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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春風吹綠了賈魯河畔,吹綠了拔地而起、一柱擎天的牟山。
這是一九四七年初春,豫東某地。
一排排白楊挺拔偉岸,威武雄壯。
煙塵迷漫的黃土路上,奉命挺進中原的華東野戰軍的鐵流滾滾向前。
遠處,一位將軍快馬加鞭,風馳電掣而來。
豫東一地委武工隊隊長馮宏,頭戴禮帽,身穿長衫,佇立路邊。
華野九縱司令員陳士矩一勒韁繩,白馬昂首“希聿聿”一聲嘶鳴,挺立不動。陳司令員敏捷地跳下馬來。
馮宏跨前一步,立正,敬禮:“陳司令好!豫皖蘇邊區一地委武工隊馮宏,奉命前來報到。”
陳司令員與馮宏親切地緊緊握手:“辛苦你了,馮宏同志!大軍挺進豫皖蘇以來,你們武工隊可是一柄插向敵人胸膛的利劍呀!現在你又受黨派遣,肩負光榮使命,回家鄉開辟解放中原的新戰場!祝你成功!”
牟山縣城南二十多里有一個大村落叫土山店,村南一里有小村莊叫梁家,梁家村南有一個麥場。麥場北邊有一個秫秸庵,庵西邊是四個圓形的麥秸垛,垛西邊是一大片沙崗槐林。
麥場前的一個夜晚,西北風嗚嗚的刮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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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邊深藍的天幕上掛著一鉤金黃的鐮刀似的殘月,一大坨子灰白色的云塊從西北方向涌來,遮蔽了鐮月,月色便朦朧暗淡、影影綽綽起來。
馮宏半躺半坐在麥場草庵里的草鋪上,心里很清楚,地委王書記讓自己以牟山縣縣委書記。縣長兼縣大隊隊長的身份,孤身一人潛回老家開辟縣南革命根據地,發動群眾,成立縣大隊,剿匪反霸,殲擊匪軍,在軍分區獨立團配合下,解放牟山縣,使命是光榮的,也是艱險的。
突然,馮宏一怔——嗚嗚的風聲中似乎夾雜著紛亂的腳步聲。他側身坐起,從懷里掏出駁殼槍,“咔嚓”一聲子彈上膛……
草庵外響起一副公雞嗓音的冷笑:“嘿嘿嘿,我說馮宏,馮隊長,我知道你在里邊,我們已將草庵包圍得水泄不通,還是識相點把槍仍出來,投降吧!”
嗚嗚的風聲。
“公雞嗓”:“怎么?不降,你是不是想讓我們一把大火把你變成烤白薯嗎?!”
“轟”的一聲,手榴彈爆炸,兩聲慘叫,十幾個黑衣蒙面人趴伏在地。
人影一閃。
“公雞嗓”翻身爬起,手一揮:“追!”
三四個麥秸垛。
“砰砰叭叭”,槍聲大作。
馮宏從樹后探身,甩手一槍,“砰”,一人“咕咚”倒地。
“砰砰砰”,亂槍攢射。
“公雞嗓”:“左右包抄!”
麥秸垛后人影一閃。
“公雞嗓”翻身躍起:“追!”
眾人爬起身來,涌向麥秸垛……
沙崗槐林。
眾人向一個小沙堆左右包抄過去,身后“砰砰”兩槍,兩人應聲倒地。
眾人臥倒在地。
“公雞嗓”破口大罵:“日你八輩老祖宗!你王八孫敢下老子的悶磚!”
嗚嗚的風聲。
“公雞嗓”側耳聽聽,慢慢起身,手一揮:“撤!”
眾人紛紛爬起身,亂糟糟地向北退去。
馮宏從樹后現身,雙手一抱拳,沉聲道:“哪位朋友援手?馮某在此叩謝啦!”
嗚嗚的風聲。
馮宏朗聲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后會有期!”
第二天上午,國民黨偽縣政府辦公室。
“公雞嗓”垂首低眉,立正站著。
偽縣大隊長扈樹林吹胡子瞪眼,“嘭”地一拍桌子,咆哮道:“王癟三,你王八羔子喝暈兔酒啦?十七對一,昨晚給老子報銷了五個弟兄?連個兔毛也沒見?”
王癟三嚇得一哆嗦,顫聲道:“屬下無能,屬下該死!該死!”
偽牟山縣長崔煥臉色陰沉,低聲道:“不是該死該活的事兒,是讓你把情況具體說清楚。”
王癟三斜睨了扈樹林一眼,帶著哭腔說:“是,是。崔縣長、扈大隊長,情況是這樣的:昨天,我帶人在土山店遇到了機要科的蔣萍,她說從內線情報獲悉,共黨豫東一地委武工隊隊長馮宏,從西華、尉氏一路東來,夜晚可能在梁家村落腳。我想這可是個逮大魚立大功的好機會,未來得及向大隊長報告請示,就……就……”
扈樹林一瞪銅鈴眼,雷聲怒吼:“就你媽個腳!你們是干啥吃的?十幾個就對付不了他一個?他馮宏是三頭六臂呀?你給老子弄了個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王癟三囁嚅道:“不……不是一個……”
扈樹林:“不是一個?那是幾個?”
王癟三:“他有援手,在我們背后打黑槍!”
“什么?你說什么?”扈樹林大驚失色。
王癟三:“而且左右開弓,彈無虛發!”
扈樹林與崔煥交換了一下眼色,皺眉道:“這么說,這個姓蔣的娘們兒提供的情報有問題嘍!”
崔煥臉色一沉,拿起電話:“你過來一下。”回頭看了王癟三一眼,“你先下去吧。”
王癟三如逢大赦,趕緊點頭哈腰:“是,是。”連連向后退去,剛一轉身,蔣萍進門,道聲:“蔣科長”,一溜煙出了門。
蔣萍:“崔縣長,有事嗎?”
崔煥正待開口,扈樹林沒好氣地搶過話頭:“沒事叫你干嗎?我問你,你昨天給王隊長報的啥狗屁信兒,使我們偷雞不成蝕把米,報銷了五個弟兄?!”
蔣萍不卑不亢,正色道:“扈大隊長稍安勿躁。我的情報準確無誤。在梁家麥場,確實是馮宏一個人。至于沙崗槐林搞偷襲的,肯定與姓馮的不是一伙的。”
扈樹林深吸一口煙,仰面緩緩吐出一串煙圈:“情報還他媽夠靈通的!不是一伙,那是……”
蔣萍冷冷道:“這個,不便奉告。”
扈樹林一瞪銅鈴眼,大聲道:“啥?!”
崔煥向扈樹林擺擺手,微微一笑:“蔣科長,恕我直言,看來,你公開身份是縣政府的機要科長,而實際上……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是國防部二廳保密局的特工吧?”
蔣萍瞄了一眼崔煥,揚了揚眉毛,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扈樹林一怔:“啊,怪不得……”
蔣萍:“現在不是抗戰的統一戰線了,反共是我們的第一要務!”
扈樹林瞪瞪眼:“用不著你臭乳未干的黃毛丫頭來給老子上他媽的什么政治課!當年,老子和鬼子在新鄉白刀進去紅刀出來的時候,你只怕還是個坐在洋學堂里翻書本的洋學生呢!哈哈哈!”
蔣萍伸了伸脖子,滿臉飛紅,欲言又止……
崔煥緩聲道:“我知道,蔣總統要你們以各種公開身份滲透進政府、軍隊、黨部、學校、商界等,對有關人員監視,跟蹤,告密,暗殺,自成一套體系,但拘捕共黨分子之事,還是讓偵緝隊、憲兵隊或警察局去干為宜。”
蔣萍:“崔縣長說得是。這里有個誤會,昨天在土山店碰巧王隊長帶人執行公務,我擔心夜長夢多,情況有變,順便就把信息給了他們。”
扈樹林呲牙道:“你說得倒輕巧!陣亡弟兄們的家屬找上門來又哭又鬧,這個蛋兒咋圓啊?!”
蔣萍:“我馬上請示上峰,撫恤金由我們出!”
崔煥:“就這樣定了!下不為例!”
一天,日頭升起一竿高,馮宏頭戴禮帽,眼架墨鏡,身著灰布長衫,站在皛店村北頭一家大門,見大門未關,便伸頭向院里張望。
“咕咕咕咕”,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嬸揚手撒了把米,一群雞爭先恐后地搶起食來。
馮宏問道:“大嬸,請問這是老歪叔家嗎?”
大嬸盯了他一眼,慢慢走了過來,遲疑了一下,問道:“你是……”
馮宏:“我找歪叔有點事……”
大嬸又上下打量了一眼,冷冷道:“他不在家。”
馮宏:“啊?待不大……”
大嬸:“不知。”伸手“咣口當”一聲把大門關上了。
馮宏一怔。伸手摸摸禮帽和墨鏡,低頭看看身上的長衫,恍然大悟,搖了搖頭。
日落西山,暮色漸濃,縣城“悅來客棧”一間不太寬敞的客房里,光線昏暗。
蔣萍神色冷峻:“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走一人!蔣總統對共黨就是要趕盡殺絕!他扈樹林到底是什么人?是出心要和你王隊長過不去嗎?”
尖嘴猴腮又戴著一副大墨鏡的王癟三倒像是一個外星人,畢恭畢敬地低眉垂首而立,恭聲道:“扈大隊長慣匪出身,蠻橫霸氣,說話就那熊樣兒,大敵當前,組長不要往心里去。屬下覺得……覺得……”王癟三自稱“屬下”,看來已被蔣萍發展為保密局的別動隊了。
蔣萍擺出一副上司的架子:“講!”
王癟三摘下墨鏡,轉了一下眼珠,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諂笑道:“多虧組座拉了小的一把,且亮明了保密局的牌子,他才投鼠忌器,放了小的一馬。只是……只是那幾個遺屬……”
蔣萍有點不耐煩地說:“不要提那幾個喪門星啦!保密局系統已出錢把撫恤金解決了。”
王癟三頭點得像雞啄米:“是,是,是。”
蔣萍:“馮宏不會平白無故地潛回牟山縣這塊兵家必爭的是非之地,共黨一定有重大的戰略圖謀。你要明察暗訪,弄清他的目的,找出他的同黨,有情況隨時向我報告,且記不要暴露身份,打草驚蛇。”
王癟三連連鞠躬:“是,是,是。”
離開陳老歪家門,馮宏在沙崗樹林里兜開了圈子,同時思想上也轉開了圈子。在皛店老歪家吃了閉門羹,他并沒有太沮喪。因為過去在國民黨白色恐怖統治地區開展工作,例如在尉氏、寧陵、滎陽等縣,找人聯系時,他遭到過多次誤解和冷遇,簡直是家常便飯。
馮宏,1919年12月生于河南省牟山縣馮家村一個農民家庭。1938年6月經李一氓介紹,在陜西西安八路軍辦事處參加革命,并于同年8月去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學習。1939年一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抗大畢業后,留校任一團三營青年連排長。1940年11月任山西遼縣青年連指導員,縣獨立團宣傳干事,武鄉縣武委會政工組長。1944年7月調任豫西抗日先遣隊支隊政治部工作隊副隊長。同年10月,受支隊長皮定鈞,政委徐子榮派遣去河南省滎陽縣發動群眾,建立滎陽抗日民主政府,任縣委書記、縣長、兼縣獨立團團長。1945年10月下旬,抗日戰爭勝利后,參加了著名的“中原突圍”等數十次作戰,屢立戰功。1945年11月,奉命到豫皖蘇地區工作,任一地委武工隊隊長。
現在,自己又受地委的派遣,回家鄉發動群眾,創建縣南革命根據地。雖說是家鄉,但自己從小上學,又參加革命,已十幾年沒見過父老鄉親了,他們不認識自己,更不了解自己,不認可接納自己,不是很正常嗎?劉備尚且有三顧茅廬的氣度,自己才“一顧”,就打退堂鼓嗎?不,今天傍晚要“二顧”!
夕陽給老歪的臨街門墻上抹上了一片金黃。馮宏信步走到緊閉的兩扇大門前,舉手“口當口當”敲了兩下:“有人嗎?”
無人應答。
馮宏將聲音提高了八度:“家里有人嗎?家里……”
大門“嘩啦”一聲打開,滿臉滄桑的陳老歪擋在門口,問道:“你是……”
馮宏眼睛濕潤了,激動地喊道:“陳叔,你是陳叔!你不認識我啦?我是甲申呀!”隨手摘下墨鏡和禮帽。
陳老歪卻不動聲色,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喃喃道:“啊,甲申,甲申……你家?”問家是哪村的,這是在盤查,這老漢并不為情所動。
馮宏:“我家在‘一貼老膏藥’的馮家村,我爺爺是老中醫馮諸誠,我爸馮振奎,我媽……”
陳老歪神色凝重起來,伸頭向街上張望了一下,伸手一把拉住馮宏說:“快進來,屋里說話!”“支扭”一聲將大門關上,轉身向堂屋走去。
馮宏跟著進門,暼一眼坐在小板凳上正在說話的老歪嬸和一位頭裹藍色方巾,一身農婦打扮的年輕女子。
陳老歪手指一小板凳:“坐下說話吧。”馮宏依言坐下,順手將禮帽墨鏡放在小桌上。
陳老歪掏出銅鍋旱煙袋,從煙布袋里挖出一鍋煙來,用火鐮打火點著,深吸一口,慢條斯理地問道:“這么說,你是馮振奎的二小子啦?”看來陳老歪還沒完全相信眼前這個年青人,問話中暗設陷阱。你如果粗心大意,或是個假冒的,回答說是,馬上原形畢露。
馮宏應聲答道:“不,我是老大。”
陳老歪吸口煙,拍了拍頭:“啊,老大,是老大。看我這記性。聽說你不是考上了開封……”故意張冠李戴,這老漢不簡單。
馮宏:“陳叔,不是開封,是鄭州三民中學呀,沒上到頭就退學打工啦,做點小生意啥的糊口飯吃。”有來有往,半斤八兩,馮宏也沒全實話實說,對多年不見的“陳叔”心里也是沒底。
陳老歪點點頭,吸口煙,轉頭道:“這是馮家諸誠大伯的大孫子甲申,轉頭對馮宏,這是你嬸子。”看來盤查結束了。
馮宏笑道:“見過面啦,還吃了嬸子的一頓閉門羹呢。”
老歪嬸不好意思地笑笑:“唉,大侄子,大水沖了龍王廟哇,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啊,你老嬸一看你戴禮帽墨鏡穿長衫,還當是縣上那幫下鄉擾民的龜孫又上門找事呢!”
說起馮家村的“一貼老膏藥”,那可是高山點燈名頭大啊。
馬陵崗橫空出世,北與六十里地的牟山遙遙相望。崗上清涼寺旁,遠遠看一個像樹權上的“老聒”窩一樣小村莊——馮家村。村子人口雖然不過百口,但在這一帶卻相當有名望。所謂的“名望”,即是指老中醫馮諸誠的“一貼老膏藥”。
馮家村坐落在馬陵崗東坡的一個崗巒上,東西橫貫一條黃土路,馮、楊兩姓二十幾戶人家臨街一字排列。崗頂上一處坐北朝南向陽宅院就是世代中醫馮諸誠老先生的家。臨街門樓門朝東南三間,臨街房是中醫堂。院子里是明三暗五的兩層樓配以廂房。這是建于清朝末年青磚藍瓦典型的中原傳統古宅——四合院。據此二十里的東北有一處建于南宋初年的雙塔,站在塔頂遙望馬陵崗,能清楚地看見馮家樓房滾龍脊上的倒立“雙魚”。
馮門世傳中醫,德行功業廣為流傳。臨街中醫堂內懸掛著由當時社會名流聯名贈送的紅木匾額“上善若水”,正中供奉著藥王爺孫思邈的跨虎神像圖,兩邊是一位云游道士送的對聯:
矢知母,別乳香,走了幾個月季,黃芪桔梗;
心甘遂,酬遠志,贏來萬家合歡,熟地當歸。
這副對聯別有深意,但馮老先生從不向外人提及。
中醫堂到了老中醫馮諸誠這一代并非破落,只是這舊中國二十年代戰亂頻仍,更有日寇的鐵蹄踐踏,國將不國,怎不生靈涂炭餓殍遍野呢?中醫堂功德享譽鄉里,繼先圣之絕學,為生民立心開太平當仁不讓,尤其遇有危難之人或村上窮苦之家,就想盡辦法傾其所有予以救助接濟,自己的生活卻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
陳老歪又裝上一袋煙,深吸一口,感嘆道:“孩子,咱這方圓十里八鄉,沒人不夸你爺爺是個大好人、大善人呀!”
老歪嬸撩起衣襟擦了下眼,說:“我和你娘九花姐都是坡董村閨女,情同親姐妹。她多次說,公爹知道兒子憨厚實在,吃苦耐勞,可不是讀書的料,一心盼著出一個有出息的孫子。”
和善之家必有福報。1918年,旱。已到臘月秋冬無雨無雪,老百姓心中冒煙,加上蝗蟲蚊蠅肆虐,人們身上毒氣淤阻,黃水瘡瘋傳。祖傳中醫世家的馮門,鄉民染疾,救治病人,藥到病除,妙手回春。其消腫止疼,和血化瘀的妙術,其實重要的是靠一種藥——地黃。當地人叫“過崗龍”,屬馬陵崗特產,藥中極品。視其病情,炮制有術,佐以牟香附、牟麻黃等名貴珍品,療效奇特。對外表瘡疾,熬成膏藥,更是若烹小鮮,藥到病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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