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繪開福 藝啟幸福”獲獎文選|陳哲鋒:串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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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獎文藝作品展播

文學類三等獎（3件）

串巷

陳哲鋒

右轉。沿德雅路向西，于東風路交匯處右轉。陽光灑落街面，呈現出耀眼的金黃；微風習習，街邊的香樟隨風搖曳，像兩排迎賓隊伍揮舞著雙手；硯瓦池公交站依然候在原地，如同站臺上候車的人……許多次，我站在這個路口，看著這幅圖景，心中百感交集。

15年了！從我第一次走上這條叫“東風”的街道至今。我的相冊里現如今還有15年前的照片，我時常像懷念青春一樣拿出來，看一看，那時我的下巴還沒有長出胡須，額頭上沒有皺紋，眼神里的光那樣青澀、稚嫩，懷揣著對未來的期待，對世界單純的向往，我背上書包，開始了寒假工的旅途。

那時，我寄住在大伯家。我的大伯是王家垅社區的一名環衛工人，他和伯母住在東風路五條巷的工人平房里。紅磚紅瓦的平房，不大，簡陋，被隔斷成4間小房，一間用作客廳，一間作為廚房，兩間開鋪住人。聽說我的到來，大伯和伯母都很高興，把房間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伯母還為小床換了新的床墊。大伯把我的行李放在床上，一貫嚴厲的大伯，此刻卻語氣溫和地對我說：“我聽說那里招寒假工，我帶你去，你去問問�！�

大伯口中的“那里”指的是一家酒樓。以前的市招標局還沒有搬遷，就是現在今日女報社的位置，毗鄰的就是那家酒樓。酒樓名為“五星”，樓下2層用于餐飲，以上用以住宿。我應聘的是餐廳傳菜員，接待我的是酒樓的大堂經理——一名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子。我一直為那天應聘的結果深感幸運，飛奔著來到大伯面前，把“留下來”的結果告訴了他。大伯只淺淺一笑，說：“要得�！苯又�，大伯騎著電動車載著我到德雅路和東風路交匯的路口掉頭，大伯向我簡單地介紹著：“東風路上的巷子比較多，二條巷，三條巷，到波隆立交橋一共有七條巷，以后你上下班不要走錯了，我們住在五條巷�！蓖局�，天空時陰時晴，風從我的耳畔呼呼而過，沿街的門店一晃而飛，我的內心隱約感到一陣暖，盡管那時我還不知道這條街巷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

小巷每天蘇醒得很早。平房內有一扇朝東的窗戶，清早，一縷銀白的光線穿透進來，將小小的窗戶映在對面的墻壁上，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通過這聲響，我知道大伯開始了一天的工作，那是準時的鬧鈴，響徹在街巷的清晨。我順著那個聲響起床、閱讀、吃早餐，去酒樓完成一天的工作。

日子規律而飛速，令人難忘。酒樓里，因為春節，許多員工回家過年了，原有的傳菜員被安排到大廳，頂替服務員，而傳菜的工作就都由我們打寒假工的學生完成了。我們來自各個學校，有大學生，有高中生，所學專業也各不相同，因為勤工儉學，我們共同度過寒假，奔跑在酒店傳菜通道里，青春飛揚。

夜晚，工作結束，我回到工人平房，開始完成假期作業。我不時聽見隔壁客廳有客人到來。經過幾日熟悉，我已經記住他們的名字，洪書記，藏阿姨，趙阿姨……他們有的是社區工作人員，有的是大伯的同事，還有的是鄰居，白天他們都有工作在身，到了夜晚，走巷串門。大伯和伯母為人和善，熱情好客，他們愛來他們家串門，有時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伯母為他們準備了芝麻豆子茶、瓜子花生。猶記得那是個寒冷的冬天，尤其到了晚上，寒風吹徹，呼呼嗚嗚刮過小巷，天空不時落下小雨、雪籽，打在房頂的紅瓦上，叮叮鈴鈴，像客人按下的門鈴。而每當我做完功課走出房門，來到客廳，卻總是看到如此景象：遠近鄰里圍爐而坐，親切攀談。在他們的談話中，我得知了社區紅白理事會的成立、道路改造項目竣工等訊息，以及鄰里之間的家長里短。房間里熱氣騰騰，每個人都紅撲撲的，像對春天的渴望一樣。

那年除夕，大雪。因為打寒假工的原因，我沒有回家，在五星酒店，我吃上了第一頓沒有家人的年夜飯。五星酒店的老板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為我們準備了非常豐盛的年夜飯，基圍蝦、多寶魚等餐品，還有紅酒，我以前從來都沒有品嘗過，但在那天，我的舌尖觸碰到了它們的味道。相比這些見識，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位老板的一番話，從那天以后我再沒有見過他，但他的那番話卻永遠印刻在我的心里。提到那個冬天，酒店招聘的9名寒假工時，他豎起他的大拇指說他的人生也是從基層開始的，也是從一無所有開始的，因此他覺得在他有能力的時候應該給奮斗的年輕人一個機會；他還說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業都是從小到大的，從基層累積而來的，因此，沒有一份工作是卑微的，只有熱愛的工作，堅持的工作，為之不懈努力的工作。

我想，他說這席話時也許不經意，也許發自肺腑，但他一定沒有料到在場的誰會記住。確實，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事都是意料之外的。

6年后，我走出校門，為了一份工作，我相繼輾轉幾家公司，正當我踟躕無措之時，開福區統招社區工作人員的信息引起了我的留意，經過報考，我再次來到了東風路。6年了！東風路上發生了許許多多的變化。五星酒店已經不在，沙湖橋農貿市場已經拆遷，歐波港灣的大樓已經建成，大伯和伯媽已經不再是清掃員……我順著東風路由北向南、又從南往北走了好幾個來回。6年了！我細數著這條街的巷子：二條巷，三條巷……頓覺時間和命運的奇妙：6年前的寒假，那個老板的一席話，多像一部故事的伏筆！

串巷，是接續故事的第一件事。

“走吧！”胡陽對我說。胡陽，是我在新崗位認識的第一個同事。辦完入職手續，他帶著我，開始串巷。時至今日我依然驚嘆這位同事驚人的記憶力，沿著東風路，他可以脫口叫出每一棟樓的名字，每一個樓棟長的名字。胡陽走路的速度很快，每到一個巷子，他都會停下來，向我介紹小巷的情況，一邊檢查樓道門口的信息牌、消防設施，和居民寒暄。他的這些做法我在參加工作之后的一段時間都不能取其要義，直到我認識另一位同事劉文勝。

“走吧！”工作期間，勝哥曾多次帶著我串巷。他是一位有著40年基層工作經驗的老同志，串巷已成為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通過串巷，他熟悉了轄區每一棟樓每一戶居民的情況，甚至每一家商戶、每一個居民的情況，無疑，這是他長期從事這項工作的經驗所致。我總會想起他，不管在工作之中還是工作之余。想起他！我就會想起他走在小巷的身影，他的步子穩健而慢，想起他不時停下來，抬頭看向周圍的樓棟，若有所思的表情，想起他深邃的眼神，想起他在串巷過程中對我的告誡：“你要了解你的轄區和居民，還是得多從辦公室走出來，向居民走過去�！�

如今我從事基層工作業已9年。我恍然發現，年輕同志在開展工作時總是需要老同志的幫帶，而幫帶的過程中，老同志給年輕同志傳授的第一課往往就是串巷。從一條街巷到另一條街巷，從一棟樓到另一棟樓，然后，深入到一個個居民家中，了解他們的情況、歡喜、憂愁，急難愁盼，這不就是串巷的意義，基層工作的意義，我們恪盡職守的意義嗎？

每當在工作中遇到難題，徘徊遲疑，多年前的寒夜浮現在我的腦海里，在大伯家串門的鄰里的身影，同事串巷的身影，漸次而過。因為串門，鄰里關系拉近了；因為串巷，基層工作深入人心。每每想到這些，我的心頭總是涌出一股暖流。二條巷陸續放學的孩子臉上天真的笑，三條巷熱鬧的菜場，四條巷的臭豆腐小攤，五條巷的24小時圖書室，六條巷的共享工具房，七條巷熙熙攘攘的人流和門店……多么平常而動人的畫面！因為這暖流，煙火升騰，串聯起每一個平常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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