安,說家里的飯她來做,讓我回來好好吃一頓。

碧云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后頭跟了一句,想死你了,快點回來。

桂芳回得最慢,等登機廣播都響了,她的消息才來。

就四個字——等你回來。

我盯著這四個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把手機揣進口袋,拖著行李走進了登機口。

飛機在夜里起飛,我靠著舷窗,看著重慶的燈火慢慢縮小,消失在云層下頭,什么都看不見了。

機艙里很安靜,大部分人都閉著眼睛,我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飛行十一個小時,中途在香港轉機,落地迪拜已經是當地時間下午。

出了機場,我叫了一輛出租車,把行李箱搬進后備廂,報了地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迪拜的陽光透過車窗玻璃曬進來,有點刺,我用手背擋了一下,沒擋住。

車在沙漠公路上走,路兩邊是黃沙,遠處有幾排棕櫚樹,葉子在風里搖。

三個月了,總算回來了。

出租車在樓下停穩,我付了錢,拖著箱子下車。

抬頭看了一眼樓上的窗戶,燈是亮的,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漫出來,看起來很平靜,和我離開前沒什么兩樣。

我長出一口氣,彎腰拎起箱子,朝樓門走去。

樓道里有一股熟悉的氣味,飯菜香,還有一股舊樓特有的陳氣,聞起來讓人松活。



04

我提起箱子,推開單元門,往上走。

樓道里靜得出奇,每踩一步,皮底鞋落在水泥臺階上的動靜都顯得格外清脆,一級一級向上,回聲順著墻壁往四處漫。

從三樓拐到四樓那段梯子,我走得很緩,不是行李壓手,是壓在身上那三個月攢下來的乏,這會兒像是決堤一樣一股腦兒涌了上來,兩條腿跟裝了沙子似的。

我心里默念,快了,馬上就到了,到了就能把這口氣撂下來。

站定在門前,我長長地吸了口氣,從褲兜里摸出鑰匙,對準鎖芯插進去,手腕往右輕輕一別——

門,開了。

迎面漫過來的是熟悉的煙火氣,屋里燈火通亮,堂屋的電視響著,茶幾上擱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每樣東西看起來都跟我出門前沒兩樣。

但我定住了。

定住的那一刻,我的腦子像是被人伸手猛地拔了閘,里頭一片死寂。

握著門把手的手松開了,胳膊耷拉在身側,像一段失了氣的皮管子。

心跳聲倏地變得又沉又急,一記一記地頂著胸腔,頂得我氣都接不住。

我想張嘴,想喊一聲,想問一句——可喉嚨像是叫人用手指死死掐著,什么聲音都出不來。

我站在那扇大敞著的門里,腳踩著自家的地磚,卻覺得像是誤闖進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

眼前這些東西,我都認得,卻又像是頭一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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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

不是我認識的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藍色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盤著腿靠在沙發上,手里端著一個杯子——是我家的白瓷杯,我從老家集市上買回來的那套。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沒動。

就在這時候,秀珍從廚房方向走出來,圍裙還系著,手里端著一盤菜,抬眼看見我站在門口,腳步猛地頓住了,那盤菜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湯差點漫出來。

"志……志明?"

她叫了我一聲,那個聲音里有什么東西破了。

我的眼睛從那個男人臉上,移到秀珍臉上,又移回那個男人臉上。

我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沒料到。

"這是誰?"

05

沙發上那個男人站了起來。

他比我高半個頭,站起來的時候把杯子穩穩放在茶幾上,不慌不忙,像是在自己家里。

他沖我點了點頭,開口說,劉老板,你回來了。

他叫我劉老板。他認識我。

秀珍把手里的盤子放到飯桌上,走過來,臉上堆著一個我沒見過的笑,說,志明,這是陳文博,做工程的,公司合作的客戶,來這邊出差,你不在,我就請他來家里吃個便飯……

她說得很順,條理清楚,邏輯沒亂,每個字都站得住腳。

但我不是沒長眼睛的人。

門口鞋架的第三格,放著一雙黑色皮鞋,不是我的碼數,但擺放的位置是我的習慣——我每次回家,鞋就放那一格。

衣帽架上掛著一件我沒見過的深色外套,旁邊掛著一條圍巾,是碧云親手織給我的,那條圍巾,平時掛在臥室里頭。

茶幾上的白瓷杯,杯口有一點深紅色的印子,形狀說不清楚是什么,但那個顏色,我見過——是口紅。

我沒有掀桌子,沒有摔東西。

我只是把行李箱拎起來,放到門邊,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在飯桌的主位坐下來。

秀珍和那個叫陳文博的男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動。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菜,放進嘴里,嚼了,咽了,抬起頭,看著他們兩個,說——吃啊,菜都涼了。

氣氛就這么僵在那張飯桌上,三個人,沒有一雙筷子再動。

最后是陳文博先開口的,他把杯子推到一邊,兩只手搭在桌沿上,直接看著我,說,劉老板,我知道這個場面不好看,有些話我也不想繞彎子。

我放下筷子,等他說。

他說,我和秀珍認識,有一年半了。

一年半。我在腦子里算了一下——一年半之前,蜀香樓正在擴張,我忙得腳不沾地,秀珍每天早出晚歸說是公司加班。

我說,然后呢?

他說,我兩個月前離婚了,對方凈身出戶,就是為了這件事。

我緩緩點了點頭,把眼神轉向秀珍。

秀珍把頭垂下去,手指在桌面上來回繞,像一個做錯事被堵在當場的孩子,但她沒有開口認錯,她在等著看我接下來怎么說。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走進臥室。

臥室還是老樣子,床鋪整齊,窗簾拉著,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不是我用的那種。

我打開衣柜,我這邊那排衣服還整齊疊著,西裝、襯衫、休閑褲,一件沒少。

我的眼睛往右邊那排掃了過去,秀珍的毛衣下頭,壓著一件疊好的男式T恤,只露出一個領口。

我把衣柜關上,回到堂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把箱子提起來,朝門口走。

秀珍站起來,喊了一聲,志明,你去哪兒?

我說,出去。

她說,志明——

我拉開門,出去了,把門在身后帶上,沒有摔,就是輕輕一合,門鎖咔噠一聲,很輕。

比我以為的要輕得多。

我去了蜀香樓。

餐廳那時候已經過了晚飯高峰,剩幾桌客人還在收尾,幫廚小李看見我推門進來,愣了一下,說,劉老板,你回來了?



我點點頭,問,桂芳呢?

小李說,桂芳今天下午說身上不舒服,提早走了。

我說知道了,在里間坐下,叫小李切了一盤鹵牛肉,拿了一瓶劍南春,自己倒,自己喝。

劍南春是我媽在世時愛喝的,我每次回國都給她帶兩瓶,這箱是蜀香樓庫存里剩的,我把它留著,一直沒舍得動。

喝了三杯,我給碧云打了電話。

碧云接了,聲音正常,說,志明,你到了?

我說,你在哪兒?

她說,美甲店,剛收工,怎么了?

我說,你過來一趟,蜀香樓里間,我等你。

她沉了兩秒,說,我這就去。

碧云到的時候,我已經喝了將近半瓶。

她進來,看見桌上的酒瓶,臉色變了一下,在我對面坐下,沒有開口問,就那么看著我。

我給她倒了一杯,推過去,說,喝不喝?

她沒動那杯酒,說,出什么事了?

我把今晚在家里看見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的時候聲音很平,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碧云聽完,手指在桌面上扣了幾下,說,陳文博這個名字,我聽過。

我抬眼看她。

她說,秀珍有次接電話,我路過,聽見她叫了一聲文博,我當時以為是公司同事,就沒多想。

我說,就沒多想。

碧云把杯子往旁邊推了推,抬起頭,直視著我,說,志明,我跟你說實話,我不是什么都不清楚,但我以為……我以為是我多心了。

我說,你到底知道多少?

她沒有馬上回答,呼出一口氣,說,大概半年前,我在公用浴室的毛巾縫里,發現過一張名片,我當時順手拿走了,名片上寫的是陳文博,泰恒工程咨詢迪拜分公司,總監。

我說,然后呢?

她說,然后我去問了秀珍,她說是工作往來,名片無意間夾進來的,我信了。

我扭過頭,盯著墻上那幅潑墨的蜀山圖,那是蜀香樓開業那年掛上去的,在成都一家畫廊買的,花了三千塊。

碧云在對面等我說話。

我沒說話,我在想桂芳。

我問碧云,桂芳那邊知不知道這件事。

碧云頓了頓,說,桂芳……你去問她。

就這一句,沒有多解釋。

我把酒瓶蓋上,起身,叫了出租車,去了桂芳住的那套小公寓——那是我給她單獨租的,離蜀香樓近,她管賬方便。

我按門鈴的時候,里頭過了很久才有動靜,腳步聲從里面傳出來,慢慢靠近,然后停住了,像是在門后站著沒動。

門開了,桂芳穿著家居服,頭發有些亂,看見我,愣了一下,說,你咋來了?

我說,進去說。

她側身讓我進,我進門,環視了一下屋子,一切正常,沙發上堆著幾件衣服,桌上擺著一個沒收起來的賬本。

我在椅子上坐下,說,桂芳,我問你一件事,你給我說實話。

她在沙發上坐下,手指交叉握在膝蓋上,說,你說。

我說,秀珍的事,你知道多少?

桂芳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06

桂芳說,她知道的,比碧云多得多。

她說,陳文博這個人,不只是來家里吃過飯,他在這棟樓住過,斷斷續續,趁我在國內守喪的三個月,前前后后加起來,將近二十天。

她發現這件事,是有一晚她來找秀珍對賬,按了門鈴,里頭有男人說話的聲音,后來秀珍出來,衣服沒穿整齊,說是表哥來出差,住兩天。

桂芳說她當時沒當場翻臉,回去之后,找出秀珍之前委托她代辦的一份寬帶賬單,順手查了一下賬單后臺綁定的手機通話記錄——那個賬號是桂芳幫秀珍辦的,管理員權限還在她這邊。

查出來的結果是,那段時間陳文博和秀珍的電話,一天少說打三四次,最長的一次,打了將近一個小時。

我說,你查出來之后,怎么辦的?

桂芳說,我把記錄截了圖,存在手機里,我在等你回來。

我說,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抬起頭,第一次在這件事上直視我,說,你媽剛走,你一個人在國內辦喪事,我打電話說這個,你能怎么辦?飛回來當場翻臉,還是在那邊把自己逼垮?

我沒有再開口。

桂芳把手機從口袋里摸出來,翻到截圖,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看,屏幕上是一列通話記錄,密密麻麻,日期、時長,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我把手機推回去,坐著沒動。

屋里很安靜,窗外有風聲,把窗簾吹起來一角,又放下去。

我以為事情就是這樣了——秀珍出軌,人證物證都有,離婚,了事。

但桂芳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后背發了涼。

她從旁邊的賬本里抽出一疊紙,放到我面前,說,志明,這個你看一下。

我拿過來,低頭翻了翻,是賬目流水,是蜀香樓的賬目流水。

桂芳說,這半年,秀珍往她自己的賬戶里,轉過三筆錢,走的是餐廳供貨款的賬目,做成了貨款多付之后的退款,手法不復雜,但藏得比較深,不熟悉賬目結構的人,不容易發現。

我抬起頭,說,多少?

桂芳說,三筆加起來,折合人民幣,大概三十七萬。

我把那疊紙捏在手里,紙邊把手指壓出了一道紅痕。

三十七萬。

不是一筆拿走的,是分三次,趁我不在,一點一點挖走的。

我說,你什么時候發現的?

桂芳說,我每個月對賬,上個月發現一個數字對不上,順著查下去,查了四天,把三筆都翻出來了。發現之后,我把每一筆的憑證都單獨打印存檔,怕電子記錄被人動過。

我說,她知道你查到了嗎?

桂芳說,不知道,我沒有聲張,就等你回來。

我把那疊紙放到桌面上,壓平,一句話都沒說。

我在桂芳那里坐到半夜,把三筆賬的來龍去脈全部理清楚了,讓她把所有憑證的復印件給了我一份。

出門之前,我問她,你打算怎么辦?

她說,什么怎么辦?

我說,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桂芳低下頭,擺弄著手里的賬本封皮,過了一會兒,說,我想回重慶,我媽一個人,年紀大了,我在這邊也是飄著,該回去了。

我說,蜀香樓這邊,你幫我看著,等這件事了了,我好好補你。

她說,錢的事不急,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好。

我點了點頭,拿上那疊紙,開門走出去。

樓道里很黑,我沒按燈,就這么摸著黑走下去,一步一步,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

我走到樓下,站在門口,夜風吹過來,把人吹得清醒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一個在迪拜做了十幾年的華人律師,姓崔,廣東人,專門做涉外婚姻和財產糾紛。

我把情況說了一遍,把桂芳整理出來的那疊憑證放到他面前。

崔律師把材料翻了一遍,抬起頭,說,劉老板,你的情況我清楚了,有幾點要說明白。

他說,你和羅秀珍在國內登記的婚姻,受中國大陸法律約束,離婚需要走國內程序。迪拜這邊的法律對婚內財產轉移有專門的認定規則,你這三筆賬目,性質上屬于婚內惡意轉移共同財產,有憑證,有記錄,可以作為主張權益的依據。

我說,我要離婚,我要把這三筆錢追回來。

崔律師說,離婚沒有問題,錢的部分——如果對方收到這份證據,大概率會選擇談和,因為走司法程序對她的代價更大。

我說,怎么談?

他說,你把材料交給我,我來安排。

崔律師約了秀珍的律師,把那三筆轉賬的憑證全部遞過去。

秀珍那邊沉了五天沒有動靜,第六天,她的律師打來電話,說愿意談,秀珍同意放棄全部財產分割請求,包括蜀香樓的份額,以凈身出戶換取雙方協議離婚,不走訴訟程序。

崔律師打電話告訴我這個結果,我說,行。

就兩個字。

離婚手續需要回國走程序,中間還有一段等待期,我在迪拜繼續守著蜀香樓,等消息。

就在這段時間里,碧云來找我了。

她不是來說秀珍的事,她是來說她自己的。

她站在蜀香樓里間,手里拎著自己的包,站得很直,說,志明,我跟你在一起五年了,我想要一個說法,你給不了,我不怪你,但我想走了。

我看著她,說,你有人了?

她說,有一個,認識了大半年,成都人,在迪拜做建材,四十二歲,離過婚,沒孩子,他打算跟我回國,在成都定居。

我說,你想好了?

她說,想好了,就剩這句話沒跟你說。

我說,蜀香樓這些年你出了力,該得的那份,我不會少你的。

她說,我不要錢,我要走得干凈,不拖泥帶水。

我說,那行。

就這樣,碧云也走了。

兩個女人,前后不到十天,兩場談話,兩句走了,利落,平靜,沒有哭,沒有鬧,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餐廳里就剩我一個人坐著,桌上還擺著那瓶沒喝完的劍南春。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著杯子,看著對面空著的椅子,沒有喝。

過了很久,我把杯子放回去,起身,把酒瓶放進柜子里,鎖上,出去開門迎客,招呼后廚備料,該干什么干什么。

蜀香樓還在開門,日子還得往下過。

只剩桂芳了。

桂芳是主動來談的,一個打烊后的晚上,她等所有員工都走了,把里間的門關上,坐到我對面,說,志明,有件事,我瞞了你很長時間,現在要告訴你。

我說,說。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說,這是秀珍私下跟陳文博往來的記錄,不是電話記錄,是轉賬記錄,陳文博這半年,分四次往秀珍的賬戶打了錢,每次金額不同,加起來折合人民幣大概二十六萬。

我接過信封,里頭是幾張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截圖。

我說,你怎么拿到這個的?

桂芳說,秀珍有一次委托我幫她查一筆貨款有沒有到賬,她把網銀的查詢權限臨時給了我,我順手多看了幾頁,就看見了這個。

我說,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她說,四個月前。

我把信封里的紙抽出來,一張一張翻,手很穩,眼睛卻開始發酸。

四個月前,我媽剛走,我還在老家守著靈,給家里打電話,秀珍聲音溫溫柔柔,說家里一切都好,讓我放心。

那時候,她一邊在電話里寬慰我,一邊收著陳文博打過來的錢。

我把那幾張紙放回信封,壓在桌面上。

桂芳看著我,說,志明,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很難,但這件事你要心里有數,這筆錢如果要追,現在還來得及,等離婚手續走完,就難辦了。

我說,你把這份材料也給崔律師送一份過去。

她說,好。

我說,桂芳,這些事,謝謝你。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說,不用謝,是我該做的,我管著這個賬,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我說,不只是賬的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視線轉開,看向窗外,說,你去把事情處理好,蜀香樓我再幫你盯一段時間,交接好了我再走。

這句話說完,我們兩個都沒有再開口。

07

崔律師把陳文博打款的那份材料追進了談判里,秀珍那邊的律師接到之后,沉了整整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后,對面回過來話,秀珍同意原先的條件不變,凈身出戶,但要求雙方簽署一份保密協議,這件事不得對外聲張。

我說,行。

保密協議簽了,離婚協議也簽了,崔律師說可以回國走程序了。

我訂了機票,飛回達州,在縣城的一家小旅館住下,第二天,秀珍從迪拜飛回來,我們約在縣城的婚姻登記處,上午十點見面。

秀珍比我早到了十分鐘,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發梳得整齊,站在登記處門口等著,看見我走過去,叫了一聲,志明。

我點了點頭,說,進去吧。

窗口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小姑娘,拿著我們的材料翻了翻,抬頭看了我們一眼,低下頭蓋章,沒說多余的話。

按照現行規定,雙方簽字之后需要等待三十天冷靜期,冷靜期滿再來領證,中間任何一方可以撤回申請。

我們走出登記處,在臺階上站了一下,秀珍說,志明,冷靜期里……你想好了嗎?

我說,想好了。

她低下頭,說了一句,對不住。

就這三個字,然后她轉身,走下臺階,叫了一輛出租車,走了。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拐彎處,沒動。

天很藍,幾朵云在頭頂飄著,風把路邊的樹葉吹得嘩嘩響。

三十天冷靜期滿,秀珍沒有撤回申請。

我們再次約在登記處,走完最后的手續,領了離婚證,出了門。

出門的時候是上午,陽光很好,把登記處門口的臺階照得發白。

我把離婚證揣進口袋,下了臺階,站在路邊叫了出租車,去機場,當天飛回迪拜。

蜀香樓還在開著,小李把這段時間的流水賬目打印出來壓在我桌上,我坐下來翻了翻,數字還好,沒有垮。

但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里間,把剩下的那半瓶劍南春喝完了。

陳文博打過來的那二十六萬,最后崔律師通過財產追索的程序,追回來了十九萬,剩下七萬因為轉賬性質認定的問題,拿不回來了。

我問崔律師,還有沒有辦法。

崔律師說,繼續追的成本,可能比七萬還高,建議到此為止。

我說,行,結案。

把律師費付了,崔律師握了握我的手,說,劉老板,這件事處理得還算干凈,往后注意一點。

我說,謝謝崔律師。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辦公室里,把這段時間所有的賬目重新梳理了一遍,欠的,還的,追回來的,追不回來的,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最后合上本子,拿起鑰匙,去蜀香樓開門,迎第一桌客人。

桂芳在交接完賬目之后,收拾了行李,回了重慶。

走的那天,她來蜀香樓和我說了一聲,站在門口,說,志明,賬本交給新會計了,供貨商的聯系方式都在檔案夾里,員工這邊我也跟小李交代過了,應該沒有遺漏的。

我說,知道了。

她說,那我走了。

我說,好,路上注意。

她轉身走了,拎著一個行李箱,走到樓道口,沒有回頭。

腳步聲一步一步遠去,消失在樓梯口。

我站在蜀香樓門口,看著樓道里空蕩蕩的,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去,把圍裙系上,去后廚了。

該備料備料,該開火開火,該出品出品。

重新招了人手,財務請了一個專業的會計,前廳找了一個做過餐飲管理的經理人。

蜀香樓照常開門,流水照常進來,供貨商那邊也沒出岔子,一切看起來還是那個樣子。

只是少了幾個人。

有一天夜里,我一個人在里間坐著喝茶,翻出手機,看到碧云的名字,停了一下,沒有撥過去。

又找到桂芳,看著那個名字,也沒撥。

把手機扣在桌上,我抬頭看見墻上那幅蜀山圖,潑墨的,黑白的,掛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在達州開業的時候買下它,那時候花了三千塊,覺得貴,現在看著它,覺得這是餐廳里頭最值錢的東西。

我弟志強后來打來電話,說有件事一直沒告訴我,是他媳婦徐愛珍知道的,說在我回國之前,就已經有人在圈子里傳,秀珍那邊有動靜。

志強說,哥,我送你去機場那天,我想說的就是這件事,但我不知道怎么開口,就……沒說。

我在電話那頭聽完,沉默了幾秒,說,我知道了。

他說,哥,你別怪我……

我說,我不怪你,好好過你的日子,掛了。

把電話掛了,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機放到桌上,手指壓著屏幕,壓了很久。

這件事到底該怪誰,我沒有再想下去。

蜀香樓重新裝修了一次,換了墻壁的顏色,把燈換成了暖黃的,門口添了一盆四季常綠的植物,招牌還是叫蜀香樓,但字體換了,換成了照著我媽留下的一張字帖做的。

開張那天,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餐廳里,看著頭頂的招牌,腿還是抖的,和第一次開張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那時候抖,是怕撐不住,怕垮掉。

現在抖,是別的什么,說不清楚,就是站在這兒,覺得這些年過來,什么都不一樣了,但這口鍋還在,這塊招牌還在,這個地方還在。

餐廳開門,來了第一桌客人,點了水煮魚,我親自去掌勺,熱油潑上去那一刻,刺啦一聲,香氣沖出來,滿后廚都是這個味。

小李在旁邊說,老板,還是您自己炒的最對味。

我把鍋顛了顛,說,廢話。

就這兩個字,然后繼續炒。

蜀香樓的門開著,街上的人進進出出,迪拜的夜風把門簾吹起來,又放下去,一遍一遍,沒有停。

這一輩子,我輸掉了很多東西。

但這口鍋,還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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