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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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寫另外一篇的中途想到的，關于文物的價值到底取決于什么？很容易就想到好看的、古老的、體現我國古代優越性的之類，然后就想到了身邊的一則“特例”——寧波的鼓樓，全國獨一份的土洋結合的怪異古建。

（寧波鼓樓，圖/百度百科）

寧波鼓樓原為寧波子城的譙樓與南門，也是目前寧波僅存的古城樓遺址。從地理位置與古城建設等多個角度上來說，也都是寧波城的“中心”。歷史追溯起來可以到唐，名人盤點起來也有王安石，但我們今天卻只想聊聊它“頂上”這個怪異的部分。

（寧波鼓樓所處位置，左圖/《區域水系影響下的寧波州城空間特征研究》，右圖/百度地圖）

我當然是打小就見慣了這樓，不覺得有多古怪，直到開始有外地的朋友到寧波來，免不得逛一下鼓樓附近：鼓樓北面有步行街及中山公園，東邊是2002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的永豐庫遺址公園，西邊是長江以南唯一現存唐代磚塔的天寧寺塔，都是走幾步路就到的。再對寧波鼓樓進行審視，就不免覺得它就像個穿長衫戴洋帽的老者，熟稔中帶著古怪。

這個奇怪的鐘樓“帽子”是從何而來的呢？百度百科是這樣寫的：

民國五六年間（1917年左右），寧波警察廳以其居城中區高可瞭遠，就懸掛警鐘。民國十九年（1930年），救火聯合會呈請市政府撥租全部房屋為會所，就在這一年，鼓樓三層樓木結構建筑中間，建造了水泥鋼骨正方形瞭望臺及警鐘臺，并置標準鐘一座，四面如一，既便于市民計時，又可以報火警。

（1930年代初[左圖]與1935年的寧波鼓樓舊照，可以看到瞭望臺與鐘樓逐步加蓋起來）

（寧波鼓樓的加蓋部分）

（寧波鼓樓立面圖，圖/《名城寧波歷史圖典》）

于是不免有人感嘆“鼓樓主體是中式黃墻黛瓦，上面加裝的西式時鐘，生生破壞了這個唐宋明清時代的古建風韻”，更有人生出是否可以拆除這個”西洋帽子“的念頭，畢竟留到今朝也不到百年，還鼓樓本來面目不好嗎？

（1920年代寧波鼓樓原貌）

這其實也算是古建修復中的一個難題。保留至今的古建筑大多經過了多次重建、改建、加建，是否應該恢復其原貌，又該恢復到何時的原貌，恢復原貌是否屬于另一種改建與加建，這些都是非常值得爭論的難題。

1934年梁思成率中國營造學社部分人員應時任浙江建設廳廳長曾養甫之邀到杭州商討考察六和塔重修計劃，而后制訂并公開發表了《杭州六和塔復原狀計劃》。開篇提到：“國人所習見的六和塔竟是個里外不符的虛偽品，尤其委曲冤枉的是內部雄偉的形制，為光緒年間無智識的重修所蒙蔽”，并以“我們所要恢復的，就是紹興二十三年重修的原狀”為目標。該計劃恢復的原狀設計圖要比六和塔現存樣貌要清瘦挺拔，所以也被戲稱為“六和塔瘦身計劃”。

（左圖：梁思成六和塔復原圖；右圖：1994年發行郵票“杭州開化寺六和塔”）

（左圖：梁思成六和塔復原圖；右圖：六和塔實景照）

但該計劃因為種種原因都未能落實，六和塔便一直按照光緒年間重修樣貌保留下來，幾次維修保養也沒有改變這個胖墩墩的模樣。

隨著時間的推移，梁思成的計劃只會越來越不可行。因為梁思成在1934年看到的是幾十年前加蓋的木檐廊，這樣的“新加蓋”當然是比不得“內部雄偉的形制”，然而時間一年年累積，加蓋的木檐廊也“熬”成的老家伙，隨著一代代人在它身邊路過、在它遠處合影，它也便逐漸成為了歷史的一部分了。

（如今的六和塔已融入現代都市背景）

寧波鼓樓是1855年重建的，對于當年加蓋瞭望臺與鐘樓的人們來說這個樓也不老，新樓為了當年更有需求的防空防火等功能加蓋一個帽子，蓋的還是時興的西洋帽子，也完全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很多想不通的問題，放棄一下上帝視野，把自己代入到當時人們的處境中去想也就能想通了。

（寧波鼓樓，圖/wiki）

放眼中國，這樣想這樣做的城市也不僅有寧波一城。這些加蓋幾乎都發生在民國時期，在歇山頂上增高加建（并非兩個建筑貼合建造 ），一般是瞭望臺與標準鐘的組合。盡管案例不算很多，卻也是一種時代印記。寧波地方文史愛好者水銀的文章《寧波鼓樓的前世今生》中曾舉過幾例，我也順著這些例子去豐富了一下相關資料——

開封鼓樓：1928年加建，1976年拆除，2012年重建（未保留加建部分）

（開封鼓樓舊貌）

（重建后的開封鼓樓）

歸化城北門（現呼和浩特）：1935年加建，1958年拆除，2017年重建并命名為“通順門”（未保留加建部分）

（歸化城北門舊貌）

（重建后的歸化城北門）

余姚舜江樓，僅在藏家手里一張1956年照片中可以看到舜江樓加蓋了建筑，但很快就消失了，且如今舜江樓仍在，已經看不出曾經有過加建的痕跡了。

（頂部有加蓋痕跡的舜江樓）

此外，南京鼓樓曾被短暫加蓋過瞭望臺，但沒有標準時鐘，應該是被日軍侵占后所加。

（被加蓋瞭望臺后的南京鼓樓）

從這個例子也可以看出，這類舊城垣建筑往往是當時城中的制高點，位置從設計之初便扼制要點，是最佳的瞭望、警示之處。

（1870年代的寧波鼓樓，可以看到它顯著高于周圍建筑）

（加蓋鐘樓后的寧波鼓樓，高度不遜色于現代建筑）

（寧波鼓樓步行街鳥瞰，圖/寧波旅游網）

目前這種土洋結合、中西合璧式的民國時期歇山頂加蓋鐘樓，就只剩下寧波鼓樓這一例了，并且依然保留報時功能。

（寧波鼓樓加蓋部分及瞭望臺上的銅鐘）

雖然外人看起來怪異，甚至不是那些加蓋里最好看的，卻成為那個時代建筑改造的特殊印記和珍貴歷史遺存。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案例，1855年重建的鼓樓或許并不稀缺，甚至寧波的城建史相比許多城市都不拔尖，即便可追溯千年似乎也不在出挑之列，偏偏是這不足百年的、奇特的1930年的加蓋，讓它有了最獨特的價值。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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