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頭擱淺的灰鯨。圖片來源：cascadiaresearch.org
本文約3500字，閱讀約8分鐘
出品 | 海潮天下
灰鯨是地球上遷徙距離最長的哺乳動物之一，數千年來始終遵循著北起白令海、南至下加利福尼亞半島的固定節奏。但是，這種古老的生命律動正在舊金山灣這個繁忙的工業化水域遭遇前所未有的阻斷。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注意到，2026年4月13日，發表在《前沿海洋科學》（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上的一項深度研究報告，詳盡地披露了灰鯨在舊金山灣內面臨的高死亡率現狀。這項由索諾馬州立大學與海洋哺乳動物中心合作完成的調查顯示，自2018年以來，舊金山灣已經從灰鯨遷徙途中的偶爾經停點，變成了一個充滿致命誘惑、危險的陷阱，進入該海域的灰鯨中有近18%未能活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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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灰鯨頭部特寫照片，清晰可見它獨特的雙噴氣孔、以及附著在皮膚上的點點白色藤壺。照片拍攝于墨西哥南下加利福尼亞州穆萊赫市的圣伊格納西奧潟湖。攝影：Phil Konstantin（CC BY-SA 3.0）（圖文無關）
該研究指出，這種生存版圖的劇變并非偶然，其核心驅動力，源于全球氣候變化對北極生態系統的結構性重塑。
灰鯨的傳統能量獲取，依賴于夏季在北極淺海海床捕食底棲端足類生物，它們累積了厚實脂肪層，以便能支撐長達半年的遷徙、以及之后的繁殖期。但隨著海水升溫，北極冰蓋的減少直接改變了底棲生物的群落結構，導致灰鯨無法在傳統捕食場獲取足夠的能量。
▲上圖：舊金山灣及周邊海域研究區域示意圖。論文出處：Slaathaug, Josephine M., et al. (2026)
這種饑餓狀態，迫使灰鯨在南下、或北上的遷徙過程中不得不尋求“緊急避難所”，舊金山灣正是由于其豐富的底棲資源——如幽靈蝦、各種底棲魚類——而成為了這些營養不良個體的目標。
研究人員對2018~2025年間收集的114頭灰鯨個體數據進行比對，發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這些“灣區灰鯨”絕大多數并非長期的定居者、或季節性回歸者。在所有的識別記錄中，僅有四頭灰鯨在不同年份被重復觀測到。
這就有力地證明了，大多數進入灣區的灰鯨是出于極端生存壓力才“偶然”闖入的；并不是它們建立了新的穩定覓食習慣。這種“單程旅行”的特征，印證了灣區環境對灰鯨而言具有極高的負荷壓力。
▲上圖：通過三處皮膚特征進行尸體識別匹配的過程。圖（A）與（C）分別展示了兩頭活體灰鯨可見的皮膚區域，圖（B）與（D）則對應展示了這兩頭個體死亡后尸體上的皮膚狀態，白色線條勾勒出重點對比區域。圖（E-H）為對比區域的放大及旋轉視圖，確保方向一致以便觀察。圖中分別用白色、黃色和紅色的彩色框線標出了三處關鍵的匹配特征標識。論文出處：Slaathaug, Josephine M., et al. (2026)
舊金山灣復雜的水文地理特征與密集的航運活動，構成了威脅灰鯨生存的物理枷鎖。
作為美國西海岸最重要的貿易港口之一，舊金山灣的水道不僅狹窄，而且受地形影響經常出現大范圍的海霧。金門海峽這個寬度僅有約1.6公里的狹長入口，是所有大型貨輪、通勤渡輪與遷徙鯨魚交匯的唯一通道；姻L在呼吸時，僅露出背部的極小部分，且其身位遠低于大多數船只的甲板視線。在霧氣濃重的季節，船員幾乎無法用目視來發現正前方出現的鯨魚。改研究指出，這種物理上的“瓶頸效應”，是導致船只撞擊事故高發的最直接原因。
▲上圖：舊金山灣活體灰鯨年度攝影識別數量與死亡個體對比示意圖。淺藍色代表在灣區出現后被觀測到于灣外存活的個體；藍色代表去向不明的個體；深藍色則代表已成功與尸體記錄匹配的個體。白色部分表示在灣區內發現、但未能在活體庫中找到匹配記錄的尸體，這暗示了那些去向不明的個體中可能存在更多的潛在死亡案例。圖中紅色表示已匹配到活體記錄的灣區內發現尸體，橙色則表示匹配到活體記錄、但在灣區以外海域發現的尸體。論文出處：Slaathaug, Josephine M., et al. (2026)
統計數據精準地刻畫了這種殺機。在2018年~2025年的研究跨度內，舊金山灣周邊區域共發現了70頭灰鯨尸體，其中30頭被確認死于嚴重的船只碰撞損傷。這些損傷，通常表現為粉碎性的骨折、或是深達內臟的螺旋槳切割傷。
更深層的危機在于，死亡個體的生理狀態往往已經極度惡化？茖W家對死亡個體進行的病理分析顯示，絕大多數遭遇船只撞擊的鯨魚在生前，就已經餓得不行、處于極度營養不良狀態了。這種生理衰弱影響了鯨魚的游動速度，削弱了它們對低頻航運噪音的警覺性。其實在健康的生理條件下，灰鯨還是具備一定的規避能力的，但在極度虛餓的狀態下，它們的避障反應會變得極其遲緩。
除了船只撞擊，饑餓本身也是灣區灰鯨面臨的隱形殺手。舊金山灣雖物產豐富、提供了一定程度的食物補給，但這些零散的資源，對于成年灰鯨龐大的能量需求來講，往往只算得上是杯水車薪。部分灰鯨在灣區滯留數周甚至數月，試圖捕食底棲生物來逆轉負能量平衡，但很不幸，許多個體在成功累積足夠的遷徙脂肪之前，就已經因為代謝衰竭而擱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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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灰鯨獨特的覓食方式——它們通過在海底“過濾”泥沙來捕獲獵物。此圖改編自瓊斯和斯沃茨于2009年發表在《海洋哺乳動物百科全書》中的相關描述。圖的作者為Macrophyseter（2021年11月，CC BY-SA 4.0）
▲上圖：灰鯨生前受損情況分析。該組圖展示了編號為TMMC-1–06的個體在2023年從首次目擊（圖A）到死亡（圖D、E）的過程。圖（A）為在舊金山灣首次隨機目擊該鯨魚時拍攝，其側腹部可見明顯的淤泥或泥沙痕跡。圖（B）中白色箭頭標示出側腹部首次出現的損傷跡象，并伴有外寄生物的聚集。圖（C）為從左側腹部拍攝的損傷區域近景（見白色方框）。圖（D、E）是人們在雷耶斯角國家海岸北灘發現了它的尸體，盡管表皮因腐爛已脫落，但胸部背側明顯的線性壓痕清晰可見。圖片由Matthew Enderle于2023年5月7日拍攝。論文出處：Slaathaug, Josephine M., et al. (2026)
這個研究顯示，一些在灣區發現的死亡個體，其脂肪層厚度甚至不足正常水平的1/3，這就表明舊金山灣雖然是“救命稻草”，卻無法替代北極主捕食場的功能。
人口密度與人類活動的溢出效應也在干擾灰鯨的行為。舊金山灣內的渡輪航線近年來越發密集，尤其是連接舊金山市區與北灣、東灣的快船，它們的運行速度通常遠超鯨魚的逃逸速度。目前的監管框架雖然在試圖引入限速措施，但畢竟航道繁忙程度極高，全面的航向調整和大幅度限速也面臨著巨大的物流與經濟壓力。此外，該研究報告還提到，灣區內部復雜的聲學環境也可能干擾灰鯨的聲納導航。盡管灰鯨主要依賴視覺、觸覺感知周圍環境，但在高背景噪音的水域中，它們對過往船只距離的判斷，可能會出現偏差。
▲上圖：兩例具有短時“死亡窗口”的灰鯨尸體與活體目錄匹配案例。左側為2023年在舊金山灣外發現的尸體，其死亡窗口期僅為4天；右側為2025年在舊金山灣內發現的尸體，死亡窗口期僅為2天。論文出處：Slaathaug, Josephine M., et al. (2026)
從種群整體來看，灰鯨正處于一個脆弱的波動期。
根據NOAA的長期監測，自2016年起，北美西海岸的灰鯨種群數量經歷了大幅下滑，降幅超過50%。幼鯨的出生率也隨之跌入低谷。在這樣一個種群基數快速萎縮的背景下，舊金山灣內每年發生的十余起死亡事件，對于該物種的恢復力具有不成比例的影響。這些在灣區死亡的個體大多是成年灰鯨或亞成年個體，它們的失去直接意味著種群基因庫的多樣性受損。
為了應對這一現狀，科學家正在建立更精細化的動態監測模型。目前的個體庫已經能夠識別超過100頭灰鯨，借助公眾參與的影像記錄與專業的科研航測，管理部門試圖在鯨魚進入灣區的第一時間發布航運通告。
然而，現有的干預手段仍具有局限性。尸檢數據的深度分析指出，單純的限速或許能減少撞擊頻率，卻無法解決鯨魚因饑餓而被迫入灣的底層邏輯。如果不從全球氣候政策與大范圍海洋生態保護入手，舊金山灣作為“最后避難所”的同時，也將不可避免地繼續扮演“墓地”的角色。
這場發生在舊金山灣的生態悲劇，實際上是物種適應性進化趕不上環境變遷速度的典型案例。灰鯨的求生欲，讓它們試圖改變傳統的遷徙路徑來應對北極食物源的崩塌；但這種生存本能，卻將它們帶入了一個充滿了鋼鐵巨獸、以及人為干擾的陌生領域。每一次致命的偏航、擱淺，都是對現有海洋治理模式的一次警示。隨著2026年更多觀測數據的匯總，舊金山灣的灰鯨保護正面臨著從“偶然觀察”到“系統性防御”的轉型壓力，如何在繁忙的全球貿易樞紐中為這些遠航的巨獸保留一條生路，依然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嚴峻課題。
【參考資料】
感興趣的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讀者可以參看該研究的全文：
Josephine M. Slaathaug, Rebekah S. Lane, William Keener, Alie Pérez, Moe Flannery, Marc A. Webber, Aalea Grimes, Adelle M. Wilkin, Julia E. O’Hern, Pádraig J. Duignan, John Calambokidis, Daniel E. Crocker. Gray whales (Eschrichtius robustus) in San Francisco Bay experience high mortality and have limited affiliation to known foraging groups.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 2026; 13 DOI: 10.3389/fmars.2026.1775666
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marine-science/articles/10.3389/fmars.2026.1775666/full
https://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26/04/260413043127.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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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源 | Slaathaug, Josephine M., et al. (2026)
文 | 朱瀟瀟
指導老師 | Linda
排版+五一假期值班編輯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5月4日
歡迎投稿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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