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露珠

后半夜的靈堂慢慢靜了下來。我打開電腦，五臟六腑響個不停。

用盡一切關(guān)鍵詞，在社交網(wǎng)絡(luò)上搜刮到盡可能多的悼詞，又選了老半天和家里情況差不多的，老老實實用中性筆抄寫在我媽不知道從哪里找來的軟抄本上。軟抄本封面黏了好幾處印記，翻開都是歪歪扭扭記下來的雜事。好半天翻到?jīng)]寫的幾張——然而第一個字就寫壞了，楷書不像楷書，行草也認(rèn)不得是什么字。

劃掉。重寫。

“一生勤勞、淳樸善良……”我一邊想象著我爸念出來的鄉(xiāng)音，一邊吐槽，我怎么也干起來這么形式主義的事情來了。關(guān)鍵這些話我爸明天真能邊念邊哭嗎？

強迫自己寫完，我胡亂疊好，讓堂妹替我先看一遍：“你看完告訴我，你會哭嗎？”

堂妹看完，只催促說：“搞快點睡，你今天坐車不累嘛！”

完了，沒人能哭著出來。

可是我的爺爺怎么就不能讓人大哭一場呢？！

可是我要怎么寫呢？

1

高鐵進(jìn)站的時候，我忍不住焦慮。堂妹發(fā)來微信，讓我用兩分鐘出站。就算是一座小站，我一路小跑，兩分鐘才能跑出多少米去？我先要焦急地等待高鐵自動開門，快速跑過月臺，沖進(jìn)地下通道，還要走出很長一段樓梯，不喘氣一直跑，才能沖到很遠(yuǎn)的閘機。堂妹又說她出站才用一分鐘，一路跑得要摔倒——這我怎么辦得到？讓我壓力驟增。

一直以來，人們在經(jīng)歷大事的時候難免覺得時間扭曲。比如高鐵廣播播報還有 10 分鐘到站，你早早背著行李擠到車廂門口，但是高鐵卻一直不停，好像等待了有半個世紀(jì)那么長。再比如我拼命想要抬起腿，希望電子手環(huán)的秒針數(shù)字慢點跳，能讓我在兩分鐘之內(nèi)出站，可是偏偏它就過得很快，仿佛只有半秒。

堂妹的車停在出站口外五十米開外的小路上，幺媽也在，等著拉我直開向爺爺?shù)撵`堂。倘若我不能在兩分鐘出站，就會顯得我很不孝。有壓力的事不止這一件，還有一件更為可怕——一會兒到了爺爺?shù)撵`堂，我哭不出來怎么辦？

好在出站超時了，堂妹也沒有責(zé)怪我。我們像逢年過節(jié)正常見面的姐妹倆，說笑兩句，上了車。因為不是節(jié)假日，一路車很少，只有我們這輛車，一路開一路沙沙響。

我還在為待會兒可能會哭不出來的事情擔(dān)憂，但也不曉得要怎么說出口。這和我預(yù)想的不太一樣。我以為幺媽會和我交待幾句葬禮上的注意事項，禮儀風(fēng)俗之類。然而一路無話。

十一月的湖北是晚秋，八點多的晚上不算冷。小區(qū)院子里的燈是孤單的，那一點桿子上的亮點，只插入寂黑的夜里。然而桿子底下那截子，又是另一種亮堂景象。我假設(shè)你們都見過喪儀現(xiàn)場臨時吹起來的氣球大拱門，吹氣機、電機轟鳴作響，想必這幾日夜里不會安靜。橫幅上的大字寫著“楊老大人仙逝”——又或許我的記憶欺騙了我。靈堂擺在這大拱門的后面，大門敞開。我到底先看到的是哪一樣呢？爺爺?shù)倪z像？跳躍的場景燈？半截子黑漆漆的棺材頭？

“先給你爺爺磕頭罷……”我爸說。

唉，白白擔(dān)心一路。不等我爸一句話落地，我已經(jīng)淚如泉涌，嚎啕大哭。怎么也回想不起來我是怎么跪倒在靈堂前的，磕頭用的海綿墊子早已經(jīng)備好了，也許是我弟弟鋪上的。我發(fā)現(xiàn)磕頭這件事也能無師自通。兩只手合十，左手左右手的掌心、指腹貼得很緊沒有縫隙，心里喊一聲“爺爺我回來了”，便匍匐在地上不想再起身。然而還是要起身的，重復(fù)一遍、兩遍、三遍。

我媽一般拉起我，招呼我趕緊吃飯：“別光顧著磕頭不吃飯，還有好幾天！”——他們在靈堂的一角、爺爺?shù)暮谄崮竟撞呐赃吪R時支了一張桌子，擺上了一桌子復(fù)熱的飯菜，我聽進(jìn)去了，大口扒飯。

幺媽走過來，跟我媽商量隨后兩天的安排。聽著聽著居然聽到了我的名字，我疑惑抬頭，正對上她們：“你明天給你爸寫一篇悼詞。”

胃又開始緊縮，一陣抽搐。要命！怎么葬禮居然還有這樣一條日程，怎么不早早告訴我——現(xiàn)在只剩一個晚上，怎么來得及！我媽一副很簡單的樣子：“這些網(wǎng)上都有，你給你爸抄一份，讓他照著念。”幺媽不同意：“念悼詞的要哭出來，抄別人的怎么哭得出來。”我爸也走過來：“不用現(xiàn)在就寫，晚上先睡好。明天插個空寫了給我。”

我的胃抽搐得更狠了，但我不敢吐出來。壓力陡然升到臨界點。寫一份悼詞對我來說有什么難的？可怎么讓我爸念著哭、哭著念，我能辦得到嗎？

我不敢說出一句我怕我寫不好的話來，只能強行裝作很輕松的樣子應(yīng)承下來。我的爸爸能在葬禮上哭出來嗎？從我記憶以來的三十多年，我從來沒有見到過我爸落淚過一次，他能在葬禮上哭出來嗎？

2

大約在三年前，我得知爺爺診斷胰腺癌晚期，在電話里跟我媽哭到快斷氣。我爸也聽到，安慰我：“人已經(jīng)走到這一步，有什么可難過的？你別在你爺爺奶奶面前哭。”

我突然覺得失去了這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時間。大約在十多年前，我有心想做爺爺?shù)目谑鍪罚怃浺艄P就大力采購了幾種，其中有一種藍(lán)黃配色，像一只小巧的磁帶，很是好用。也打開空白的電腦文檔，列出了一整頁問題。我甚至還去閑魚好好調(diào)研了一番，預(yù)備這本給爺爺?shù)目谑鍪穼懗鰜硪院缶痛蛟熳约旱臉?biāo)桿作品，好去接更多的活兒。結(jié)果十分慘淡，倒不是爺爺不配合，而是我遺憾發(fā)現(xiàn)，爺爺?shù)募矣谖沂且环N嵌入肌理的放松場所，我是干不了一點活兒的。不，也許不是，是我當(dāng)時不敢承認(rèn)的我所以為的普普通通的爺爺，也許并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故事。

這中間的像水一樣流走的十多年的時間，我居然任它失去了！

如果只是給我的爺爺寫悼詞，我想我能有一萬種方法哭。比如三個月前帶對象回家給他過生日，他的腿腳已經(jīng)不大利索，便指揮我爸去拿啤酒——只因我爸反應(yīng)慢了一些，就變臉不高興——我知道他怕怠慢了我對象。再往前是春節(jié)，他特意拿出來我給他帶回來的茅臺，給自己倒上一杯，笑著說“我也是喝過毛主席喝過的酒的人了！”我想起很小的時候問爺爺，最愛吃的東西是什么，他答：中華煙和茅臺酒，只因那是毛主席也愛的。

也許是二零零一年的一天中午，我中午放學(xué)回來，穿著一條淺黃色的九分褲。等我媽做飯的間隙，我去爺爺房子里玩兒。爺爺似乎想開口好幾次，終于說：“褲子臟了，去換一條罷。”我雖然只有十多歲，卻也很尷尬。

在爺爺去世前的最后一個春節(jié)，我又得知了更多的往事。那時他便也吃不了幾口飯，早早離開飯桌，坐到沙發(fā)上，閉眼小憩，背也還是挺直。我覺得有些不對勁，走過去和他說話，就像小時候那樣。不知道從哪個話頭，說到了他的一樁往事，是我三十多年來頭一次聽到。

他年輕的時候——我猜測是三十多歲的時候，工作十分賣力，日日干到頭籌。但是工資照舊，和那些慢悠悠磨洋工的沒有區(qū)別。他瞅準(zhǔn)時機，在急缺人的時候和領(lǐng)導(dǎo)談判，逐一列出自己的活計，要求漲薪升職。談判成功，他升任“楊班長”，工資也漲了五塊。我很震驚，問他：你不怕領(lǐng)導(dǎo)對你不滿意，把你開除了嗎？他說：那我肯定算好了時機說，他沒有我不行。他說得再自然不過。

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我的爺爺不只是像關(guān)愛小雞崽一樣的祖輩，他還是一個獨立自主的人，他為自己的工作規(guī)劃，他籌謀著爭取自己的利益。

我們很少像這樣對話。我的刻板印象中，一直和我交流的是奶奶，奶奶講聊齋志異、講在外工作要怎么注意人情世故的時候，爺爺從不插話，他總是微笑著、自豪地說：“我沒上過學(xué)，你奶奶上過學(xué)，你奶奶懂得多。”

一直以來，我總認(rèn)為和奶奶感情更深，爺爺更像是奶奶的跟班。從爺爺這一代開始，幾個小家庭都是女人當(dāng)家，我總認(rèn)為我身上留著的是父親和母親的血，我更像辛勞、焦慮不斷壓迫自己干活的母親一些。可在爺爺八十五歲、我已經(jīng)奔四的時候，居然才得知，我身上也留著爺爺?shù)难液孟窀駹敔斠恍５珵槭裁雌谒耸鄽q去世前的這一年才讓我知道？也幸好讓我知道了。

太多了太多了……我的記憶怎么在這種時候最好？手里握著的中性筆沒有再松掉，只是眼前的軟抄本像下雨砸過的地面上濺起一圈圈水漬。堂妹走過來喊我睡覺，我趕緊別過臉去，假裝打哈欠，胡亂把眼淚抹在衣服上。

我想去睡覺，眼睛閉上一切就可以都沒發(fā)生過一樣。但是我知道我會輾轉(zhuǎn)反側(cè)，我會一直睡不著。

振作起來！你不想明天在追悼會上丟丑的！

不，其實我沒有那么好面子，我是女兒、是孫女兒，又不是男丁，我不需要承擔(dān)這些所謂的責(zé)任。

不，你還是不想明天在追悼會上丟丑。

可是我到底要怎么模仿我爸的口氣給他的父親寫追悼詞呢？印象中我爸幾乎從來沒有評價過我爺爺哪怕一句話。我只是常年累月地看著他下班會走進(jìn)爺爺家，問他們今天過得怎么樣，自己今天上班又發(fā)生了些什么。我只是能看到他會去換煤氣、扛一袋米。甚至在更小的時候，爺爺家還有自留地的時候，他會接過爺爺挑的水稻，扛到自己肩上。我的爸爸如何看待和理解他的父親，我一點也不知道，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甚至沒法去問我爸。我總能記得在得知爺爺患病后我每一次回家，我爸都會提前囑咐我一句：別在你爺爺奶奶面前哭。

3

我在軟抄本上重新找到一頁白紙，寫下第一個：爹——是我爸那一代人，稱呼自己父親的叫法。

哦不對，應(yīng)該先寫：尊敬的各位長輩……云云。

胃已經(jīng)麻木，波及到心，心亂如麻。我只能想起爺爺是如何說我爸的那些往事了。爺爺說起我爸的時候總是驕傲又遺憾，驕傲于我爸從小懂事聽話，是少有的念書念到高中的人，又遺憾于因為那時家里沒錢，沒把我爸供上大學(xué)，要不然我爸該是另一種樣子了。我總會笑著安慰爺爺，說，那樣就沒有我了。爺爺才會大笑。我曾經(jīng)也拿這件爺爺一直念叨的時候跟我爸求證，我爸卻一臉淡然：哪有的事。

我媽推開門，從家里抱一床很厚的被子去靈堂，說給我爸蓋上。關(guān)門的時候讓我趕緊去睡，說就寫幾句悼詞還不簡單。我敷衍著說這就去睡，開始寫下第一個字。

很快寫完，沒有一個字是抄的。這回我沒再拿給任何人看。只一心一意揣度追悼會上當(dāng)我爸念出聲的時候一眾我認(rèn)識的、不認(rèn)識的親友的反應(yīng)。

而他們居然改變了安排：“為什么不叫楊培念？她自己寫，自己念多好。”

“不是要長子念嗎？”我媽有些顧慮。

“我怕哥哥哭不出來啊。要楊培用大哥的語氣念。”幺媽憂心忡忡，便覺這是一個好主意。

她倆同時看向我：“楊培，就你來寫吧，你上去念。”

我猜我的爺爺?shù)撵`魂一直在天上，保佑我在替我爸念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就泣不成聲。我用了比平時上班開會還要乘以 10 倍的聲音放大，麥克風(fēng)把我的聲音送到小區(qū)的每一個角落，我的余光瞥見，有人從樓上房子里走出來，披著衣服，趴在外面欄桿上朝我這里嘆。我以為我真的會想讓每一個人——認(rèn)得的、不認(rèn)得的——為我爺爺哭，結(jié)果卻是我什么都想不起來，只有張開的嘴，眼淚帶出來的鼻涕，和滿腦子的不解——爺爺沒有離開我吧？我覺得他還在啊。

直到有人大聲喊我，說“培培別太難過了，奶奶已經(jīng)哭到不行了。”我像靈魂被定住，就此打住。

我走回默哀的隊伍里，身后的張奶奶，也是爺爺一輩子的工友，拍拍我的后背說“好孩子，把我都說哭了”。又讓我惶恐起來。

我只在車上想起一件久遠(yuǎn)的小事。

一九九三年冬天的一個夜晚，正在吃飯的我突然哭了，爸媽焦急萬分，以為我得了急癥。實際不是。我是因為看到了駭人的景象：我看到我的身體終有一天死去，靈魂漂浮在空中，世界上再也沒有“我”，“我”消失了，再沒有人能聽到我的聲音，感知到我的存在。

這便是我對死亡的最早記憶。

二零二五年也是冬天的這個夜晚，我想回到一九九三年，告訴嚎啕大哭的自己：不是的，“你”也許會消失，但愛你的人都在地上看著你呢。

寫作感想：

動畫電影《尋夢環(huán)游記》用兩個小時講了一件事：愛的反義詞不是不愛，而是遺忘。

電影《東邪西毒》的結(jié)尾也有一句類似的意思：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讓自己不要忘記。

自從爺爺去世以后，我好像只會來回念叨這兩句話了。可是我要怎么才能不忘記呢？

寫下來，我能想到的我唯一能做的。

但是我根本沒法提筆，而只能在腦子里一遍又一遍表演：

我坐在臥室里那張被一堆我不會打開的書擠的只剩一角的桌子邊上，打開電腦，反復(fù)打字，停不下來。

我一個人根本沒法寫。真的奇怪，當(dāng)我想寫的時候，我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樣，而我不寫的時候，我覺得我的生活缺了很大一塊。

我想到去年參加三明治虛構(gòu)短故事工作坊的經(jīng)歷，我的寫作導(dǎo)師楚焙幫助我完成了一篇完整的作品。三明治能夠幫我寫出來。

當(dāng)我寫作時，我發(fā)現(xiàn)我根本不會忘記，我像又過了一遍那一天。我還看到了我的父母，我的長輩，我的親人…所有人臉上的心里的悲痛，是中國人獨有的方式。

從此我將相信靈魂存在，它只是借著我的手留下了痕跡。

編輯導(dǎo)師｜李梓新

三明治創(chuàng)始人，有20年傳媒經(jīng)驗。2024年以優(yōu)等學(xué)位（Distinction)畢業(yè)于英國東安格利亞大學(xué)（UEA）創(chuàng)意非虛構(gòu)寫作碩士專業(yè)（MA Creative Non Fiction)。著有《災(zāi)難如何報道》《民主是個技術(shù)活兒》等書，Newsletter「新寫作Xin Writing」。

評語：

這篇寫作中透露著很多靈氣，語言風(fēng)格非常有自己的特點。這一次短故事中作者完成了一個主題很集中的故事。在寫作過程中作者開始思考到非虛構(gòu)所要傳遞的內(nèi)核、非虛構(gòu)的角色、敘述線索。期待作者接下來嘗試一些長期主題的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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