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王成倫

之九：萬里春風(fēng)滿九州

殘冬余威如一層寒紗，籠罩著華夏山川大地。豫東平原黃泛區(qū)的黃土，凝著一冬的凜冽，沙河、潁河、賈魯河將奔涌的脈息藏于冰開的水紋下；田埂的衰草枯黃，在料峭的寒風(fēng)里瑟縮蟄伏；耐得住寂寞的鳥雀也蜷在背風(fēng)的墻角，啄食去年剩下的草籽，啼聲懨懨，氣若游絲。時光仿佛停住了腳步，天地間一片蒼灰，所有人都在等一場沖破嚴(yán)寒的磅礴力量，等那聲劈開冬日枷鎖、震醒蟄藏的春雷，從天邊破空而來。

終于，驚雷自九霄滾滾而至。起初，遠(yuǎn)空悶沉，如太古巨獸在云濤中輾轉(zhuǎn)，裹挾混沌初開的厚重，恰是“殷雷生積雨，隱隱發(fā)遙岑”，遠(yuǎn)山傳來春的秘語，碾過天際，讓厚土輕顫，讓人心底漾起細(xì)碎悸動。倏忽間，云層裂開一道縫隙，電光突然閃過，金色的光芒劃破長空，“轟隆”一聲直撞天靈，窗欞嗡嗡震顫，麻雀振翅如箭，竄向梢頭。“蟄戶沉沉未肯開，忽聞天鼓動地來”，這豈是尋常聲響？是天宮擂響的驚蟄神鼓，攜“聲穿云嶂千峰應(yīng)，勢卷滄溟萬里回”的雄闊，自云深轟然滾落，借盤古開天的洪荒之力，從云端砸向大地。它劈開冬日千年封印，擊散凝凍寒氛，震得群山抖落殘雪，驚得冰河崩裂銀甲；這雷聲，是黃河壺口的奔涌吶喊，是昆侖蟄龍的振聵長吟，是大地蓄藏一冬的力量，自蒼穹向厚土，撞碎寒潭冰封，震醒沉睡生靈，激蕩蟄伏生機，以最豪邁的姿態(tài)，宣告萬物新生，序幕已開。

“一夜春雷百蟄空”，這聲浩蕩的驚雷，藏著天地最鮮活的生命密碼。掠過豫東枯黃的草地，地底的蟲卵驟然顫動，像是要掙開束縛；震過三河岸邊光禿禿的樹枝，樹皮下的嫩芽繃著身子，蓄勢待發(fā)。農(nóng)機手望著犁鏵，臉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雷聲過后，堅冷凍土終將酥軟如糕，干涸一冬的土地，先承這雄渾之力，硬邦邦的泥土層層松動，縫隙里冒出細(xì)碎的氣泡，那是地氣升騰，是植物的根須在舒展，是生命的訊號，向四面八方蔓延。池塘里，蛙卵加速分裂，孕育著新的生命；屋檐下，燕子銜著泥土修補巢穴，勾勒著家的模樣；田埂邊的枯草，突然挺直了佝僂的腰桿，在“聲搖碧落星辰動”的余韻里，頂出針尖新綠，怯生生，卻帶著一往無前的堅定。這是造物主按下的生命重啟鍵，是自然最雄渾的《歡樂頌》前奏，是天地最慷慨的信使，將春的訊息，送遍山河萬里，抵達(dá)每一寸渴盼生機的土地。

春雷啟蟄，山河煥然新生。雷光閃過之處，天地盡是歡騰，滿是蓬勃朝氣。沙河、潁河、賈魯河三河水面，循雷聲漾起清歌，碧波疊疊，繞堤蜿蜒，奔赴春日山海；林間，松鼠破眠睜眼，探首嗅著濕潤清風(fēng)，爪敲樹干，噠噠的聲響像在歡呼；土坡下，蟲豸們循著“春雷初響蟄龍驚”的指引，拱開腐爛的落葉，在新翻的泥土里舒展身子，擁抱著久違的溫暖柔軟；崖縫的蒼鷹，振開遒勁翅膀盤旋而上，對著雷聲洗濯的澄澈長空，一聲長嘯，響徹云霄?！盁o端蚯蚓爭頭角，觸破莓苔氣似虹”，蚯蚓穿梭泥土，翻耕新生的希望；各種野菜借驚雷余韻，頂開泥層，怯生生地探出頭，裝點著春日的原野。就算是最微小的生靈，也在春的號令里，爭做新生主角。枝頭芽苞舒展，柳絲凝濃綠，泡桐花苞鼓脹，像是要撐破枝頭，醞釀著滿樹的繁華；喜鵲啾喳喳，溪流叮咚咚，和著春雷余韻，奏響了最熱烈的春日交響曲，余音繞梁，久久不散。

古人云“雷乃發(fā)聲，萬物皆出”。這聲春雷，豈止驚醒蟲豸、喚醒草木？它是天地的驚蟄，更是眾生的新生。震落書生窗欞積塵，墨硯未干的詩句，驟然凝了溫?zé)?，落筆皆是春的意韻；驚醒繡娘繃架上的睡蓮圖案，絲線間僵硬的蝴蝶翅膀，忽然輕輕顫動，像是要振翅飛向春日的花海。老藥鋪的學(xué)徒推開積滿灰塵的抽屜，陳皮、當(dāng)歸在濕潤的風(fēng)里，重新散發(fā)出醇厚的清香；沙河碼頭的船工打磨著生銹的錨鏈，浪花拍岸聲中，混著遠(yuǎn)方召喚，藏著揚帆起航的期盼；黃泛區(qū)田埂上，聽著雷聲的農(nóng)人，皺紋慢慢舒展開，攥著衣角的手也松了下來，指縫間漏下的泥土，帶著濕潤的泥土腥氣，沁入心脾?！拔⒂瓯娀苄拢焕左@蟄始。田家?guī)兹臻e，耕種從此起”，這聲雷，是他等了一冬的消息，是歲月遞來的訊號：翻耕土地，播撒種子，孕育一年的希望。田埂那頭的孩子們，捂耳卻忍不住探首，望著天邊驚雷閃電，眼里盛著璀璨的光，那是對未知的好奇，對春日的向往，是被“千紅萬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聲”點燃的蓬勃朝氣。所有凍僵的夢想，在雷聲中舒展；所有蟄伏的期盼，在春雨里生長；所有沉寂的希望，在這春的天地間破土而出。

春雷啟蟄，是天地寫給人間的信箋，以雄渾字跡，書滾燙期許：寒冬已去，生機重啟。它是一聲宣言，宣告漫長等待的終結(jié)，宣告春日的登場；它是一曲號角，吹響萬物生長的序曲，吹響山河煥新的樂章；它是一股鼓舞，鼓舞泥下種子奮力發(fā)芽，鼓舞枝頭新芽勇敢舒展，讓每一顆蟄伏的心，向著春光，蠢蠢欲動；它更是一束希望，在料峭春寒里，為世間萬物點亮前路，暖透心房。“一聲大震龍蛇起，蚯蚓蝦蟆也出來”，這聲雷，喚醒山河萬里生機，更喚醒每個人心底那不滅的、滾燙的希望。

人立春雷中，聽那聲震徹云霄，心底生浩蕩之氣，胸間涌萬丈豪情。暮春的春雷，更藏著華夏大地的萬般風(fēng)情，踏遍山河，媧皇故都西華女媧城、煙雨朦朧杭州、雄渾壯闊京城，都遇上了春雷沐雨，盡賞春深之美，尤記媧皇故里那一場恰逢盛事的雷雨，成了暮春最動人的華章。

今年農(nóng)歷三月望日，恰逢中華始母女媧圣誕祭祀日，亦為中華母親節(jié)祭拜之時，我在媧皇故都，恰遇春雷滾過上空，接著就來了一場綿綿春雨。那時暮春氣息正濃，女媧城古柏新枝，長得枝繁葉茂，媧皇圣殿的飛檐翹角，沐浴在香火裊裊的祭祀祥光里。四方的鄉(xiāng)鄰恭謹(jǐn)祭拜，香燭高舉，感念始祖創(chuàng)世之恩、護(hù)佑之德，孩童也收起了嬉鬧，低著頭站著，一臉虔誠。忽有春雷自遠(yuǎn)古滾滾而來，不像驚蟄時那樣猛烈，卻帶著上古的厚重感，撞在古城遺址復(fù)建的紅墻琉璃瓦上，繞著媧皇塑像悠悠回蕩，恍若天地與始母耳語，亦是春雷為盛典奏響的祥樂。這雷聲不疾不徐，漫過祭祀臺，漫過周邊麥田，麥浪翻青，應(yīng)聲起伏，似萬物同赴盛典，向媧皇致意。須臾，春雨沾衣欲濕，落在圣殿琉璃瓦，凝成水珠滾落，敲出清越聲響，如禮器輕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淺淺的濕痕，混著古柏的清香、香火的淡氳、泥土的醇厚；落在祭拜者的肩頭，溫潤又輕柔，恍若媧皇慈恩，安撫著每一顆虔敬之心。立在媧皇補天圣像前，聽春雷低回伴香火裊裊，望煙雨繞祥光點點，只覺雷聲裹著始祖溫厚，春雨里藏著故土的柔情，暮春的濃意，在雷與雨的交融里，浸滿了媧皇故都每一寸土地，讓這場祭拜，多了幾分天地相和的神圣與溫婉。

離開媧皇故都，行至杭州西子湖畔，暮春江南，恰逢春雷繞湖而起。那時堤岸柳絲濃綠如煙，南風(fēng)攜層云而至，湖面驟起微瀾，一聲春雷輕掠湖面，清越又婉轉(zhuǎn)，像江南絲竹的清音，帶著水鄉(xiāng)的靈動，繞三潭印月，繞雷峰塔，繞蘇白二堤，輕輕回蕩。雷聲落在湖里，驚起鷗鷺振翅，掠破一湖碧波，漣漪層層散開，把湖光山色揉成了一幅流動的水墨畫。春雨緊跟著落下，是江南獨有的煙雨，細(xì)得像牛毛，籠罩著山川湖水，遠(yuǎn)處的山像蒙了一層黛色，近處的水裹著淡淡的煙霧，花瓣沾著雨水，更添了幾分嬌美。站在湖岸，任煙雨拂過臉頰，沾濕睫毛，聽著春雷輕輕繞著河堤回響，看著湖光山色蒙上一層薄紗，只覺得暮春的春雷，是江南的溫柔低吟，春雨是水鄉(xiāng)的婉轉(zhuǎn)呢喃，西湖的暮春美景，在雷與雨的纏綿里，成了一幅醉人江南畫卷。

輾轉(zhuǎn)來到北國京城，暮春的燕趙大地，也遇上了春雷破空而來。那時海棠開遍了皇城，天壇古柏凝翠，昆明湖碧波蕩漾。云濤自燕山奔涌而來，天色驟暗，一聲春雷轟然破空，帶著北國豪邁蒼勁，撞在故宮紅墻黃瓦上，繞天壇祈年殿，回蕩在長城的烽燧之間，震耳欲聾，卻藏著暮春的沉穩(wěn)厚重。雷聲掠過京城的街巷，掠過郊外的杏林，落在昆明湖里，驚得碧波翻涌；落在香山，震得新葉輕輕顫動。春雨隨雷而至，是北國急雨，起初淅淅瀝瀝，忽而瀟瀟密密，落在中軸線古建筑，敲出鏗鏘韻律；落在地壇青石板，濺起細(xì)碎水花；落在頤和園廊檐，匯成溪流潺潺，洗去暮春微塵，潤透皇城草木。立在白塔之上，任春雨打濕衣衫，聽春雷震徹長空，望煙雨里的京城，紅墻黃瓦凝著潤光，月季沾雨更顯秾艷，盡見皇城的莊嚴(yán)與鮮活。只覺暮春春雷，是北國的豪邁放歌，春雨是燕趙大地的坦蕩抒懷，京城的暮春美景，在雷與雨的激蕩里，寫盡華夏北國的壯闊。

三座城的春雷，三地的春雨，都藏著暮春的韻味，浸滿了華夏的情意。媧皇故都的春雷，承載著先祖的文化脈絡(luò)，春雨溫潤著故土，恰逢祭祀盛事，更添了天地相融的神圣；杭州的春雷，靈動著水鄉(xiāng)的風(fēng)韻，春雨溫柔地漫過江南，盡顯煙雨江南的婉約；北京城的春雷，雄渾著北國的氣象，春雨浩蕩地灑向皇城，盡顯華夏帝都的壯闊。暮春雷聲，從驚蟄的雄烈走向沉厚，從初春的破寒走向春深的蘊藉，一如華夏山河，從塞北到江南，從中原到京城，各有風(fēng)骨，各藏風(fēng)華，卻都在春雷的震顫里，在春雨的潤澤里，煥發(fā)鮮活的生機，鋪展開動人的春日圖景。

人立春雷中，聽遍山河不同雷音，心底浩蕩之氣更甚，胸間山河情懷愈濃。抬眼望向華夏大地，雷聲漸漸遠(yuǎn)去，春雨潤遍了每一寸土地，每一寸山河都浸著暮春的濃意，每一方水土都藏著生的希望。麥浪翻青漸盛，繁花次第將盡，卻有青澀新果初掛枝頭，嫩苗慢慢拔節(jié)生長。暮春的山河，從不是春的落幕，而是生的延續(xù)，是從肆意綻放走向沉淀積累，從蓬勃生長走向豐盈飽滿。

春雷啟蟄煥山河。從驚蟄第一聲雷，到暮春媧皇故都祭祀盛事的雷音，再到西子湖畔、北國京城的三城驚雷，那聲聲驚雷，是春天的開端，是生命的希望。它落在豫東平原黃土，落在媧皇故都祭祀臺，落在西子湖碧波，落在北京皇城紅墻，落在每一寸山河沃土，也落在每一個期盼春光、行走在山河間的人心里。等驚雷終遠(yuǎn)，春雨盡潤，華夏大地便以豐盈沉穩(wěn)的姿態(tài)，從暮春走向初夏：麥浪金黃，果掛枝頭，禾苗茁壯，人間安暖。而我們，也將循著春天的余韻，攜著春雷賦予的浩蕩之氣，帶著踏遍山河的赤誠之心，撣去風(fēng)塵，收拾行囊，在春光余溫里，步履不停，向陽而行。畢竟，春雷遍徹山河，蟄藏盡醒，華夏煥新。暮春之后，所有的美好，都等著我們奔赴，等著我們耕耘，等著我們以生命的熱忱，收獲一路的繁花美景。

2026年5月12日定稿于北京書齋

☆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shù)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xiàn)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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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