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17日，是改變劉浩存的一天。

那天之前還默默無聞的她，被張藝謀定下來出演電影《一秒鐘》。

當時，離她18歲生日，還有3天。

這個日子，后來被很多報道反復寫到。一個還沒成年的女孩，在生日到來之前，先拿到了中國電影圈最顯眼的一張入場券。

后來，張藝謀講起她，說她像一張白紙。

也是在2018年，當劉浩存星途開啟時，另一件事走向了尾聲——一名在劉浩存父母相關舞蹈學校訓練時受傷的女孩，終于等到了賠償執行。

悲劇，發生在2012年，那位6歲的孩子練“下腰”時受傷，后來被診斷為脊髓損傷、雙下肢完全癱。判決里，寫得很明確——“相關經營者沒有盡到教育、管理和保護義務，需要承擔主要責任”。

一個女孩，在18歲生日之前，被大導演選中。

另一個女孩，等了幾年，終于拿到遲來的賠償。

時間節點卡得太緊，以至于在輿論場中形成了一條牢固的敘事鏈：“父母拖了六年不賠錢，是因為女兒要出道當明星，法院2018年強制執行，錢才到位。”

2018年里的兩個平行時空，后來將緊緊纏住劉浩存。

有時候，你得佩服老謀子的眼光。

《一秒鐘》里，劉浩存飾演的“假小子”形象，一個字可以形容：靈。

但在《一秒鐘》上映后，劉浩存拿到的“劇本”（這有字面意義也有隱喻），卻讓她逐步喪失掉首作積累下的好感。

直到今年五一，劉浩存主演的懸疑片《消失的人》上映，豆瓣開分7.7，檔期收官時，總票房2.62億，拿下五一檔冠軍。

這部片子里，劉浩存演一個獨居女孩林雨彤，看過電影的觀眾在豆瓣短評里寫：“原來她不止會演小白花。”

五一假期結束5天后的5月10日，40集年代劇《主角》在央視一套黃金檔、騰訊視頻同步開播。張藝謀監制，張嘉益擔任藝術總監并主演，王菲唱同名主題曲——這是她第一次用戲曲腔唱歌。劉浩存演女主角憶秦娥，從十幾歲的放羊娃演到六十歲的秦腔名伶。

票房冠軍女主、央視大劇女一，這兩個標簽同時落在這位26歲女演員身上，放在半年前，評論區里都是“有她就不看”，熱搜下全是“怎么不算呢”的表情包。

過往，最讓她和團隊頭疼的，莫過于她主演的影視劇播映前，沒人討論作品，只有“截癱女孩”的悲劇一次次被拉出來“示眾”。一切跟劉浩存相關的話題，都陷入同一種模式——評論區里，總有人問：“她父母學校害得一個女孩全身癱瘓了你怎么看？”

這個問題已經超越了追責層面，它變成了某種身份審查。只要你還在關注劉浩存的演技進步，你就必須同時回答這個道德考卷上的附加題。

問題是，早在2021年，受傷女孩的父親就接受過媒體采訪，確認“2018年劉浩存方主動找到他們將賠償款全部付清”，并補充“確實都挺難的，他是家里有老人，也有孩子念書的，家里還有個小女兒”。另有報道稱，雙方已簽署和解協議，賠款到位后兩家仍有聯系，“關系還行”。

但，這些信息幾乎沒有被傳播出去。在輿論兇猛的那段時間，“雙方和解”是被視為“掩蓋事件”的“公關行為”。

兩三年前，據接近劉浩存的人士向「文娛春秋」透露，其團隊后來也曾通過媒體嘗試對外解釋過，但溝通后發現，解釋本身就帶著風險。一旦開口回應，哪怕說的是事實，也極易被剪輯、被截取、被二次發酵。更麻煩的是，一旦開口，后續任何不回應都會被視為心虛。

于是，當時她經紀團隊做出一個決定：不解釋。

解釋，帶來的是無窮無盡的后座力，這也能理解；但不解釋，就需要承擔每一次悲劇重提帶來的形象受損。

或許，只有好作品能救她。

事實上，對于劉浩存的敵意，未必全部來自于同情那位受傷女孩的普通網友路人，還有些她的對家以及其他藝人的粉絲群體。

娛樂圈的敵意，無非兩個字——利益。這就是所謂的“對家互踩”。不過，劉浩存不僅僅要承擔對家粉絲的攻擊，據說，有一位和她本沒有競爭關系的某流量明星粉絲群體，也曾長期將劉浩存視為“眼中釘”。

兩人之間其實無冤無仇——連過節都談不上，至于對方粉絲何以將她列為重點打擊對象，說出原因可能就指向明確了（因而這里暫不提）。有段時間，每逢劉浩存有新動態，這批粉絲便會集體出動刷話題、做詞條、復制粘貼負面評論，硬是把一些爭議推上高位熱搜。

這幫粉絲“戰力超群”、組織有力，一有風吹草動就能上個熱搜。劉浩存這邊的工作人員一度苦惱于負向熱搜太多，并為此焦頭爛額，但找不到破局之法，畢竟，她身上有太多可被拿來進行負向營銷的標簽。

除父母學校的悲劇，另一個讓劉浩存無從辯解的標簽，則是：“資源咖”。

曾幾何時，“謀女郎”是一個多么閃耀的標簽。從鞏俐，到章子怡，再到周冬雨，她們都從觀眾側獲得了一定的尊重。不過，這種尊重，更多來自于張藝謀本身，那位拍出《紅高粱》《活著》的“大師”級人物。

但在2018年的張藝謀，從超生風波，到與張偉平互撕，再到作品進入下行期，昔日“國師”早已成為祛魅許久的電影“老登”。因而，他力推的人，盡管可以進入影視圈快車道，盡管《一秒鐘》里也算是驚艷亮相，卻難以獲得大眾普遍認可。

當然，不容否認的是，劉浩存的“資源”確實夠好。

首部戲，起點足夠高，第二部，韓延執導的《送你一朵小紅花》（《一秒鐘》一個月后上映），搭檔頂流易烊千璽，票房沖到14億。第三部，還是張藝謀——《懸崖之上》，搭檔張譯、于和偉等老戲骨。后面，緊跟著韓寒的《四海》、成龍的《龍馬精神》。

5部大制作，在三年內全部上映。

2023年后，她又開始涉足劇集領域（《脫軌》《陷入熱戀的我們》《七根心簡》等）。

算下來，5年11部戲，（除了《懸崖之上》）悉數是女一號。面對這種接戲密度，普通觀眾只能感慨一句——資源真多啊！

確實夠多，別說00后小花無人能出其右——甚至是一線頂流都沒得比。

新面孔被大導演相中本該是佳話，但佳話的前提是大家有時間慢慢認識你。

所以，一種微妙的抵觸蔓延開來：憑什么？

“憑什么”三個字，每一代“謀女郎”（或者爆得大名的其他藝人）都被問過。

鞏俐剛出來時，也不是立刻被所有人認可，后面有《秋菊打官司》，有《活著》，有《霸王別姬》。1992年，鞏俐成為首位華人威尼斯影后，從此，她不再是誰選中的女孩了，她就是鞏俐。

章子怡通過《我的父親母親》出道，可真正讓她穿過爭議的，是《臥虎藏龍》，再到《一代宗師》。宮二之后，很多質疑就沒那么容易說出口。

周冬雨從《山楂樹之戀》出道，很多人覺得她單薄，可《七月與安生》《少年的你》之后，至少得承認，她有屬于自己的東西。

因而，普通新人演不好，觀眾說一句演技差；劉浩存演不好，很多人說的是：果然不配。

普通新人拿到好項目，頂多被說公司會推；劉浩存官宣新項目，評論里常見的是另一句：又是她？

被討厭不可怕，但被嘲笑，則是另一回事。

2021年央視專訪，主持人問：“你覺得自己有天賦嗎？”

劉浩存沒遲疑：“怎么不算呢？”后來聊到合作演員，她說張譯“很努力”，易烊千璽“也屬于比較努力的”。

后來，這段對話被截成八秒短視頻，在各個平臺轉了無數輪。“怎么不算呢”成了表情包，成了全網群嘲的標語。

有一個細節被忽略了：完整采訪接近四十分鐘，劉浩存談了大量關于角色準備的內容。但四十分鐘太長，八秒剛好成為傳播點。

從此，劉浩存的形象里，就有了一層“嘲諷感”，并形成了“熱梗”。

一個演員可以被觀眾質疑演技，也可以被觀眾反感資源，但一旦進入“群嘲”的通道，她的所有嚴肅表達都會變形——沒人再認真看她。

她嚴肅，會被說裝；她自信，會被說不知天高地厚；她謹慎，會被說團隊教過；她沉默，會被說沒話講。

時間久了，劉浩存就不只是一個爭議女演員。她成了一個可以被隨手調用的“素材”。

這對演員而言，是要命的。因為演員需要觀眾相信她，需要觀眾在一兩個小時里忘掉現實里的她。可當一個演員已經被做成表情包，觀眾就很難再干凈地看她。

她在電影里哭，觀眾腦子里可能閃過“怎么不算呢”；她在戲里崩潰，彈幕可能已經準備好了玩笑；她努力進入角色，現實里的那個梗卻總是先一步抵達。

所以，劉浩存過去幾年的處境，遠比“路人緣差”四個字復雜。

自《一秒鐘》之后，長久以來，劉浩存缺一個真正能讓普通觀眾暫時放下成見，先看角色再看她本人的時刻。

今年春晚，她其實用一支舞圈了不少粉，但這更多是其舞蹈專業能力的體現，核心還是影視作品。

接著就是《消失的人》，算不算這個時刻？某種程度上，算。

這部電影，不是劉浩存的個人秀，也不是為了替她洗什么。很多觀眾買票，并不是為了看她。

一個沉重主題里，她沒有被放在最前面。這幫了她。

《消失的人》更大意義，是讓她在離開張藝謀的庇護、進入更工業化的類型片體系后，被證明是可以“被使用”的。

“被使用”這個詞聽起來有點“物化”，但對一個被架在標簽頂端動彈不得的演員來說，這是下沉的第一步。過去，她最大的麻煩，是觀眾沒有辦法只把她當成一個演員來看。

正因如此，劉浩存這一次得到的討論，反而比過往的很多營銷熱搜更有意義：觀眾是被故事吸進去之后，發現她演的還可以，至少沒有掉鏈子。

對劉浩存來說，在作品里“消失”，特別重要。

當然，真正的考驗在下一部、下下一部——在沒有強類型懸疑框架托底的情況下，她能不能自己撐起一部戲；在需要更復雜內驅力而不是精準指令的角色面前，她能不能讓人忘記劉浩存，只記得角色。

這中間的差距，她用五年時間縮短了一截。剩下的，不知道還要用多久來填。

而電視劇《主角》接檔《消失的人》播出后，會讓劉浩存徹底翻身、洗掉負面標簽嗎？甚至，能否像劇中憶秦娥一樣從燒火丫頭成為名伶，逆襲成真正“主角”？

其實，能接演這個角色，是她“資源咖”的又一個證明——劇集由張藝謀監制，而她則是張藝謀工作室藝人（不過目前代理給了虎鯨文娛旗下經紀團隊，在外界看來又疊加了阿里的“資源”）。

《主角》目前才播出前幾集，難以評判演的好壞。

但，于她而言，只能演得夠好，才可以洗掉“資源咖”標簽，以及延續《消失的人》帶來的正反饋。

否則，談其他都是多余。

撰稿|筱溪

策劃 | 文娛春秋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