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時代,雖有私塾和書院,但士子讀書應試,仍以自修為主。不過,隨著新式學校系統的建立和完善,至少對大多數人來說,循規蹈矩地由小學、中學而大學,獲得一張由國家背書的文憑,才是“正途”;“自學成才”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當然沒有完全絕跡)。
因此,即使并未受到可見的操控,一個人仍會自動走上一條為“社會”所贊許的道路。事實上,只要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意思略作修改,這句話就可準確傳達“社會”運作的奧秘:在大多數情況下,只需布置好相應的權勢格局,“社會”就能通過無數成員的“自發選擇”而運作起效。
我最近讀到一本新書《修學廬日記》,感到其作者董樸垞的經歷,就可作為這一運作的例證。董是一位名不見經傳的普通知識人,生前曾是浙江工學院(今浙江工業大學)圖書館館長,已刊行的著作有《中國史學史長編》《孫詒讓學記》等,華東師大王傳教授所編《中國史學史未刊講義四種》亦收入其《中國史學史初稿》,此外還遺留有大量未刊稿本。我對其人原本一無所知,下文的論述都來自我讀到的這部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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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學廬日記》
作者: 董樸垞 撰 / 錢茂偉 等 點校
版本: 崇文書局2025年5月
《修學廬日記》是董樸垞先生一生所記的日記匯編。日記分為甲乙丙丁四集,分別為“項館時期”“大同教書時期”“燕大研究時期”“溫中教書時期”,傾力記載了其所閱之書、所行之事以及與師友的交往事跡,內容涵蓋文化、學術、思想、教育以及社會變遷等各個層面,是了解董樸垞其人其學的珍貴資料,也是了解晚清到民國時期學術及近代以來浙東風土人情的重要史料。
董樸垞是誰
董樸垞(1902—1981),名允輝,以字行,浙江瑞安人,1919年畢業于瑞安中學,1922年考入浙江工業專科學校,后轉入浙江法政專門學校,但不久便因貧窮、疾病,以及(他未明言但實際上可能更重要的)他不喜歡自己所學的專業等原因輟學。他愛好古文,以“傳經”自期,每日抱持古書誦讀不輟,與時代風氣格格不入,備受周圍人的嗤笑而“不顧”,由是在地方聲譽鵲起。1926年秋到1929年上半年,曾做過北洋政府財政次長,此時致仕鄉居的當地士紳項驤聘請他擔任自家的私塾教師;1929年下半年,復經項驤紹介,短暫任教于私立大同大學;1930年春進入燕京大學國學研究所讀研究生,1932年畢業,任教于集美專科學校、杭州高級中學、溫州中學等,1956年調入浙江化工學校(浙江工學院前身)。
《修學廬日記》起于1927年正月初一(公歷2月2日),此后三年幾無間斷,直到1930年農歷五月十一日(公歷6月7日)戛然而止。那時董剛進入燕大讀書還不滿四個月,但他擔心自己常在日記中直言不諱地批評老師和同學,為人發現,引起禍患,就中斷了記錄。在集美學校時曾一度恢復,又很快中止(如今所見日記中無此部分),直到1939年10月10日重新開始,堅持近一年時間,至1940年10月1日徹底停止。目前出版的這部日記按其職業變動分為四集,分別是“項館時期”(是集篇幅最長,從1927年初到1929年9月初)、“大同教書時期”“燕大研究時期”和“溫中教書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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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樸垞。
董樸垞日記持續的時間不長,目前我們所見大部分寫于其25到28歲之間,但篇幅并不短。董對這份記錄也很看重。據整理者所言,1966年“文革”高峰時期,董曾“將所有稿子撕成兩半”;1968年“又偷偷將撕毀的日記重行整理,重新抄寫”。其執著處仿佛吳宓,而吳將其日記看作一部“史書”;董樸垞雖未這樣說,但從對日記的分集看,顯然也有類似意識(一部有關自己的歷史著作)。更重要的是,作為一位理學信徒,他將寫日記看作一種修身方式,故在其中留下了不少直抒胸臆的成分,毫無遮攔,但也有一些應寫而未寫的部分——所有這些都為我們了解其生活、讀書、交游和思想情況提供了珍貴史料。
董樸垞在日記中,說自己的理想是成為一位“文學人”。但他所謂“文學”和其時一般所謂“文學”不同,是指古典的文字形式,尤其是唐宋以來所謂“古文”。在這方面,他最崇拜桐城派,手摹心追,一切修習俱照桐城舊法,平日讀書也將精力都放在文字的“氣勢”“腔調”上,即便是經、史經典也主要被看成作文時可以“取用”的工具。所以,他雖常自命為“國學”傳人,立志“傳經”,而實際所重只在“國文”一項,甚至對詩詞、楹聯等韻文形式也缺乏深入研究。
不過董樸垞似并未覺察這有什么問題。這一方面固然可能是因為,在中國的傳統觀念中,“文”是“學”的一個重要甚至最要組成部分,“國文”和“國學”之間的門檻很容易跨過,甚至越界者自己都無覺察——事實上,許多現代學者如顧頡剛、錢穆、繆鉞等都有由“文”入“學”的經驗,且對其學術產生深遠影響。董樸垞雖未有類似轉變,但他對二者的區分也似大不以為意。另一方面則可能是因為,還在新文化運動早期就曾發生過林紓和《新青年》同仁的爭論,新文化人如錢玄同等人更是直接把對手稱作“桐城謬種”:在“古文家”和“新文化人”之間似乎隱然存在一條分界線,使得不少“古文家”自覺或被迫承擔起“傳統代言人”的角色。董樸垞自覺不自覺地脈承了此種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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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樸垞。
用后來一度流行的名詞說,董樸垞屬于“舊派”中的“自干五”。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不止眷戀“古文”,而且看不慣新文化運動提倡的一切:白話文、非孝、婦女解放,等等。他對新時代的兩性關系尤感不滿,自言生性“拘束”,一旦和女子講話便羞赧不已,曾因溫州圖書館的接待人員是一位女性而倉皇離館,反而是女性對此“不以為事”,使其感慨“人類幾與禽獸等矣”。不過,他后來到燕大讀書,看到“同學男女偕行于黑暗處自由談笑”,頓起“嗟時之想”——我們雖不知其所“想”何物,但既是“嗟時”,便很可能是感慨年華老去,其內心深處對男女交往、自由戀愛實際充滿了羨妒,絕不像他自認的那樣遵從“禮教”。事實上,他的學術主張也摻雜了一些“新”的成分,比如認為治學要有“系統”等。但實際經驗是一層,一個人的自我認知卻可能是另外一層。無論如何,這些都沒有妨礙他在意識上站在“舊派”一邊。
其實,董樸垞沒有經歷過真正的傳統社會:盡管其生活的瑞安還保留了不少“傳統”,但變化依然清晰可見。那么,董在“傳統”中看到了什么,使其眷懷不已?一個重要方面似是讀書人的尊貴地位。他聽人講“前朝掌故”,慨嘆道:“科舉時代,得功名不易,讀書總覺為可貴也”,如今即使留學歸來“亦不過如此”,令人悵悵。他因此說:“自科舉撤后,士之進身皆由學校,得碩士、博士以為榮,人生樂趣已亡矣。”此處“人生樂趣”四字深值注意:對他來說,傳統社會似乎有一種美學價值,現代社會雖存在與之相應的功能性配置(如碩士、博士之于科舉功名),卻無法在這方面取代舊的體制:“美感”看似不急之事,往往為歷史學家所忽略,但從情感史的角度看,卻是歷史中更為深入、持久的作用力量。
“自修” VS “資格”
借用皮埃爾·布爾迪厄的著名術語,我們或可說,董樸垞的“習性”(或譯“慣習”)更近乎傳統士紳,但在其生活的時代,士紳社會的價值和制度都已在消散之中。董只能看到傳統遺留下的幾星殘影:仍然受到尊重的耆老、前人的手澤或遺物、關于前輩學者的傳說、節氣習俗和民間信仰等。但年輕的董樸垞并未意識到這些只是將要馬上消逝的碎片,而誤認為自己可以像前人一樣,修學成才,出而應世,澄清天下。1927年初北伐軍來到瑞安,董周邊的很多人都已敏銳地察覺到時代已變,勸董入黨從事黨務,被他一口回絕:一方面因為他看不起那些因此“暴發”的“不學”之人,另一方面也因他對自己的未來另有安排,并充滿了信心。
不過,他的這種理想很快就遭到迎頭一擊。1929年夏天,項家子弟要考學,私塾結束,董樸垞必須找到一個新工作,以便養家糊口。他為此聯系多方,“東奔西走”,不料卻全告失敗。董樸垞為此心中“耿耿”,悔恨自己當初沒有獲得必要的“資格”,才有這般下場。這和他此前的認識大相徑庭,彼時他注意的一直是學問,如今似乎第一次意識到“資格”的重要。
正在此時,項驤介紹他到私立大同大學教授國學。董樸垞大喜過望,幾乎忘記了“資格”的存在:到大學教書正是其一向“求而不得者”,此次雖然薪水不多,但“名譽卻極佳”。他甚至想到同鄉李雁晴的先例:李也是出身貧寒而自學成才的人,1924年被廣東大學聘為教授,便富裕起來。董樸垞立志要“涉其后塵”。不過,到“大同”的第一課就令他備受打擊:學生嫌他一口溫州土話,難以聽懂,聲音又小,乃“囂哄”起來。之后他雖在項驤等的鼓勵下堅持了一個學期,但和學生的關系一直不睦。他認為這都是因為“大同”學生年齡大,底子差;自己又太年輕,對待學生“太寬”造成的。不過,十年之后他談及此事,說自己當時“被人蔑視”,皆因“資格”不足之故——他再次回到這個話題,提示出“資格”對他的困擾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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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樸垞書法條幅。
很可能主要是出于這個考慮,董樸垞克服了諸種困難(主要是其父母因家中無錢,反對他辭去“大同”教職),堅持去燕大讀書,深信“兩年后卒業”即可“得名得利”,解決家庭的經濟困難。但報到沒幾天,他就萌發了退學念頭。在同學勸說下返回學校后,他又想預支一筆獎學金,解決家中困難。他聽說這需要導師黃子通(這是他最初的導師,之后才換為顧頡剛)簽字,而黃讓他提交一篇“論文”他還沒寫,就連夜趕寫了一篇《贈黃先生序》,“論近世研究哲學者無系統類,獨稱黃先生不然,為余所思慕者在此”,“以為贄”。而在得知自己剛剛入學,不符合預支獎學金的規定后,董樸垞認定這都是因為黃子通貿然給自己寫了證明信,“以致失敗也”,并因黃告訴研究所董之性情不近哲學而勃然大怒,憤憤罵道:“黃氏真可惡。”其實,他早對黃子通不滿,認為黃受到的是西學訓練,“焉可以指導余乎?”兩相對照可知,雖有家貧的原因,但董的表現顯然一點也不“儒家”。重要的是,他對此似乎毫無反省,或有所意識而有意回避,反而篤信自己是在踐行傳統倫理的要求:因他在“盡孝”也。似乎只要有一份“孝”心,其他德行皆可不以為意。
做出退學決定后,董樸垞先去找了燕大的老師劉廷芳——他其實和劉并無深交,只因同鄉之故,加之劉也很熱情,而把劉看作依靠。劉廷芳當場答應幫他籌一筆款子寄回家中,但董認為這又是一筆債務,堅持退學。第二天,他又給燕大校長吳雷川寫了一封信,“告以行孝之道,請為從杭教廳謀一事,為安親心計”。次日,他跑去找吳,得到劉寫給浙江省教育廳廳長陳布雷的介紹信。并在日記中說,劉廷芳也為他寫了一封推薦信:“皆稱余行孝,天地所需”,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似乎完全不覺這種拜托有何不妥:“行孝”被看成調節整個世界秩序的砝碼,人人皆應無條件歌頌,提供幫助。
董的日記在1930年6月7日戛然而止,恢復時已是1939年10月10日——彼時董是溫州中學的國文教師。我們無法知曉他在這九年中經歷了什么。僅從1929年下半年到1930年上半年的短短記錄來看,拋開個人心態、性格、私德等因素(他在這些方面存在嚴重問題,亦是其種種遭遇的原因),從社會角度看,董樸垞陷入了兩種對立的境況,不免首鼠兩端。一方面是傳統學術和倫理的信仰:它們為其人生選擇提供了意義感,但也不免遮蔽了其視野;一方面是功利的需求:他需要一個為社會認可的“資格”來謀生,為此不得不做出有違初心的抉擇。董的生命歷程受到這兩股方向相反的力量的共同塑造,國文教師或許是最能兼顧兩方要求的職業,但即使如此,他仍無法擺脫被兩造撕扯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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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樸垞的國學與史學研究》
作者:錢茂偉 等
版本:人民出版社
2025年12月
“資格”究竟意味著什么
這個令董樸垞感到如此痛苦的“資格”究竟是什么,有何意義?在董的描述中,“資格”是一切的秘密:它仿佛一堵門墻,將自己隔絕在整個社會的大門之外;又如同一把鑰匙,掌握它就可以打開生活所有的大門。這種認識顯然夸大了“資格”的意義,但考慮到董樸垞的慘痛經歷,也就不難理解。從語境看,董樸垞念茲在茲的“資格”,其實就是一張文憑,一種認定某人具備了從事某項工作能力的憑證。它純粹只是一種形式,和真正的個人資質無關;然而,從“社會”的立場看,比起“資格”,真正的資質反而不太重要。
“資格”具備的無上威力當然并不理性,但也并非沒有任何因由。它的力量來自它最后的源頭:國家。“資格”代表了國家權力對一個人的認可。現代社會極度復雜,生活的所有面向都直接間接通向不同的政府管理部門,使它們構成了一個彼此關聯的龐大網絡。作為這些事項的實際用戶,我們當然期望身居某一職位的操作者對其業務能夠勝任愉快,但每個人的術業有專攻,實際上無法對從業者的資質做出一一鑒定。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將判斷權信托給某一部門——通常是教育機構,而后者也無法真正地對學生加以檢驗,只能以形式作為標準,通過頒發文憑的方式確定大家的未來。在此意義上,“資格”構成了現代社會與國家運轉的邏輯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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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樸垞。
這種面向整個社會的制度落實到每個人的頭頂,就成為一種自動歸檔機制,把不同人帶入不同的路途:有的飛黃騰達,有的按部就班,有的打入另冊。所以,在某種意義上,它也是一個社會對其成員進行的“服從性測試”。董樸垞當初從法政學校退學,當然有其客觀理由,但從“資格”角度看,無異于對官方的否定(盡管這絕非其主觀意愿)。然而一個人只能生活于“現實”之中。面對謀生的考驗,他意識到這種決定的后果是自己無法承受的,遂努力要取得一紙文憑。這是他對此前“錯誤”的補償,也表達了他對“社會”的服從和被“社會”的接納。
“資格”當然不是現代概念——傳統社會亦有其“格”(“破格”一詞至遲在唐代已經出現,在宋代就很常見了),令董樸垞追懷不已的科舉制就是一種造就資格的機制,“秀才”“舉人”“進士”等頭銜皆是“格”也。不過,傳統社會和現代社會不同,它是一個相對簡單而疏松的社會,官方只是各種控制力量中最強的一方,而實際的管理密度仍然有限,遂遺留下大量的權力空白,給了主動或被迫離開社會“正途”的人發展的空間。事實上,我們不難在文獻中看到“圣賢”放棄科考、專意自修的事例——這當然仍然是少數人,但作者們多以贊賞態度提及此事,仍反映出一種具有“社會”意義的態度。
隨著現代社會日益復雜化,這種選擇也已難以持續。顧頡剛在1919年發表的一篇文章里指出:“從前的時候,學人尚可脫離科舉自己求學,現在的時候要在學校外尋許多篤志研精的人,可是尋不到了”,學生的“向上心成了一個‘要賺錢須得資格,要得資格須在學校畢業’的論式”。他的批評視角是道德性的(這并不新鮮),但仍指出了一個具有社會學意義的事實:“資格”、學校、謀生已經成為一張彼此貫穿、相互支撐的網絡,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無人可以逃脫。他沒有指出的是,在這張網的背后,存在著一整套的現代制度體系,因而,他所批判的事實,是不能依靠個人良知的發見、修身或道德的踐行所能解決的。
作者/王東杰
編輯/李永博
校對/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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