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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14國際數學日（圓周率日），SAIR基金會專訪了1998年菲爾茲獎得主、劍橋大學教授Sir William Timothy Gowers（蒂姆?高爾斯爵士，Polymath項目創始人，以組合數學工作和在線協作模式聞名）。本次訪談由 SAIR 基金會聯合創始人查克（Chuck Ng）開場，梅迪?陶（Maddy Tao, Madeleine Tao，瑪德琳·陶，陶哲軒女兒）主持，圍繞數學好奇心的本源、AI人工智能帶來的變革潛力以及合作科研的未來展開深度探討。

圖源：SAIR基金會

高爾斯分享了自己走入數學領域的人生歷程，講述了對自己影響深遠的恩師經歷與IMO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的成長際遇。他著重指出，將天賦潛質打磨為真正的專業功底，僅憑與生俱來的天分遠遠不夠，更需要濃厚的求知好奇心與長期不懈的專注投入。

面對飛速發展迭代的人工智能格局，高爾斯給出了理性審慎的看法。他認為，無論人工智能未來只是充當強力科研助手，還是從根本上重塑數學行業，夯實數學基礎學習都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為重要。人們不應把人工智能視作 “黑箱”；唯有吃透底層數學原理的人，才能真正駕馭這類新型工具。

最后，高爾斯暢想了未來圖景：人工智能將成為科研中的主動協作伙伴。他呼吁數學家主動參與、引導這類智能系統的發展方向，使其真正服務于數學本源的探索發現，而非只迎合大型科技企業的利益訴求。

本次對話精彩要點（如YouTube打不開，本文末參考資料有B站視頻回放鏈接）：

• 蒂莫西?高爾斯暢談圓周率日，以及如何培養數學好奇心

• 塑造其學術生涯的恩師、人生挑戰與成長經歷

• 為何熱忱與堅守，遠比先天天賦更為重要

• AI 時代下，學生應如何學習數學

• 將人工智能工具視作黑箱所潛藏的隱患

• 人工智能將如何重新定義數學科研的協作模式

作者：SAIR基金會 2026-3-14

譯者：zzllrr小樂（數學科普公眾號）2026-5-10

求喜歡

主持人：查克

大家好，我叫查克（Chuck）。我是 SAIR（科學與人工智能研究）基金會的聯合創始人。非常榮幸能請到蒂姆?高爾斯（Tim Gowers）教授，由梅迪?陶（Maddy Tao，陶哲軒女兒）在圓周率日對他進行專訪。接下來我把時間交給梅迪，請開始吧。

采訪人 梅迪?陶

好的。首先我簡單做個開場介紹。歡迎來到本期圓周率日特別節目。今天我們有幸請到劍橋大學菲爾茲獎得主蒂莫西?高爾斯爵士，他在組合數學領域成就斐然，還發起了PolyMath計劃 —— 一個在線協作、眾人合力攻克數學難題的科研項目。蒂莫西?高爾斯教授，感謝您做客我們的節目。

受訪人 蒂姆?高爾斯

很榮幸來到這里。

采訪人 梅迪?陶

也非常高興您能來。首先我想問問，您會為圓周率日準備什么特別的活動嗎？我上小學的時候，每年圓周率日都會吃派，和家人一起過節。

受訪人 蒂姆?高爾斯

這件事其實還有個有趣的小插曲。您或許知道，我們國家的日期寫法和別處不一樣，是日在前、月在后。所以3月14日在我們這邊寫成 14/3，不是 3/14，看起來就沒那么貼合圓周率日的寓意了。我還曾打趣說，圓周率日應該定在4月31日，可惜4月根本沒有31號。【笑聲】

所以這天也沒法改成那一天。說白了，我上學那會兒基本沒有圓周率日這個說法，這是近些年才慢慢流行起來的。現在我過圓周率日的方式也就是：3月14日刷社交媒體時，看看網上那些有趣的相關內容。但并不會特意烤派、過節這類做法。

采訪人 梅迪?陶

好的。就算您不過圓周率日，但有一件榮譽您一定值得慶賀。被授予爵士頭銜是怎樣的體驗？整個遴選過程又是怎樣的？

受訪人 蒂姆?高爾斯

其實我并不清楚完整的遴選流程。只知道肯定有人提名了我。當時我是英國皇家學會研究教授，皇家學會有不少研究教授都會被提名授爵。我當時就是某天走進院系，看到信箱里有一封看起來很特別的信件，拆開后看到官方落款來自時任英國首相戴維?卡梅倫。信上大概沒有他本人簽名，具體記不太清了，或許是他辦公室工作人員發出的。

之后我被要求對此事保密好幾個月，正式公布之前不能對外透露分毫。我只告訴了至親家人，他們全都十分意外【笑聲】，我本人收到這個消息時也倍感意外。后來在白金漢宮舉行了授勛儀式。儀式允許我帶三位親友同行，我便邀請了家里三代人：母親、妻子，還有我的長子一同前往。

采訪人 梅迪?陶

我很好奇，授勛時您有沒有像童話故事里那樣穿上閃亮的盔甲？現場是什么樣的？

受訪人 蒂姆?高爾斯

這里還有個好玩的小故事。我有個小兒子當時年紀很小，聽說我要受封爵士，天真地問：“那爸爸是不是要出征打仗了？”【笑聲】

我妻子跟他解釋，現實里的爵士和他讀的故事里的騎士完全不是一回事。當然，現場根本沒有盔甲這類裝束。最接近童話情節的一幕，是當時的女王持劍輕觸我的雙肩完成授勛儀式。儀式上我確實需要著裝正式得體，但完全不需要穿盔甲。

采訪人 梅迪?陶

好的。我們換個話題。最初是什么契機讓您愛上數學？又是在哪一個瞬間，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名數學家？

受訪人 蒂姆?高爾斯

對我而言，這個過程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循序漸進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我從小到大遇到了一連串非常優秀的數學老師，從小學開始便是如此。

我說的小學，是我五六歲就讀的學校。當時有一位蓋扎德女士，剛好契合今天圓周率日的主題，她很早就教了我圓周率的含義，遠遠早于官方課程大綱的安排。她還教了許多其他有趣的數學知識，完全不拘泥于課本大綱。

這種幸運一直延續了下去。在我 9 到 12 歲就讀的學校里，校長的妻子擁有劍橋大學數學學位。她會專門輔導那些數學成績優異、準備考取升學獎學金的學生，給我們布置遠超普通課堂難度的習題，內容也完全超出教學大綱范圍。

再后來的中學，我又遇到一位資歷極高的老師，他曾是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的研究員，后來成為中學教師。他講授力學時，會從牛頓定律出發，以公理化的方式一步步推導所有知識點。他還經常給我們布置遠超考試要求的難題。這樣的學習經歷受益匪淺：一方面鍛煉了解題思維，另一方面等到正式考試時，會發現考題比平時練習的簡單太多。

最后到了劍橋大學，我的學業導師極具啟發性，后來也成了我的科研導師巴拉巴斯教授，他對我成長為一名數學家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其實那段時間我對很多學科都抱有興趣，數學雖然是我喜歡的科目，卻并沒有遠超其他學科，也沒有早早立志當數學家。甚至直到很晚，我才知道世上還有職業數學研究者這個職業。

如果非要找出一個讓我認真考慮投身職業數學研究的節點，那就是 1981 年入選英國IMO國際數學奧林匹克國家隊的時候。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的水平能和全國頂尖的同齡人同臺競技。在本校成績好是一回事，但你不知道和其他學校的高手差距如何。入選奧數國家隊讓我明白，自己已經具備走上數學職業道路的潛質。雖然這不能保證未來一定成功，但至少踏入了合適的賽道。也正是從那時起，我堅定了投身數學研究的想法。

此外，高年級還有一位學長成了我的榜樣，他如今也是劍橋大學的數學家、我的同事與好友，同樣師從巴拉巴斯教授。他的求學和科研軌跡走在我前面，我也在一定程度上追隨了他的腳步，他也為我指明了方向。可能我的回答比你預想的要長一些：一路遇到良師、有榜樣引路，再加上奧數賽事的鼓舞，極大增強了我鉆研數學的信心。

采訪人 梅迪?陶

聽您講述老師們如何塑造了您對數學的熱愛，真的很有意思。接下來想問：如今身處人工智能時代，熱愛數學的年輕學生們，您會給他們什么建議與人生寄語？

受訪人 蒂姆?高爾斯

首先我想說，我們正處在一個非常特殊的時代。你們這代年輕人面臨的挑戰，是我年輕時從未遇到過的。人工智能未來會如何發展，目前還難以定論，可能性非常多。一種可能是局勢逐漸平穩，人工智能成為輔助數學研究的優質工具，僅此而已；也可能短短兩三年內，人工智能的數學能力就遠超人類，徹底顛覆數學家的科研模式；還有可能介于兩者之間。

關鍵在于我們該如何應對這種不確定性。

我的核心建議始終是：堅持學好數學、吃透底層原理，依然是極具價值的選擇。即便人工智能在數學領域變得無比強大，真正懂數學、能理解人工智能運算邏輯的人，依然擁有絕對優勢，也能更高效地駕馭 AI、判斷 AI 的能力邊界。

這可以類比我年輕時電子計算器普及的時代。我成長的年代，連掌上計算器都尚未普及。當時很多人質疑：既然計算器能瞬間算出結果，還有必要學習多位數乘法筆算嗎？

我的答案是：非常有必要。首先，筆算乘法能幫你建立各類抽象數學思維，這些思維能力日后用途極廣，早已超越乘法運算本身；其次，把計算器當作節省時間的輔助工具，前提是你本身就會手動運算，這樣才能合理用好工具，而非把它當成完全不懂原理的黑箱。

人工智能也是同一個道理：只把 AI 當成不懂原理的黑箱盲目依賴，絕非好事；但如果你自身功底扎實，靠自己花時間也能推導解決問題，再借助 AI 提速增效，才是最健康、最穩妥的方式。所以我想告訴年輕人：無論人工智能如何發展，堅持深耕數學、夯實基礎，永遠不會錯。

采訪人 梅迪?陶

我非常認同您的觀點，即便人工智能能幫我們節省大量運算時間，依然有必要扎實學好數學基礎知識。結合您發起的PolyMath協作計劃，您認為隨著人工智能深度介入，這類數學協作模式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受訪人 蒂姆?高爾斯

首先很直觀的一點：人工智能會成為數學協作中的一員，如今很多研究者已經在這么做了。

同時 AI 還會產生更間接的影響，自然而然凝聚更多科研人員。人工智能研發本身就不是單打獨斗能完成的，專門服務于數學領域的 AI 研發，更是一項大型社群協作項目。隨著 AI 不斷發展，數學界會有越來越多人自發抱團合作，共同開發適配數學研究的智能工具，把握住人工智能帶來的機遇，造福整個數學圈。

數學家的訴求，和大型科技企業的訴求并不完全一致。我不是說科技巨頭和我們對立，只是雙方的優先級不同。企業最終更多以盈利、研發通用人工智能等為目標；而數學家更希望打造能提升研究效率、讓科研過程更有樂趣的專屬工具。有時雙方的目標會重合，但未必永遠一致。所以在這樣的發展趨勢下，數學界內部自然會形成協作合力，確保研發出真正服務于數學家的智能工具。

采訪人 梅迪?陶

最后借著圓周率日，我還有個小問題：您能背出圓周率小數點后多少位？如果不愿回答這個，能否分享一個您最喜歡的數學常數？

受訪人 蒂姆?高爾斯

我可以坦白說，我只記得 3.1415926，往后就記不住了。原因特別簡單，和老式掌上計算器有關。早年的掌上計算器屏幕只能顯示八位數字，我經常在上面查圓周率，久而久之這八位數字就刻在了記憶里，再多就沒刻意記過了。我從來沒有癡迷到特意去背圓周率小數點后五十位這類程度。

不過我小時候也有類似的小愛好：十一二歲時對 2 的冪次特別著迷，硬生生背下了 2 的 35 次方以內所有數值。到現在大部分都還記得。我能熟練背出 2 的冪次，可能在旁人看來有點小眾。比如我隨口就能說出 2 的 20 次方等于 1048576 這類數值（1048576也是Excel表格最大行數，譯者注）。【笑聲】

這種主動記零散數學知識的熱忱，在很多數學家身上都能看到。我認為，能走上數學職業道路的人，身上都帶著一份獨特的熱愛與熱忱，愿意花時間打磨數學能力。哪怕背誦 2 的冪次看似沒有實際用處，頂多偶爾節省一點計算時間，但這份熱愛背后，是與生俱來的好奇心與探索數學知識的渴望，這一點尤為可貴。

人們總常談論天賦，但我始終覺得，比起天生的原始天賦，那份驅動你潛心鉆研、打磨能力的熱忱，要重要得多。天賦不是天生現成的，是靠熱愛沉淀打磨出來的。能背誦很多圓周率位數的人，背后往往也藏著數學好奇心；但如果過度癡迷記圓周率位數，反而忽略數學本身的學習，那就得不償失了。不過如果有人能背下二十位左右的圓周率，我會覺得這很正常、無傷大雅。

采訪人 梅迪?陶

好的。蒂莫西?高爾斯教授，非常感謝您今天抽出時間做客訪談，也祝您圓周率日快樂。聽您分享學術經歷與數學未來的思考，我們受益匪淺。

受訪人 蒂姆?高爾斯

我也很榮幸參與這次對話，非常感謝大家。

收尾 / 查克

謝謝高爾斯教授。最后我也補充一句，就像教授剛才所說，數學家的訴求優先級和行業企業未必完全一致。這也是我和陶哲軒教授一同創立 SAIR 基金會的初衷，我們希望搭建一座橋梁，拉近學術界與產業界的距離，調和雙方訴求，找到共贏的平衡點，推動數學領域的協作發展。再次感謝各位。謝謝。

參考資料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v9O4ZFONFo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iGAjzFET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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