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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太皇河兩岸顯得遼闊寧靜,王六縮著脖子從鄰居家拉呱回來,兩只手抄在袖筒里,腳上的棉鞋趿拉著。
他爹王老擰正在院子里劈柴,見他這副模樣,瞪了一眼:“天天跑出去瞎逛,懶死你算了!”
王六嘿嘿一笑,也不爭辯,鉆進屋里去了。他媳婦蘆花正在灶臺前忙活,見他進來,翻了個白眼:“又偷懶!你看看人家王二,天不亮就下地了,你呢?太陽曬屁股了才爬起來!”
“娘們家懂什么?”王六往灶臺邊一蹲,伸手烤火,“我那是心里有數。地里的活,該干的時候自然就干了!”
蘆花把鍋鏟一摔:“你心里有數?你心里就有你那些狐朋狗友!整天跟二東家屁股后面轉,能轉出糧食來?”
王六不說話了。他心里其實有本賬。王忠勤是縣衙工房的匠頭,在莊里時,常叫他跟著打下手,修個農具、搭個棚子什么的,工錢從不虧待。
最重要的是,跟二東家走得近,在莊里說話都硬氣些。他爹罵他,媳婦說他,他都不當回事,他有他的盤算。
這天傍晚,王忠勤從縣衙回來,王六正在村口溜達。遠遠看見二東家腳步匆匆,他就湊上去了:“二東家,回來了?”
王忠勤嗯了一聲,腳步沒停。王六跟在后面,見他臉色凝重,也不好多問,但心里已經轉開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傳開了,縣里征徭役,二東家要帶隊。村里人頭攢動,議論紛紛。有人罵罵咧咧,說大冬天的不讓人安生。有人盤算著拿銀子抵役,少受那份罪。
王六家的條件不算差,佃了王家十五畝地,爺倆加上兩個女人,一年到頭也能落下些糧食,拿出幾兩銀子抵役不是掏不起。但他心里另有主意。
晚上,王六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蘆花踢了他一腳:“烙餅呢?明天不干活了?”
“你懂什么?”王六翻了個身,嘴角帶著笑,“我在想徭役的事。”
“想什么?拿銀子抵了就是了,省得受那份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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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個屁!”王六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得意,“每年帶隊的都有二東家,我跟著他,比在家還自在。在家你整天叨叨我,我爹也訓我,到了工地上,我跟著二東家,好吃好喝不說,還能假模假樣訓別人。你說,這徭役是苦差還是美差?”
蘆花愣了一下,半晌才說:“你就知道偷奸耍滑!”
“這叫有腦子!”王六嘿嘿一笑,翻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王六就跑到王忠勤家門口等著。果然,王忠勤收拾了行李,看見他,招招手:“王六,你來幫我挑行李!”
“好嘞!”王六答應得干脆利落,接過扁擔,把包袱和鋪蓋卷挑起來,掂了掂分量,笑嘻嘻地說,“不重不重,二東家放心!”
王忠厚和王忠遠送到村口,叮囑了一番。王六挑著擔子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筆直,儼然一副隨從的派頭。村里人看見了,有羨慕的,有撇嘴的,他全當沒看見。
到了工地,天已經快黑了。王六緊跟著王忠勤,等王忠勤找到了自己那組的窩棚區,他二話不說,先把王忠勤的鋪蓋卷挑到單獨帳篷里。
這帳篷是給帶隊的匠頭和典吏們住的,雖然不大,但比民夫的窩棚強了百倍,能擋風,地上鋪了厚厚的麥秸,上面再鋪一層氈子,比家里的炕還軟和。
王六手腳麻利地幫王忠勤鋪好鋪蓋,把自己的鋪蓋卷也找了個角落安頓下來。他盤腿坐在鋪蓋上,伸手按了按,軟乎乎的,心里美得不行。
外頭那些民夫,幾十個人擠一個大窩棚,地上鋪層干草就睡,夜里冷風嗖嗖地往里灌。他這里呢?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睡的是氈子,蓋的是厚棉被。
“二東家,您歇著,我去看看飯!”王六說著就鉆出去了。
他找到伙房,給王忠勤打了飯菜端回來。飯菜比民夫的好得多,民夫吃的是雜糧粥配咸菜,匠頭們吃的是白面饅頭加一葷一素,偶爾還有一碗熱湯。
王六伺候王忠勤吃完了,剩下的菜湯饅頭,他自己吃得滿嘴流油。這伙食,比他家過年都好。
王忠勤心里有事,惦記著工期、惦記著天氣、惦記著那些民夫會不會鬧事,飯吃得心不在焉,人也一天天瘦下去。王六心里沒事,天天吃得飽、睡得香,臉上反倒養出了油光,下巴都圓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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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王忠勤天不亮就起來,出去巡視。王六也跟著起來,跟在后面,手里端著王忠勤的茶壺,肩上搭著王忠勤的棉袍。王忠勤在工地上指指點點,他就站在旁邊,端著架子,一臉嚴肅地看著那些民夫。
“這段路不行,重新夯!”王忠勤說。
王六就跟著點頭:“聽見沒有?重新夯!”
“那邊取土的人手不夠,再調幾個過去。”
王六就跟著喊:“調幾個人過去!麻利點!”
民夫們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有人私下嘀咕:“不就是個跟班的嗎?神氣什么?”但沒人敢當面說什么,他是二東家的人,得罪不起。
王六心里清楚得很,他就是狐假虎威。但這份威風,在家里可享受不到。在家里,他爹訓他,媳婦說他,他連嘴都不敢還。到了這里,他跟在王忠勤后面,誰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這種感覺,比吃好的還舒坦。
工地附近有幾個村子,村里有些寡婦。每年冬天有徭役工地,青壯年民夫聚集在這里,那些寡婦們就動了心思。一來二去,常有寡婦在工地邊上轉悠,眼睛往民夫堆里瞟。
王六很快就被人盯上了。他不干活,天天跟在王忠勤后面,穿著體面,吃得油光滿面,在一群灰頭土臉的民夫中間格外扎眼。那些寡婦們眼尖,一看就知道這是個“有來頭”的。
第一天,有個三十來歲的寡婦在工地邊上賣茶水,眼睛一直往王六身上瞄。王六去買茶,她笑著多給了半碗,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王六心里一跳,臉上不動聲色,回去之后卻一直惦記著。
第二天,王忠勤去柳寒山那里商量事情,王六落了單。他溜達到村子邊上,那寡婦正好在門口曬衣裳,看見他,笑著招呼:“這位大哥,進來喝口水?”王六左右看看,沒人注意,就鉆進去了。
從那以后,王六隔三差五就往村子里跑。王忠勤去柳寒山那里的時候,他就溜了。王忠勤在帳篷里整理冊子的時候,他也找借口出去。工地上的民夫們累得要死,哪有心思管他?再說他是二東家的人,誰敢多嘴?
王六在村里相好了兩個寡婦,輪流走動。有時候上午去這家,下午去那家,回來時臉上帶著笑,嘴里哼著小曲。王忠勤忙得很,沒留意他的行蹤,只當他是去伙房或者去茅房了。
有一天下午,工地上突然熱鬧起來。王六剛從村里回來,就看見幾個莊稼漢拿著鋤頭扁擔,追著一個民夫打到工地上。那民夫滿臉是血,一邊跑一邊喊救命。
王六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熱鬧。他認出來了,被打的那個是同鄉的一個潑皮,平日里就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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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勤趕過來處理,把那幾個莊稼漢攔住,問明了緣由。原來是那潑皮跑到人家村里調戲婦女,被人家丈夫追著打。
王六在一旁聽著,嘴角帶著笑,心想:有夫之婦你也敢碰?該!
他摸了摸自己袖子里那塊從寡婦家帶出來的點心,心里美滋滋的。他可精明著呢,只找寡婦,不招惹有夫之婦。寡婦們沒人管,又寂寞,跟他你情我愿,誰也不吃虧。
王忠勤把那潑皮訓了一頓,罰了工食銀,又給那戶人家賠了不是,事情才算平息。王六跟在王忠勤后面往回走,心里盤算著明天去哪個寡婦家。
日子一天天過去,工期過了大半。王六在工地上過得滋潤,每天吃得好、睡得好,還有寡婦陪著,簡直比在家里強一百倍。
他有時候躺在帳篷里,聽著外頭北風呼嘯,想著他爹在家劈柴、他媳婦在家喂豬,自己卻在這里享福,忍不住笑出聲來。
唯一讓他覺得麻煩的,是那些寡婦們開始爭風吃醋了。有個寡婦嫌他去得少了,堵在路口質問他是不是又找了別人。
王六陪著笑臉哄了半天,說這幾天二東家盯得緊,走不開,才把人哄回去。他心里暗暗叫苦,但轉念一想,這也是幸福的煩惱,在家哪有這份待遇?
最后幾天,天氣更冷了。一場大雪下來,工地上白茫茫一片,民夫們凍得直哆嗦,干活更慢了。王忠勤急得團團轉,天天盯著路面返工重做,人也瘦了一圈。
王六跟著他在風雪里跑來跑去,雖然也冷,但他心里不裝事,回到帳篷里喝碗熱湯,往被窩里一鉆,什么事都沒有。
有天晚上,王忠勤在燈下整理進度冊子,眉頭緊鎖。王六給他倒了杯熱水,試探著問:“二東家,這活能按期交不?”
“能!”王忠勤頭也不抬,“就是得多費些功夫!”
王六不再問了。他心里想的是,工期完了就得回家,這二十天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第十八天的時候,路面終于修完了。王忠勤沿著官道走了一遍,仔細檢查,王六跟在后面,腳步卻有些慢。他看著遠處那幾個村子,炊煙裊裊,心里生出幾分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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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上司衙門驗收完畢,隊伍就解散了。回家的路上,王忠勤騎著驢走在前頭,王六挑著擔子跟在后面。王忠勤回頭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說話?”
“沒,沒什么!”王六笑了笑,“就是想著回去又要挨訓了!”
王忠勤也笑了:“你在工地上倒是自在!”
王六嘿嘿兩聲,沒接話。他心里想的是,明年徭役什么時候開始?要是年年都有這樣的美差就好了。
天快黑的時候,隊伍到了王家莊村口。王六遠遠看見自家的煙囪冒著煙,蘆花大概在做晚飯。他爹大概又在院子里劈柴,待會兒看見他,少不了一頓數落。
王忠厚和王忠遠在村口等著,迎上王忠勤,三兄弟說著話往家走。王六挑著擔子跟在后面,到了王家門口,把東西放下,轉身往自家走。
推開院門,蘆花正端著飯碗出來,看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喲,胖了?”
王六把扁擔靠在墻邊,嘿嘿一笑:“工地上的飯好!”
蘆花又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進了屋。王六跟進去,他爹王老擰正坐在桌前,端著碗喝粥,抬頭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回來了?還知道回來!”
王六在他爹對面坐下,自己盛了碗粥。粥是雜糧的,稀稀的,配一碟咸菜。他喝了一口,寡淡無味。
他爹又說:“在工地上都干了什么?”
“伺候二東家,幫忙挑挑東西!”
“就這些?”
“就這些。”王六喝了口粥,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反正比在家自在!”
他爹瞪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蘆花在灶臺邊忙活,也沒吭聲。王六喝完粥,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窗外,北風呼呼地吹。他想著工地上那個暖和的帳篷、白面饅頭、寡婦的熱炕頭,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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