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穎一執教清華24年榮休演講，

道出了當前中國學術最亟需解決的問題

編者：2026年4月29日，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為錢穎一舉辦“經世育人”座談會。在這場榮休演講中，他沒有選擇回顧成績，而是借用一位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近百年前的話，為中國學術界做了一次清醒的診斷：“我們已經學會了歌劇劇本，但是我們還必須學習音樂。”

什么是劇本？學科建制、論文發表、學術標準——這些可量化的、紙面上的規范，我們已經日漸熟稔。什么是音樂？智識好奇心、自由討論與爭鳴的氛圍、對重要問題的原創性追問——這些不可量化的品味與生態，我們仍有距離。

為此，錢穎一畫出了一座“學術生態三層金字塔”：底層是學者的個人素質，中層是學術機構的氛圍，頂層是學術社區的品味。三層遞進，缺一不可。

這不止是一位經濟學家的告別，更是他執教清華24年，留給學院、留給中國學術界的一份理念：從學會劇本到學會音樂，最亟需的，是一方好的學術生態。

以下是錢穎一教授的發言全文，值得收藏細品。

從學會劇本到學會音樂

錢穎一

2026.4.29

我感謝學院為我精心舉辦這場榮休座談會。剛才六十多位老師、校友、同學分享了這么多有趣的故事，回顧了一段我們一起走過的路程，讓我很感動。我覺得，是你們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能夠在經管學院與你們一起工作，一起學習，所以我要感謝你們。我也要感謝今天沒有到場的更多的學院的老師們、校友們、同學們。在這個時刻，我想到我們的老院長朱镕基總理。他信任我，推薦我擔任清華經管學院院長，使得我有機會親耳聆聽他的指導和教誨，讓我終身受益。我感謝朱镕基老院長，祝福他長壽。

我覺得，最好的感謝，還是應該借此機會，同大家談一點我現在的感悟。

我是在1978年3月走進清華，開始我的大學本科學習。我再次回到清華，是在24年后的2002年4月28日，我從王大中校長手中接過聘書，受聘為經管學院特聘教授。記得那天我代表28位特聘教授在大會上發言，除了感謝清華聘任之外，我提出要努力在清華致力于實現“建設學科、樹立學風、建立學術標準”這三項目標。

從那時到今天，正好又是一個24年過去了。在全院的努力下，在學校、國家和社會的支持下，我認為這三項目標都基本上達到了：我們建設了完整的經濟學和管理學的學科，樹立了好的學風，也建立了規范的學術標準。

站在今天的時間節點向前看，用更高的標準來衡量，我們也應該意識到，我們距離學術前沿還有很大距離。我們必須要在“學科”“學風”“學術標準”的基礎上躍升。我想用建設一個好的“學術生態”來概括我們需要的躍升。具體講，我把這個學術生態表述為一個三層金字塔：底層第一層是“學術個人”，是有關學者素質的；中間第二層是“學術機構”，是有關學術機構應具有的學術氛圍的；頂層第三層是“學術社區”，是有關學術社區的學術追求的。

昨天在經濟系為我舉辦的教師座談會上，我分享并同老師們討論了這個學術生態三層金字塔。它的核心內容可以概述如下。

學術生態的第一層是學術個人。在我看來，在教學和研究之外，學者首先應該具備三個基本的“學者素質”：第一，具有智識好奇心；第二，是一個獨立思考者；第三，是一個機構建設者。用英文表述就是三個“I”：intellectual curiosity, independent thinker, institutional builder。

學術生態的第二層是學術機構，比如系、學院、大學。學術機構必須要具有“學術氛圍”，那就是對學術問題自由討論和平等討論、自由爭論和平等爭論的環境和氣氛，并且在寬容中允許智識多樣性。用英文表述就是三個“D”：discussion, debate, intellectual diversity。

學術生態的第三層是學術社區，它的學術追求體現其“學術品味”。品味顯示價值觀和審美觀，是對什么是好的一種感覺（a feeling for what is good.）。在我看來，學術研究的品味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追求論文發表；第二重境界：追求頂刊論文發表；第三重境界：追求研究重要問題，做出原創性貢獻。這三重境界，反映了三種不同高度的學術品味，我稱之為三個“T”：Taste 1, Taste 2, Taste 3。

為什么我在今天要強調學術生態？為什么它對清華經管學院乃至中國的學術界都如此重要？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想引用一位美國物理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拉比（I.I. Rabi）。這是我從朱邦芬老師那里學來的，是他在清華物理攀登計劃啟動儀式上講的。拉比在100年前的1926年從哥倫比亞大學獲得博士學位，之后去德國學習。他后來回顧這段經歷時說：

“我們這一代美國物理學家去歐洲，主要是德國留學，不是去學習學科（subject），而是去學習它的品味（taste）、風格（style）、品質（quality）、傳統（tradition）。我們已經學會了歌劇劇本（libretto），但是我們還必須學習音樂（music）。”

我們今天面臨的是類似的問題。我們已經學會了歌劇劇本，但是我們還必須學習音樂。我們從不懂劇本到學會劇本，靠的是建設學科，樹立學風，建立學術標準。它們多是紙面上的、形式上的、可度量的。它們固然重要，但是，要學會音樂，只靠這些是不行的。我們要學會音樂，還必須依靠一個好的學術生態，讓學術在這個生態中自然地、健康地生長，生長到前沿。這就是我強調學術生態并刻畫出它的核心要素的原因。

我明白，智識好奇心、獨立思考者、機構建設者、討論、爭論、智識多樣性、追求研究重要問題的品味，這些都不容易做到。它們既不是我們的文化傳統，更不是當前體制的激勵所在。應該說，我們的原生學術生態并不友好，我們面臨的外部制約比拉比當年面臨的要大得多。我也知道，我所描述的這種好的學術生態，在目前來看還是一個理想。不過，它給出了正確的方向，朝著這個方向不斷邁進，我們就能建成這種學術生態，我們最終就能學會音樂。

我從進入清華學習，到再次進入清華執教，是一個24年。再到今天即將從清華榮休，是又一個24年。24年前我講“學科”“學風”“學術標準”，為的是要學會劇本。24年后的今天，我強調“學術生態”，講學術個人的“學術素質”、學術機構的“學術氛圍”、學術社區的“學術品味”，為的是要從學會劇本躍升到學會音樂。這些都是我在清華經管學院過去24年的工作中，通過不斷學習和思考而獲得的感悟和認知提升。

總結以上，我今天講的主題是：我們要從學會劇本躍升到學會音樂，為達到此目標我們需要一個好的學術生態。今天是我在清華正式工作的最后一天，我把它留給學院，把它回贈給學院的老師們、校友們、同學們。雖然這不是一個物質禮物，但是它是一個理念和期望。

感謝經管學院！感謝大家！

?本文選自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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