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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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藝術“秘境”系列作品。 胡 特供圖
當觀眾被作品中的靜謐與故事打動時,技術就圓滿了,因為它成功地“消失”了。最好的技術應當是情感表達的基石,能讓精神內核直接與觀眾對話
在數字大潮席卷全球的當下,文藝創作者不僅要探討技術的更迭,也要探索藝術與科技如何協同進化。
從3A游戲、影視特效到三維動畫,這些年我一直致力于技術和藝術的融合探索。
在古希臘語中,Techne一詞既代表著藝術,也代表著技藝,這意味著在人類創造力的源頭,理性的工具與感性的表達從未分家。縱觀西方藝術史,從古希臘的黃金比例到文藝復興的透視法則,科技都是一把“理性的尺子”,是人們測量世界、重構空間的手段,對客觀真實的極限追求,構成了西方藝術的底色。視線轉向中國,科技在中華美學中更多是感性的延伸,通過對材質、工具的精微掌控,以格物而致知,達到一種超脫于形體之外的氣韻。比如宋畫里常見的散點透視,本質上就是一種高級的、非線性的視覺渲染邏輯。
這種差異非常迷人,但本質上東西方都是利用前沿知識去構建人類存在的意義。物理材質、認知理解以及科技工具的不同,決定了審美視角的差異:科技提供秩序,而藝術賦予靈魂。所以,每當東西方藝術相互碰撞、相互借鑒時,藝術呈現就分外燦爛,而每一次的技術迭代又激發出新的藝術思潮。由此可知藝術與科技并非兩條平行線,它們更像是雙螺旋結構,交織上升。人類文明始終用技術作為骨架,去承載藝術的精神。
隨著數字時代的到來,這種交織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加速期,我們正在經歷一場從物理世界向數字世界的范式遷移。演化的第一階段就是工具的位移,從手部力量延伸至畫筆和鑿子,再跨越到光學的感知和記錄。攝影機的應用,意味著藝術開始捕捉流動的時間,科技幫助我們超越肉眼的局限。接著,我們迎來了真正的質變——像素的誕生。當物質被轉化為0和1的邏輯數據,媒介徹底“液化”了,這意味著所有的物理屬性,光、影、質感、重力,都可以在數字世界被重新定義。
我們進入了“計算美學”的時代,創作者不再直接描繪一個結果,而是在編寫一套產生結果的“生成邏輯”,這種思維的轉向,是藝術生產力的巨大躍遷。在從事影視特效的工作時,我經歷了這種重構。影視特效的任務是重塑物理的法則,堪稱視覺的魔法師。每一個材質的表面散射,都是用最精密的數學去模擬真實的世界,在工業標準達到了極致的基礎上,我們優化算法,對這些成果進行進一步實時渲染。創作從“離線等待”變成了“即時反饋”,藝術家與計算機之間不再是指令的下達,而是一場實時的靈魂共振,靈感可以在瞬間可視化。比如一種模擬水中爆炸的特效,在GPU(圖形處理器)算力加持下,我們可以看見爆炸的每一個瞬間,乃至于每個階段內不同的物理層次,從內部的高溫到每一層的透視和反射,我們都可以實時地調整參數,進而產生無窮的變化,實現視覺的真實。
如果說數字特效是虛擬向現實的無窮逼近,那么動畫電影則是用最硬核的技術講述一個個美妙的故事,每一幀畫面,每一個像素,都是去模擬最真實的呼吸,都是為了傳達角色那一刻的內心世界。在動畫電影《瘋狂元素城》中,火焰族有著極具辨識度的形態,創作者認為最有表現力的形式就是表達手繪風格的同時,保持真實的物理形態。我們開創性地將真實自然的模擬火焰與機器學習算法結合起來,成功地將高維度的風格化問題投射到低維,進而通過二維的風格遷移成功解決了這個問題。技術突破,讓我們完整地保留了真實火焰的所有特性,燃燒的速度、形態、溫度等各個屬性,都可以根據角色在故事中的情緒起伏而及時發生變化。這種深度可調節性,使得藝術家更容易塑造角色。而廣度上,因為技術和算法層面的普適性,我們可以應用同樣的系統來處理形形色色的人物。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藝術上的堅持常常會帶動技術上的突破。在這一刻,藝術與技術完美地統一起來,變成最動人的敘事語言。當人工智能浪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變著人類社會的方方面面,智能體已經達到10億次級別的參數,這種非人類邏輯的智能涌現,正在拓寬我們想象力的邊界。
極致的技術演化,帶來創造力的巨大解放,也帶來審美的平庸。我們開始渴望回歸,渴望在數據的洪流中尋找創作者唯一的、不可替代的那個坐標。回望歷史和回歸生活就尤為重要。我看向那些在歷史塵埃中斑駁、風化的古代造像,看向那些在大漠戈壁、深山密林里隱藏的筆畫,它們雖然殘缺,卻有著穿越千年的精神力量。面對這些歷經歲月、跨越時空的寶藏,我開始思考技術真正的歸宿。于是,開啟了一場“數字轉生”的實驗,就像過去不同時代的藝術家一樣,利用我們在頂級工業中學到的技術手段,去喚醒沉睡在經典中的靈魂。
利用數字技術,我嘗試去解析古代壁畫里的造型,每一處轉折,每一根線條,我都試圖用數字邏輯去創生不可名狀的“風韻”。我把自己想象成古人,去學習傳統文化中的經典,去了解古代繪畫中的種種粉本和構圖,去研究線條下的流動和頓挫。我驚奇地發現,即使是在新技術的背景下,我們仍然面對著和古人相似的難題,在利用工程思維解決它們的時候,其表現出的像素集合竟然可以與最古老的意象完美耦合。這是一個演化的路徑,從古代的筆墨氣韻,到3D拓撲的網格線條,再到最終充滿生命力的數智影像,這不是簡單的復刻,而是用當代的文明語言,對經典進行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再創作。
當觀眾被作品中的靜謐與故事打動時,技術就圓滿了,因為它成功地“消失”了。最好的技術應當是情感表達的基石,能讓精神內核直接與觀眾對話。在技術不斷變革的今天,我們的文化基因其實就是我們最佳的錨點。科技解放了生產力,但文化根脈讓我們知道自己是誰。扎根這份千年文脈,才能融合出新,才能在數智時代有根地成長。今天,我們需要保持對技術的好奇,也堅持對人文的敬畏,用理性的技術去講述感性的故事。
(作者為數字藝術從業者)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12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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