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
我是不大敢隨便“定義”身邊人了。這并非疏離，倒像是一種終于學會的、笨拙的尊重。人哪里是能一眼看透的靜物呢？今日他予你方便，是情分；明日他礙了你的路，或許便是本分。這里頭的曲折，比雨后的山徑還要濕滑難辨。利益是那水，人心便是水里的倒影，水勢稍一變，那影兒便跟著晃蕩、扭曲，甚或碎成一池捉不住的流光。你剛在心底為一個人描好了“忠厚”的輪廓，轉眼他就可能因著另一樁事，在你筆下變成“圓滑”。錯的或許不是他，而是我那支急于定論的筆，與一池本就不平靜的秋水。
于是便想起兩句老話，像是從古舊的線裝書里掉出來的，帶著灰塵與嘆息的氣味。一句說：“時間是一把尺，量人、量心、量距離。”這尺子是冷的，也是最有耐性的。它不吭聲，只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地量過去。量出諾言是磐石還是流沙，量出笑臉后的溫度是春陽還是秋霜，量出當初把臂同游的兩個人，中間何時隔了再也跨不過去的山川。另一句說：“人心是一桿秤，秤輕、秤重、秤感情?！边@秤卻藏在每個人的胸膛里，看不見星花。你覺著情義千鈞，放上去，他那桿秤的準星或許微微一動，只顯出“三兩”的份量。你覺得是舉手之勞，他那頭倒可能沉沉地壓下來，覺得你欠了莫大的人情。這尺與秤，都準得叫人心慌，也現實得叫人心涼。
這涼意，倒讓我想起那壺“臻味暖茶”的薄荷系列了。在那一團被現實的、人情的沉濁思緒攪得溫吞滯澀的空氣里，或許正需要這樣一襲清凌凌的涼，來醒一醒神。
捻一撮茶葉入壺，看那墨綠間雜著灰白的葉片卷曲著，干燥而脆弱。熱水沖下，起初并無什么動靜。須臾，像是被燙醒了魂，那緊縮的葉便一片片舒展開來，還原成一片片鮮潤的、帶著細密絨毛的綠葉，緩緩沉浮。這時，一股子氣息便鉆出來了——不是花香，不是果甜，而是一種干干凈凈的、帶著露水與晨風的植物清氣，涼絲絲的，直透上來。那涼，不是冰的冷，是像初夏夜里，在井邊浸過的青石板，赤腳踩上去，一股清冽從腳心直沖天靈蓋，將白日里的燥熱與煩悶，一下子驅得干干凈凈。
這茶湯是極淡的綠，盛在素白的盞里，清可見底。抿一口，那清涼便順著舌尖漾開，不苦，微微的澀后，是無窮無盡的回甘。那甘也是清的，像是嚼過一片新鮮的薄荷葉子，整個口腔，連同喉嚨，都像被山泉洗過一般。這股子涼意，不霸道，卻極有穿透力，它能透過唇齒，滲進心里，將那些被“尺”與“秤”攪起的、關于得失與親疏的溫熱粘膩的思緒，輕輕地滌蕩一過。
世界總在告訴我們，黃金有價?？扇诵牡南虮常檎x的真偽，又哪里是價碼可以衡量的呢？它無價，故而也最是飄忽難憑。這個熙熙攘攘的世間，相伴一程是容易的，同舟、共事、把酒言歡，熱熱鬧鬧，仿佛便是知己?？伞跋嗍亍倍郑瑓s重如千鈞。它要經得起那“尺”的漫長丈量，要耐得住那“秤”的反復稱量，要在利益的天平無數次搖晃之后，還能剩下一點千金不換的“不一樣”。這“不一樣”，或許便是那薄荷的涼意，是看透了“合伙租船船會漏，兩家喂驢驢會瘦”的現實之后，心里還肯為自己留出的一小塊清明之地，不為算計，只為心安。
壺中的薄荷茶，續了兩次水，那清凜的香氣與涼意，依然裊裊不絕。人心多變，世情繚亂，這是無可奈何的真相。但總還有這樣一盞茶，能在這紛擾的間隙，給你一霎絕對的清醒與寧靜。它不教你熱絡，也不讓你寒心，只是給你一種清亮的視角，去看，去聽，去經歷，然后淡淡地回味。那涼意過后升起的溫潤回甘，仿佛在說：看清了，便也就可以放下了；放下了，方能品出這復雜人間里，一點單純的、屬于草木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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