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唐嫣：林展翹的自我成長，是她接受了，自洽了

演員唐嫣接受澎湃新聞專訪。采訪：程娛 剪輯：程娛 周鑫 攝影：實習生 鄭博文 監制：曹小倩(10:24)

5月6日，27度，艷陽天下的上海。

澎湃新聞記者見到西裝筆挺的唐嫣時，她已經來到各家媒體“車輪戰”式的專訪第五盤。

通常采到第五家，藝人多半已經疲憊不堪，電量下降。但唐嫣仍然保持著一種林展翹似“清醒、自洽、高能量”的密集輸出狀態。

她會為了錄一段滬語ID反復演練，找一旁的工作人員確認發音；她會敏銳地觀察聊天對象的反應，耐心地解釋每一句，確認表達的完整傳遞；她會在聊到喜歡的名場面時激動不已，如數家珍地回憶拍戲時的種種細節；她也會在談起家鄉上海的美食時，露出小孩子一般的神情，甜甜地補上一句：“我餓了?！?/p>

這樣的唐嫣，與《愛情沒有神話》里的“林莫愁”，像又不像。像的地方是，她們都有解決問題的能力，一針見血，不彎彎繞繞，在工作的場合一絲不茍。不像的地方是，林展翹“有一點溫和的狼性”，而唐嫣的底色里，英氣中帶著一絲甜。

《愛情沒有神話》劇照，唐嫣 飾 林展翹

聊到為林展翹設計的專屬細節，唐嫣說，“當她面對突發事件，焦灼不安或者焦慮、不開心，或者是思考的時候，她都會下意識地去轉動自己手中的戒指……這個戒指，是她的阿貝貝?！?/p>

分析這個人物的成長時，唐嫣感嘆道，“生活它不是被你安排的，你所有的規劃都有可能會被打破，而你要學會的是如何去面對突如其來的改變，去接受它，并且能夠扛住，然后繼續前行?！?/p>

談及林展翹與何韓（趙又廷 飾）相愛相殺的關系，唐嫣說，展翹是“摩羯的最后一天”，而何韓是“水瓶的第一天”，他們“識于微時，頂峰相見”，“好的時候真的很好”，“吵的時候吵炸了樓?！?/p>

說起兩人頗受好評的吵架名場面，唐嫣直言，能遇到這樣一個默契的對手非常難得：“這種戲其實是非常難的，你必須是勢均力敵，能夠互相給予對方?！?/p>

被問到愛情中的分寸感，唐嫣認為，“好好說話這四個字，聽起來很簡單，但真的要做到，其實并非易事，這也是每個人在親密關系、在家庭關系中，需要學習的課題。”

【對話】

戒指是林展翹的阿貝貝

澎湃新聞：用三個詞來形容林展翹這個角色？

唐嫣：清醒、自洽和高能量。

清醒，她是一個不被職場人情綁架，也不妥協，不迎合，有自己的堅持的人。自洽，她允許一切發生，過程全力以赴，但是結果隨緣。高能量的話，在戲里邊大家都可以看到了，她是24小時當48小時來用的，每天要處理工作上各種突發情況，作者的、閨蜜的，自己生活中的，還有員工生活中的……所有的東西都由她來解決，她是非常高強度、高能量的一個人。

澎湃新聞：你覺得林展翹是一個有狼性的人嗎？

唐嫣：準確來講，她是有一點溫和的狼性，不是那種不擇手段、又奪又搶的人，但是她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會為了自己想要的目標去全力以赴地爭取。

澎湃新聞：作為辦公室的暴風眼，你怎么揣摩“林莫愁”這個角色的？有沒有一些獨特的小設計？

唐嫣：大家對于林展翹，其實是又敬又怕。敬的話，是敬她的專業靠譜，敬她解決問題的能力；怕的話，大家怕的是她的一針見血，不彎彎繞繞。她是一個在職場上絕對不糊弄，非常認真，一絲不茍的人。

要說設計的話，大家都知道她是茞星的主心骨，重大事情都是需要她一個人來扛的。其實她有她自己焦灼不安的時候，只是在眾人面前，她是不能展現出來的。當時在拍的時候，我們一起設計了一個小動作，就是當她面對突發事件，焦灼不安或者焦慮、不開心，或者是思考的時候，她都會下意識地去轉動自己手中的戒指，其實也是可以表達她內心的節奏。這個戒指，能給她安全感，是她的阿貝貝。

《愛情沒有神話》劇照

林展翹的自我成長，是她接受了，自洽了

澎湃新聞：原生家庭對于林展翹來說，是一個死結嗎？有彈幕說，這個劇里所有的爸爸媽媽加起來，都湊不出一對正常的。

唐嫣：她不是一個怕解結的人，也不是一個怕解不開結的人。原生家庭對她來說，不是一個結，而是需要她付出更多的時間和耐心去對待的一個狀態。林展翹的自我成長，不是在于她解結的能力更強了，而是她接受了——什么結，也許是永遠都解不開的；什么結，其實她可以不用解。

澎湃新聞：跟自己達成了一種和解。

唐嫣：對，她允許一切發生，她自洽，她努力了，她全力以赴，她盡力了。

澎湃新聞：如何評價展翹的成長線，或者說這個人物的弧光？

唐嫣：我覺得她從一個不允許自己摔倒，到可以摔倒，并且穩穩地站起來，然后再繼續前行，這是一種成長。另外一種就是，她從不可以輸，什么都要贏得明明白白，到可以明白和接受輸贏無常，聚散無常。這兩種成長的過程，就是答案。

澎湃新聞：這種成長有一個轉折點嗎？

唐嫣：我覺得它不一定是某一個點，而是包括她和何韓之間的相處，其實都是潛移默化、慢慢地在影響和讓她接受這件事情。包括她的原生家庭，她可以從父母身上看到她與何韓之間的相處；包括她的閨蜜，她的朋友之間，每個原生家庭其實都不完美，這些東西也會給她一些感悟。

人的成長未必是一件事情，生活它不是被你安排的，計劃趕不上變化，你所有的規劃都有可能會被打破，而你要學會的是如何去面對突如其來的改變，去接受它，并且能夠扛住，然后繼續前行。

確實在你問我之前，我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你跟我說，我也是在回答的過程中，回憶自己當時的感受。

澎湃新聞：怎么看待林展翹這個年齡段的女性在職場上的處境？

唐嫣：我覺得這個階段的女性，她需要面對來自各方的壓力，比如說職場，比如說家庭，她們的魅力就在于她們很成熟，很有閱歷，有自己豐富的人生經驗和底氣，有自己的聰慧，她們會知道有些時候其實未必一定要扛起一切，而是明白什么可以扛起，什么可以放下。

澎湃新聞：在詮釋這個角色時，遇到的最大挑戰？

唐嫣：最大的挑戰，就是對網文這個行業的了解。因為之前沒有接觸過這個行業，所以在拍攝之前，我也有特地去采風，有真正地見到了網文大神和金牌編輯，所以我也請教了他們很多相關的資訊，了解他們的日常，了解他們所有工作的流程，每天都會去做什么，休息日會做什么，會為作者做什么，如何去選題，如何去打榜，然后如何去篩選新作者，往什么方向去努力，這些能幫助我更快進入到林展翹這個角色當中。

澎湃新聞：最喜歡的一句臺詞？

唐嫣：我喜歡的臺詞挺多的，我說兩個吧，排名不分先后?！霸诹终孤N的詞條下，本來就沒有選項”，這是第一個；還有“最浪費感情的三個字，就是舍不得。”

《愛情沒有神話》劇照

林展翹與何韓：相愛相殺的摩羯與水瓶

澎湃新聞：怎么看待林展翹與何韓之間的關系？

唐嫣：他們兩個人因為太過于了解對方了。從林展翹的角度來說，她只是希望能夠一絲不茍地去做好每一件事情，全力以赴，可能這是她的執念。因為何韓是一個非常有個性的人，可能這就是他們兩個人之間微妙的相處方式。也許何韓也知道，背后有這么一個人能夠拽住他，所以當他往前放任自由的時候，他也可以毫無顧忌地往前沖。這是他們彼此之間的默契與安全感。

對于林展翹來說，無論是她的性格，還是她的職場專業度來說，他是她的作者，他們兩個人是相互配合的關系，她知道如果何韓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何韓面對的是怎么樣的代價，她出于本能會去拉住他。

他們兩個人有點靈魂知己、靈魂伴侶的感覺，因為他們始于微時，一起走到頂峰相見，他們有相像的地方，但是又好像很不一樣。

我們在演戲的過程中，大家都會探討，林展翹到底是什么星座，何韓到底什么星座，我們分析出來了，但是我們不知道對不對，可以請各位觀眾一起來判斷一下。

澎湃新聞：你認為他倆是什么星座？

唐嫣：我覺得展翹是摩羯座，而且她應該是1月19號，摩羯的最后一天。何韓應該是水瓶座，他是水瓶的第一天，1月20號。

為什么要放在這兩天？因為他們非常不一樣，但是他們的生日非常接近，又是在兩個星座的中間，所以各自都有一些對方的特質在里邊。

我不一定說得對，這都是我們自己去猜測，去合理化的，因為把它分析得更加透徹，具象一點的話，可以更有助于我們對人物的塑造。

澎湃新聞：這個答案好妙，就是相鄰的兩天。

唐嫣：對，他們很不一樣，但是他們又是相鄰兩天。他們有一樣的地方，同樣倔強，同樣非常驕傲，非常硬骨頭，他們同樣地非常欣賞對方的才華，對吧？從創作理念來說，他們是非常契合的。

但是不一樣的是，林展翹是這么嚴謹，這么一絲不茍的一個女性，而何韓是一個非常松弛的人。林展翹其實是一個非常緊繃的人，她的職業特性，或者她的性格，或者原生家庭給她帶來的不安全感，讓她知道，她必須要靠自己努力。

他們倆，一個是松的，一個是緊的；一個是緊繃的，一個是放飛的。他們認可對方的才華，也希望對方的才華能夠被更多人看見。

澎湃新聞：在這種相愛相殺的過程中，反而越靠近，越容易被對方傷到。

唐嫣：對，因為你越了解，越知道最能刺痛對方的點在哪里，所以就變成我們戲里邊，其實你可以看到林展翹有一句詞兒，“好的時候是真的很好，不好的時候也真的不好”，然后掌珠說，“會吵嗎？”當然吵，吵了炸樓的那種。所以每次他們情緒上頭的時候，你不覺得也很像嗎？情緒上頭的時候完全失控，失去理智的那種狀態，就完全是兩座火山相撞的這種感覺。

《愛情沒有神話》劇照

吵架名場面，導演比我倆哭得更激動

澎湃新聞：我很喜歡看你們倆吵架的戲。你自己有特別喜歡哪一場嗎？

唐嫣：我很喜歡昨天剛剛放的那一集，就是路透吵架名場面。因為那場戲演完之后，導演喊卡了之后，我們兩個人各走各的了，然后我們兩個人因為都要走回監視器那兒，都在往中間走的時候，大家都在氣喘吁吁，都沒有平靜下來，都是眼淚還在，都想要努力收回情緒，但是那個時候的心跳，我覺得有180，我們兩個人都覺得應該要有保心丸，那時候是當下最直觀的體感。我們就看到導演紅著眼眶，抹著眼淚從監視器那邊走出來了，導演比我們更激動。

澎湃新聞：說明這場戲成了，對吧？受到導演的認可了。

唐嫣：對，因為那場戲，我們大家都用盡了全力，情緒已經達到頂峰。而且我真的覺得，他們兩個人是愛得越深，吵得越兇，真的是非常親密的人之間，可能才會把自己最真實的情緒表達傳遞給對方，可能就沒有再想其他更多的東西，就是在那一刻，真正的毫無保留，就是在釋放自己，發泄自己的情緒。也許是因為真的很親密，所以他們會這樣，這也是他們一種交流相處方式。

這種戲其實是非常難的，因為情緒真的是瞬間爆發，你必須是勢均力敵，能夠互相給予對方。所以除了我們在本身各自需要說出必須要說臺詞的時候，有些詞，我們可能也是即興的，根據對方給予的刺激去發揮出來的。另一方面，我們要盡全力去給到對方足夠的刺激，這樣的話，對方才可以把情緒頂上來。因為但凡有一點點演的成分的話，其實可能就不會那么真實和自然，氣勢要硬頂，和真實頂到那兒，其實是不一樣的。所以我覺得這個也是非常難得，能夠遇到這樣一個默契的對手，彼此在對戲的過程中能夠有這樣的效果的呈現。

有些即興的東西，他給我，我接住，我再反饋過去，他也接住，就是這樣互相碰撞才會更好看。這個也要非常謝謝曉波導演，他給予我們演員自己發揮的空間非常大。導演是個感性的人，他看進去了，他就不喊停了，我們該講的詞全都講完了，就忽然發現好像沒有喊停，我們就會繼續演下去，然后現編詞兒，但是這個詞兒一定是在這場戲的情境中，以及是在兩個人物會說出來的話，是在這樣的一個合理范圍內，我們就會有這種比較即興的碰撞。

澎湃新聞：有印象深刻的現掛嗎？

唐嫣：比方說我們吵架的時候，我覺得當時何韓那句臺詞，真的蠻傷到我的。這句話，我當時聽到之后，啪，我一滴淚就下來。我覺得，好的表演真的是相互刺激的，就是相互給予對方的，真的是戳心戳肺的。

這個是比較難過的戲，好笑的戲就是，比方說在樓梯間破碎的獎杯，我們要去找那一片，然后他說：“這是皮蛋嗎？”就真的很好笑。因為獎杯怎么可能像皮蛋，可是當我舉起來那一瞬間，他看到在那個光影下，真的就是像皮蛋。他說這是皮蛋，我不就笑了嗎？這是很真實的一個回答。

《愛情沒有神話》劇照

還有在找獎杯的過程中，他說那就再補一個，我就看到這上面的字。其實那場戲，我記得好像是沒有太具象的臺詞，因為它是一個閃回，是一個氛圍感的鏡頭，可能原本是想拍蒙太奇的感覺，但是我們也希望這場戲能夠找到動作的合理性，我們不能瞎掰，我們不能在那說著無關緊要的話，那樣的話，你的表情和神態狀態都是不一樣的，都是戲外的東西。

我們就自己在找合理性的同時，你一句詞，我也真的都能對上。我們真的以為我們只是這樣講一講，后期可能鋪上音樂，閃回這樣的畫面，但是沒想到在追劇的過程中一看，原來臺詞真的都用了，真的很好笑，也挺好玩的。

包括在作者之夜，范叔給我遞完合同之后，他走了，我自己在那邊暗自神傷，后來何韓過來了安慰我。當時詞兒也都講完了，他還在那兒接著演，然后我最本能地回答，我就說，“大哥，我們今天戲全都演完了?！蔽覀冄莸氖菓蛑袘?，那戲里邊兒，我們就是在演戲。那段你一言我一語都說出來，我們真的也以為是會鋪音樂的，但是沒想到就播出來了。這是展翹和何韓兩個人之間的默契，平時相處時有趣、幽默的點，也蠻好玩的，在原本非常緊張的氛圍下，出現了一些小輕松和小甜蜜。

好好說話，并非易事

澎湃新聞：你怎么看待愛情中的分寸感？什么樣的距離是剛剛好，又不會被彼此灼傷的？

唐嫣：這個沒有標準答案，因人而異。我覺得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他們可接受的程度都是不一樣的。那只有是兩者之間達成共識，并且彼此都覺得那是舒服的距離，就是ok的，是一個好的狀態。

澎湃新聞：有可能要花很長時間去試這個最佳距離。

唐嫣：我覺得很難說，有的人一拍即合，就是好，對吧？好比說林展翹跟何韓，他們就是有點對抗路的，他們彼此欣賞，但是又彼此傷害，相愛相殺，可能就是這樣的。因為他們在意，在意的前提是因為他們真的感情很深，他們在意，所以才會想要找到一個彼此的平衡點，但是誰又改變不了對方，所以才會是現在這種吵了又吵的狀態。但我覺得，在生活中一定會有這樣的人。

在拍的時候我們也會說，明明這么好的兩個人，靈魂知己、靈魂伴侶，為什么就不能好好說話？好好說話，這四個字，聽起來很簡單，但真的要做到，其實并非易事，這也是每個人在親密關系、在家庭關系中，需要學習的課題。

《愛情沒有神話》劇照

它是我心中最好的上海

澎湃新聞：這部劇在上海取景，其中不乏上海的一些地標建筑，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你有感覺到上海的什么變化嗎？

唐嫣：我覺得上海每天都在變化，比方說，它有現代摩登的建筑，和弄堂的老建筑的結合；有過去和現在的融合。我覺得，不管怎么變，它仍然是我心中最好的上海。這種對家鄉的熱愛，是沒有辦法用語言來形容的。

就像林展翹的家，它是有一定年代感的那種風格，何韓住的酒店，完全就是現代摩登的酒店。這就是上海的氣質，它可以融合得非常好。上海的包容性很強，它有國際化、摩登的東西，但是它也有接地氣的煙火氣，這兩個是相互交融，不沖突、不排斥的。

澎湃新聞：你剛剛提到煙火氣，之前在《繁花》里，汪小姐的“排骨年糕”有狠狠地出圈，很多人會去打卡。在《愛情沒有神話》里面，有什么推薦的特產或者打卡點嗎？

唐嫣：有鮮肉月餅！我們倆在演戲中戲的這一段，就有鮮肉月餅，這就是上海特色。它是在淮海中路的光明邨，每天都是排長隊。

我覺得它非常有煙火氣，是因為你在那排隊的過程中，可以聽到爺爺奶奶、阿姨媽媽，他們的日常聊天，大到可以聊現在的各種新聞，小到可以聊各種鄰里八卦。你可以從他們身上觀察到，每一個人都是非常鮮活的。

還有對面第二食品商店的苔條餅，苔條花生，大餛飩……上海人非常喜歡吃大餛飩，薺菜肉餛飩，如果喜歡吃素一點的朋友，就可以吃苔條花生、苔條餅、苔條年糕……我餓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