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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季節》
[美]凱莉·麥克馬斯特斯 著
蔣慧 譯
上海三聯書店
2026年3月
文|凱莉·麥克馬斯特斯
我和R.結婚四個月后,第一次站在賓夕法尼亞那棟日后會屬于我們的房子前面,腳下是一條長長的土路車道。這是我們看過的第27處房產,打交道的是第6位經紀人,而它堪稱完美:一棟建于19世紀60年代的垂檐式殖民風格建筑,坐落在10英畝的開闊土地上。這里有一個結實的奶牛棚,我們可以把它改造成R.的畫室,而且放眼望去,看不見任何鄰居。房屋內部需要徹底翻修:寬條木地板漆成了體育館似的灰色,墻上覆蓋著翹曲的多結松木和護墻板,至于廚房——準確地說,這里沒有廚房,只有一個擺著三件老舊電器的不規則房間。但也正因如此,我們這對作家與畫家才能勉強負擔這個房子。何況,古老的石砌地基十分堅固,手工切割的支撐梁也很結實——跟R.的動手能力一樣可靠。
在晨光中,這座房子未來可能呈現的模樣像海市蜃樓一般在我們眼前閃爍:擺著從附近折扣倉庫淘來的家具,有足夠的空間養一兩只狗,房間里堆滿書籍和畫作。賣房的老夫妻答應給我們換一個新金屬屋頂,并在一周內接受了我們的報價。不知不覺間,我和R.這兩個一直租房的人,開始在我布魯克林小公寓的客廳地板上將文件整理成幾摞,為第二天的過戶手續做準備。
醫生打來電話時,時間已過下午5點。距離我們5月的婚禮僅剩幾天時,R.突發急癥,據響應我求救電話的急救人員判斷,他是驚恐發作。面對這個沒有醫療保險的患者,他們給出了兩個選擇:在急診室等上幾個小時,或是在家休養,每天喝足兩加侖水。“你必須督促他喝水,”急救人員指著我的臉說,“要不然,你們的蜜月就得在‘沒滋味’小島上度過了。”事實上,我們的蜜月沒有在任何小島上度過,婚禮結束幾個月后,他仍沒能康復,我們推遲了去他朋友在百慕大的房子度假的計劃。他看上去很健康,才37歲,還算年輕,所以拖延了幾個月,才去找醫生確認(或推翻)最初的診斷。如今得益于我的自由職業者工會和我們的結婚證,他有了保險,終于做了檢查。
醫生打來電話,丈夫聽電話時眼神游離,望向遠方。“呃,我們明天要辦過戶手續,所以這幾天都不在城里……”醫生打斷了他的話。R.坐下來,示意我給他一支筆,他匆匆記了幾筆,掛了電話。
“心臟負荷測試查出了異常。”R.說。醫生認為結果一定有誤——那可能是肋骨的陰影,或是別的什么,但為求穩妥,還要進一步確認。他讓R.次日去看心臟科醫生,并且表示愿意親自致電診所,讓他們安排加急就診。我當時一定滿臉驚恐。
“醫生說,如果診斷屬實,我現在根本不可能站在這里。”R.說,“明天過戶前我打個電話,盡量約下周初的門診。”說完,我們便繼續整理文件。
第二天早上,我們驅車駛入車道,準備進屋驗收,房子看上去已大不相同。上次見它是在夏天,如今散落在院子里的果樹與梣樹枝干虬結,一片灰暗。屋頂邊緣的檐口板短了一截,仿佛一條過短的迷你裙,根本遮不住大腿;黃蜂成群結隊,從角落的縫隙里飛進飛出。屋內沒了海報與家具的遮擋,先前未曾留意的裂縫突然全都清晰可見。廁所的木地板上,為何唯獨馬桶周圍鋪上了一圈油氈?天花板上那些小小的圓形污漬又是什么?我們這才意識到,每一塊放置在奇怪位置的塑料迎賓地毯之下,都是地板凹陷、破洞或朽軟的部位,之前我們雖覺得這地毯放得蹊蹺,卻以為只是房主奇特的癖好。而迎賓地毯數量之多,著實令人不安。
那天晚上,我們在已經屬于自己的新家里轉了幾圈,然后瑟瑟發抖地蜷縮在客廳角落里的充氣床墊上。沒有滿載物品的搬家貨車:我們沒有需要搬來的家具。黑暗中,我們茫然地眨著眼睛,試圖分辨那些奇怪的抓撓聲和撞擊聲來自何處。后來我們發現,房子下面的某個角落里住著一窩兔子,但那天深夜,它們的蹦跳聲聽上去就像某個已故農夫的沉重腳步。我們幾乎一夜未眠。
有很多事要做,我們想立刻開工。次日清晨,我在顆粒爐散發的微弱熱氣中慢跑取暖,R.則大步流星,沿長長的車道走向牛棚,他呼出的白氣拖在身后,仿佛他是一節火車頭。一個小時后,他搬回一張桌子,由幾根二乘四木料和一扇舊門板拼成。門板上的大部分地方覆蓋著斑駁朦朧的白乳漆,中間有一道深紅的條紋——像是現成的桌旗。我將兩把白色藤椅從門廊拖進屋里,又在座位上鋪了兩張毯子。我們的第一項翻新工程大獲成功:終于有了一張餐桌。
然而,當R.開始打磨臥室地板時,每次只能連續工作10分鐘。勞作的間隙,他會挪動沉重的雙腳,走下高低不平的樓梯,坐在咯吱作響的藤椅上,一杯接一杯地灌水。我則忙著給滿是節疤的黃色墻壁刷底漆,繞著他挪動梯凳,形成弧形軌跡,直到手臂開始酸痛。“地板的油漆太厚了,”他說,“很難去除。”后來他跟我一起粉刷廚房墻壁,體力卻不見好轉。“我肯定是累過頭了。”他說著,又倒了一杯水。
幾天后,我們回到城里,心臟科專家的超聲心動圖上也出現了之前那位醫生發現的可疑陰影。“以防萬一,我們得做個血管造影,”心臟科醫生說,“你的血管可能堵塞了10%-20%。做個造影,我們就能看清具體情況。”但R.的血管堵塞面積不是20%,甚至也不是60%。心臟科醫生將微型攝像頭置入R.腹股溝的動脈,順著一根長長的導管,直抵他的心臟,這時醫生發現,堵塞面積高達98%,并且一個大血栓正在形成,眼看就要堵死右側冠狀動脈最后2%的空間。“我們必須把血栓推出來。”心臟科醫生說著,在遞給我的那張模糊影印圖上圈出一個位置。那個灰色的影像看上去像超聲波里的胎兒。我盯著它,醫生盯著我,仿佛這團灰蒙蒙的“花苞與莖稈”能說明一切。
于是那天——那是感恩節前夕,我沒能在新餐桌前準備火雞和玉米面包餡料,而是坐在救護車里,從一家醫院轉往另一家更有能力處理R.所需手術的醫院。R.的腦袋安靜地枕在我的膝上,黑色的頭發蓬亂打結,胸前柔軟的三角區連著各種管線,就像牽線木偶身上纏結的線繩。我在他的上方努力保持平衡,一只手抓著身旁固定在車壁上的鐵箱,另一只手五指攤開,抵在救護車冰冷的玻璃窗上。車子滑過布魯克林大橋。到了急診室的下客區,一名急救員問我:你能不能先去前面按住電動門,讓它一直開著。他解釋道,那扇門老是壞。我將透明塑料袋換到另一只手——袋子里裝著R.那天早上就診時穿的衣服,醫護人員用銀色擔架將丈夫推出救護車時,我緊走幾步,上前推開沉重的雙開門,心里想著:把丈夫送到一家連急診室大門都修不好的醫院,這個決定真的明智嗎?他們又怎能治好他的心臟呢?
醫生在R.的動脈中植入了藥物支架,確定當時他正處于心臟病發作期——我們婚禮前的那次不適,很可能也是一次發作,這給他的心臟留下了永久損傷,但醫生表示,只要合理用藥,并且調整生活方式,他能恢復得不錯。我在布魯克林的租約還剩幾個月,于是我們決定讓他在那里休養。R.出院時,由于多次穿刺與隨后的動脈壓迫止血,他的腿上遍布青紫交加的瘀斑,仿佛有人在皮膚下打翻了幾罐顏料。醫生告誡他不要開車,也不要提重物。就連爬上二樓公寓的樓梯,他也用了很長時間。
大約一個月后,我們終于回到了農舍。從布魯克林到賓夕法尼亞的車程一共三小時,每隔一個小時,我們就會停車休息一次,讓R.活動雙腿,預防血栓。之前當地人提醒我們,要讓屋內保持溫暖,于是上次離開前,恒溫器設在了華氏64度,沒想到這次回來,發現燃氣罐已經空了,管道也幾乎凍住(原來在鄉下,“溫暖”意味著華氏50度)。重新注滿500加侖的燃氣罐需要2500美元。屋子里依然沒有家具,也沒有廚房,于是我們只能坐在咯吱作響的藤椅上,等著燃氣車隆隆駛入車道,我用自己的信用卡支付了燃氣費用。我們在那里湊合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了城里。R.看上去空洞而冰冷,跟那棟房子一樣。
那年冬天余下的日子十分平靜。我續租了自己的公寓,朋友們帶著一籃籃健康食材、食譜和散裝茶包上門探望。我們的房產經紀給R.寄來一個睡衣禮盒。我給自己的公寓和R.的畫室結清了房租,接著農舍的賬單(掃雪費、保險費、更多的燃氣費)和醫院的賬單也陸續寄來。我同樣用自己的信用卡支付了這些費用。我們逐月償還房貸,從還款手冊上撕下一張張付款聯,但賓夕法尼亞變得如此遙遠,成了恍如隔世的舊夢。有件事我說不出口,但想必我倆都心知肚明:我們的預算與房貸都基于一個前提——R.能自行完成農舍的大部分整修工作,因此現在我們或許應該考慮賣掉那棟房子。只是我覺得,這話一出口,就等于在說:你已經廢了,并且沒救了。
我們反而開始朝相反的方向努力。我的畢生積蓄都砸進了這棟房子,賬單越堆越高,不過春天就要來了,彼此仍然心懷希望。我們訂購了人生中第一張真正的床——一張大號床墊,配分體式彈簧底座,這樣才能搬上農舍陡峭的樓梯;又去塔吉特百貨(Target)買了新床單。在城市里,我們通常過著各自獨立的生活。我住在我的公寓里,自己付房租;他住在他的畫室里,也是自己付房租。他多半宿在我的公寓,有時也會回自己的畫室過夜。我們的關系中留有大量空間,而我曾憧憬有個家,兩人能在這個家里像尋常夫妻一樣生活。當然不必時刻黏在一起;我依然希望保留在城市里享有的自主權和個人空間。但共用一間臥室,似乎是一個好的開始。
時間一周周過去,R.的身體也在慢慢好轉。我這才意識到,我們的計劃已完全走樣。突然之間,我們過上了更傳統的生活,只不過我們把家安在了我的公寓,而非鄉下的農舍。R.太過虛弱,無法作畫,只能遵循醫囑,墊高雙腳,終日窩在客廳中央。他就這樣坐在黑暗之中,電視機發出的藍光映著他木然的面龐,他在試圖消化自己剛剛經歷的變故。我當時在一家雜志社當編輯,有時我居家辦公,并且開始包攬我們的一日三餐,努力幫他降低膽固醇。醫生說,壓力是心臟病的成因之一,因此每次收到信用卡賬單,我不會開口叫他分擔賬務,而是默默支付最低還款額。為了應對越積越高的賬單——柴火費、新柴爐、房屋保險和其他開銷,我在編雜志和教寫作之余,還在拼命接各種私活——給企業客戶編寫在線課程,為美食網站炮制簡短食評。
短短五個月,我便從經濟獨立、一切自主、擁有個人空間的單身人士,變成了全天候待命的配偶兼護工;唯一能獨處的時間,就是去街角食品店采購的間隙。當情況變得不那么緊急時,我發覺自己查看食物標簽的時間越來越長,還會慢悠悠地把每排貨架逛上兩遍。那時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在農舍外的野地里鋪上毯子,躺在上面,舒展四肢,呼吸那份靜謐。現實卻是,我忙于在網上搜尋低膽固醇食譜,耐著性子等待回歸原計劃的時機。
待R.腿傷痊愈,心臟負荷測試顯示支架已經奏效,我們便立刻往后備廂里裝上幾桶白漆,動身趕回農舍。沐浴著新鮮的空氣與陽光,R.的氣色有了好轉,臉上的青灰漸漸褪去,開始透出健康的紅潤。朋友們紛紛前來探訪,特意延長周末逗留的時間,協助我們拆掉了客廳的天花板,縱橫交錯、結實美觀的木梁和古老的方釘便露了出來。R.起初干活很慢,不斷測試體力的極限,需要休息時,就讓別人接手他的工作。他仍不時感到胸痛,但醫生向他保證,那多半只是肌肉痙攣,而且他每天都能比前一天多干15分鐘的活兒。
次月,我們搬來一個巨型垃圾桶,開始清理二樓。我和R.撕掉墻紙,成堆的堅果、鳥食和一粒粒黑色小糞球一瀉而下。等我們卸下低矮的天花板,那些小塊圓形污漬的來源終于一目了然——風干的鼠尸如雨點般簌簌墜落。我們給房屋疏通了淤堵,整個建筑仿佛舒了一口氣。R.的身體也在重新煥發生機:精力逐漸恢復,多余的體重慢慢減掉后,肌肉也如沙洲般顯露出來。在那里的第一個夏天,我們清理了重達4噸的垃圾。
到了感恩節,距離他心臟病發作并植入支架已整整一年,我們的房子里有了三張床、六把餐椅、一張長沙發、一張雙人小沙發、兩把扶手椅、一個斗柜和一個大衣柜。如今我們坐擁兩座柴爐——R.從地里拖來薄薄的青石板,像拼接龜甲一樣將它們拼成了新爐臺——還有大量可供御寒的木柴。比起上一年的冬天,這個冬天輕松多了。我們需要待在城里工作,但已無力負擔三處住所。于是我退掉布魯克林的公寓,搬進了畫室;畫室里沒有淋浴設施,不過,去兩個街區外的健身房洗澡比再租一間房子便宜得多。我們與朋友一起在農舍慶祝新年。最后一場雪融化時,幾百株水仙一起從田野里探出了腦袋。
我們逐漸形成了固定的生活節奏,盡管它完全出乎彼此的意料。我在城市里的家當大幅縮減,只剩下一個旅行包就能裝下的衣物,外加幾本書——我只能將它們勉強塞在畫室的桌角。R.重新支起畫架作畫,銷路卻日漸低迷;市場正一步步滑向后來所謂的“大衰退”時期,而他的主顧多半是銀行從業者。我不再提起擱置的百慕大蜜月之旅。一天,我打趣地提議,讓R.學學電影里的新婚夫婦,把我抱進農舍的門檻。“你想讓我心臟爆炸嗎?”他脫口而出。
于是我將這個幻想也默默藏進心底。我不再回顧過去,只是展望未來。農舍的每個季節都會呈現別樣的美景,我們努力耐心等候。早晨喝咖啡時,他吞下他的藥片,我咽下我的憂慮,藤椅在我們各自的身下咯吱作響。
(本文摘自《離開的季節》;編輯:許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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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 楊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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