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報道的是假新聞（You are fake news）。”

2017年1月，剛剛當選美國總統的特朗普當場拒絕CNN（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記者提問。這一幕后來成為特朗普時代最經典的政治畫面之一。

此后數年，特朗普幾乎把CNN當成自己的“頭號媒體敵人”。他反復批評CNN“制造謊言”“操縱輿論”，甚至經常直接用“Fake News CNN（假新聞CNN）”來稱呼這家電視臺。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創辦人泰德·特納（Ted Turner）。圖源：CNN

但當地時間5月6日，在CNN創始人泰德·特納去世后，特朗普卻專門發文悼念這位媒體大亨。

特朗普稱特納是“廣播行業最偉大的人之一”，同時又含沙射影：“新東家接手后毀了CNN……特納倍受打擊。”

這種微妙甚至帶著諷刺意味的場景，恰好濃縮了美國過去幾十年媒體與政治關系的變化：

一邊，是創造24小時新聞時代的傳媒狂人；

另一邊，是最擅長利用電視與社交媒體塑造政治現實的總統；

而夾在中間的，則是那個曾經改變世界新聞業的名字——CNN。

24小時新聞之父

特納去世，很多美國媒體都把重點放在“24小時新聞之父”這個身份上。

我們早已習慣打開電視，就能看到24小時滾動播出新聞的畫面。但在40多年前，這一切根本不存在。

1980年，CNN開播時，美國主流電視行業普遍認為這是個荒唐計劃。

當時美國電視新聞是“定時供應”的。晚間新聞半小時，重大事件臨時插播。沒人相信觀眾會愿意一天24小時看新聞，更沒人相信廣告商會為這種頻道長期掏錢。

但特納偏偏相信。

CNN開播當天，他在鏡頭前說：“不到世界末日，我們絕不停播。即便世界末日來臨，那也會成為我們最后一場直播。”后來，這句話也被演變成CNN最著名的傳奇口號之一。

這不是一句單純的宣傳語，而是特納對新聞的理解。

他覺得新聞不應該只是“總結今天發生了什么”，而應該成為一種持續運轉的信息系統，讓觀眾實時看到世界正在變化。

今天聽上去理所當然，但在1980年，這種想法近乎瘋狂。

特納不是傳統新聞人出身。他最早經營的是父親留下的廣告牌生意，后來買地方電視臺、搞有線電視，又進入體育和娛樂產業。但恰恰因為他不是傳統媒體精英，所以他敢挑戰整個行業默認的規則。

在他旗下所有電視臺中，CNN始終是他的“心頭肉”，但CNN早期在長時間直播時經常出現技術故障，一些評論家將其戲稱為“Chicken Noodle News（雞湯面新聞，指快餐新聞）”。

然而，特納知道，他正在創造一些革命性的東西。

真正讓CNN改變世界的，是上個世紀90年代的海灣戰爭。

戰爭爆發時，CNN在巴格達持續直播空襲現場。全球觀眾第一次發現：戰爭不再只是第二天報紙上的照片，而是正在眼前實時發生的畫面。

而今天，從手機推送、短視頻直播到24小時信息流，人類幾乎已經生活在特納當年開啟的信息模式之中。

從“媒體敵人”到現代人感知世界

不過，比起商業成功，特納真正特別的地方，其實是他對新聞仍然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理想主義。

他曾公開說：“電視新聞，或者任何新聞的核心，就是告訴人們他們需要知道的事情。”在特納看來，新聞的意義，是讓公眾知道世界正在發生什么。

這種觀念，后來與特朗普時代發生了正面碰撞。

特朗普其實深刻理解電視傳播的力量。他比很多美國傳統政客更懂鏡頭、更懂情緒、更懂如何制造傳播爆點。

與此同時，他也極度敵視那些大型媒體機構。

CNN因此成為他最主要的攻擊目標之一。特朗普與記者吉姆·阿科斯塔多次發生沖突，指責其報道“假新聞”時，是“民眾的公敵”，他幾乎把CNN塑造成自己政治敘事中的“媒體敵人”。

有意思的是，即使特朗普長期猛烈攻擊CNN，他對特納本人卻始終保留某種尊重。

當然，特納并不完美。

他一生里說過大量爭議言論。脾氣火爆、說話太快、想到什么說什么，幾乎成了這位老媒體大亨的固定標簽。

他既是推動全球新聞時代到來的人，又始終帶著一種老派美國媒體人的粗糲氣質；既相信媒體應該讓世界彼此理解，也常因為口無遮攔陷入爭議。

——一方面，特納在晚年投入大量精力做慈善、環保與國際事務。他長期關注全球問題，這種“全球化視角”塑造了CNN最早的風格。

在很多美國電視臺還主要盯著華盛頓政治時，特納已經要求CNN把鏡頭對準整個世界。他希望觀眾打開電視時，不只是看到美國，而是同時看到北京、莫斯科和倫敦。

某種意義上，他真正改變的，不只是新聞行業。而是現代人感知世界的方式。

今天，人們已經默認新聞應該實時更新、全球同步、永不停歇。但在40多年前，大多數人甚至不相信會有人愿意整天看新聞。

只有特納相信。

而現在，整個世界都生活在他創造的24小時信息循環里。

——另一方面，他偶爾也會因為“口無遮攔”闖禍。

2007年，他在一次公開言論中用了“Chinaman（中國佬）”一詞。“中國人很聰明。你想想，你見過愚蠢的中國佬嗎？” 此話一出，立即遭到美國華人組織的抗議，特納專門為此發表公開致歉說，自己并不清楚這個詞有貶義，“我沒有任何偏見和歧視”。

文/中新社 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