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州市大志影視文化產業園里小賣部的老板，或許比大多數人更早感知到這場變革，“真人短劇，被AI頂掉了。”

3月底的一天，他的生意寥寥。他望向一路之隔的影視樓，只剩一個劇組在拍——一部投資50萬元的精品真人劇。放在半年前，這座專為短劇建起的影視基地最熱鬧時，十幾個劇組的豪門、復仇大戲同時在一棟樓里上演。

而十幾公里外，王光輝的“片場”坐滿了人，幾十個人在電腦前開著密密麻麻的窗口，AI漫劇在不斷的敲擊鍵盤中產出，這里沒有演員，只有一群“抽卡師”。

王光輝的公司里，員工們正在“抽卡”。張凌云 攝

不久前，愛奇藝CEO龔宇在大會上直言：AI正大幅降低影視成本、縮短周期，未來靠演員肖像授權就能做劇，傳統實拍甚至可能成為“非遺”。話音剛落，在紅果熱播的總榜TOP10里，AI漫劇占據多席。

好幾次站在榜單上的王光輝，從去年到現在，看到有人被浪潮推著轉向，也有人主動迎浪而上。AI的風口上，所有人都在算同一道殘酷的算術題：成本、效率、產出、回報。

但這道算術題，從來不是故事的全部。

入局

去年8月，王光輝“手搓”的第一個AI漫劇上線不久，播放量就破了億。

“相當于摸著石頭過河，沒有說我一定要做出個什么成績來。”但市場的熱烈回響，讓王光輝和他的合伙人宮丙致覺得，AI漫劇這門生意，成了。

半年多過去，在鄭州金水區，王光輝的公司門口幾個應聘者正在填寫著資料。幾百平方米的辦公室內，幾十個年輕人正端坐在電腦前。這里沒有攝影棚的喧鬧，沒有導演的喊“cut”聲，只有鼠標點擊和鍵盤敲擊的細微聲音，在空氣中密集地響著。

這里是他們的“劇組”。

和眾多AI漫劇從業者相比，王光輝是最早主動迎浪的一批。王光輝之前做過網絡小說，也做過自媒體，對視頻創作的變化風向嗅覺敏銳。2024年底，他參加了一場AIGC大會，會上關于“3D+AI”的內容分享，讓王光輝立馬意識到，“AIGC的到來肯定會顛覆很多行業，這絕對是一個風口。”

他沒有等，一個人直接開干。工具是當時能用的大模型，市場上連一套像樣的工作流都沒有，一切全靠自學。

那個時候，AI并沒有那么聽話，尤其是在做交互動作時，一個鏡頭王光輝能反復調整一天，AI也沒能理解。一個“人物拿起水杯喝水”的簡單指令，AI不是讓人物拿起了手機，要么就是手給夾了；讓“人物在室內關窗戶”，AI理解不了，生成的視頻里，人物跑去了室外。最麻煩的一個鏡頭，他反復生成了20多次才滿意。

王光輝不得不身兼導演、抽卡師、剪輯、后期數職，“工作量特別大，特別繁復、繁瑣。”

彼時，做了多年小說業務的宮丙致感受到了來自上游的轉型壓力。他手頭一些小說涉及AI漫劇改編的版權，合作多年的平臺也釋放出需求，促使他開始認真審視這個領域。在那之前，他覺得AI漫劇都是小孩在看。

和王光輝一拍即合，他們決定走上AI漫劇的創業路：平臺或版權方出IP、出劇本、出錢，他們承接制作，收取制作費加后期流水分成。

入局早的王光輝，一直對AI的到來持續興奮。年后，他們感受到了“闖入者”的大潮，每天都有公司過來聊合作，做直播、電商、教培的，還有同樣做AI漫劇的來談合作訂單。

宮丙致分析，進軍AI漫劇市場的主力軍是真人短劇團隊，“我估計得有一半。”這些從業者從成本、效率上一對比，轉型順理成章。

春節前，布黎還是個真人短劇導演。年后回到鄭州，空氣變了，找來的戲約，肉眼可見地減少。布黎看了幾部AI生成的仿真人劇，效果超出預期。

他開始謀劃調轉方向，“就像最早短劇行業缺導演，做攝影、編劇都能轉，后來得有作品。再后來市場逐漸飽和，你必須有導演作品才能轉導演，到最后是，你必須是爆款導演才有戲拍。”

布黎清楚這個游戲規則。在他看來，AI漫劇是未來的方向，“可能是好事，也有可能是壞事，但是得去嘗試、去使用。”

“我覺得AI是一個顛覆。”劉源帶著播音主持專業出身特有的字正腔圓。從網絡電影、網絡劇到短劇，劉源幾乎踏準了互聯網影視每一次形態迭代的節點。

今年春節前，他的公司也正式啟動了AI漫劇業務。幾個月下來，團隊已生產了近500分鐘的內容。

他坦言，最初的推動力并非純粹的技術狂熱，而是行業生存邏輯的驟變。“紅果突然改變了保底政策，只能把大量精力放到AI上了。”

劉源公司的一位導演在查看AI生成的內容。 王倩 攝

新世界的游戲規則：成本的指揮棒

趙武佳在朋友圈同時發布了兩個廣告：前一條是自己即將上線的真人短劇作品的海報，后一條是一則招聘廣告，他要為自己剛剛成立的AI漫劇公司招人。

短劇是過年前拍攝的。那時趙武佳忙到一個月能接三部戲。他沒想到的是，等到片子上映，短短一兩個月時間，自己卻沒戲拍了。

去年11月，紅果短劇平臺的對接人特意從北京飛來，客氣地跟承制方袁敏商量，“哥，能不能再多拍幾部？”

當時紅果推行的“保底”模式，給一批像袁敏這樣的短劇承制公司以固定訂單和預付款。“就像車間接到了穩定訂單，自然會開足馬力擴產。”袁敏公司的產能被推至巔峰，一個月開機拍攝超過一百部短劇，公司內外人員高峰期近四百人，外包合作方超過兩百家公司。

趙武佳也曾經和平臺合作，爭取到了保底分成：即無論最終播放數據如何，都能先拿到一筆基礎款，這大大降低了風險。他前后共投資了兩部劇，一賠一平，之后便轉而以導演身份簽約鄭州一家短劇公司，按底薪加提成算錢，高峰期一個月能拿幾萬元。

袁敏認為，之前紅果平臺給所有合作方的信號清晰而強烈：就是簡單的、數字疊加的開機量。沒有人深究為什么。在撒錢般慷慨的分賬和預付款面前，這被理解為平臺擴張市場的野心。

袁敏沒料到，狂熱的生產線，不過是為一場巨變準備的燃料。

2月，字節跳動發布了旗艦AI視頻生成模型Seedance 2.0。袁敏和同行們試著用新工具生成了一段視頻，結果令人震驚，生成的視頻里，男主角的臉幾乎就是鄭州一位常用短劇演員的面孔。

更微妙的是，視頻的運鏡方式，那種豎屏短劇特有的、快速推拉，展示人物復仇前兆的特寫，與真人拍攝的“短劇味”如出一轍。

一段時間以來，保底機制帶來了短劇的繁榮。隨著平臺政策調整，短劇公司的生存模式也被迫改寫。

紅果并未完全關閉和短劇公司合作，但改變了規則，從之前的“保底+分賬”模式，轉為純分賬。袁敏得知的分賬公式是“總觀看時長×單價×系數”，但在他看來，平臺并未公開單價和系數，承制公司的利潤仍不能被保證，“一部原本預期能分一百多萬的劇，調完系數后可能只剩十幾萬。”

年后，真人短劇項目近乎停擺，袁敏公司的開機量從月均百余部銳減至三個組。趙武佳所在的團隊被公司告知，項目暫停，合作模式也從合同制改成了松散的合作模式，公司的重心轉向AI。

成本的指揮棒，把一眾人推向AI。

宮丙致也做過短劇，他算了一筆賬，做一部AI漫劇，不用考慮演員、服化道。一部100分鐘體量的真人短劇，成本40萬元人民幣起跳，制作周期一個半月。而精品AI劇的成本目前在11萬元左右，周期壓縮到20天半個月。

最大的成本從演員、場地、器材，變成了算力和人力。

鄭州一家短劇基地的片場，群演們在等待開始拍攝。 王倩 攝

被稱為“豎店”的鄭州，滋養了無數低成本真人短劇，便宜的場景和演員曾是最大的優勢。在布黎看來，這些在實拍真人短劇的優勢在AI漫劇時代將不復存在。他選擇奔向杭州，那里聚集了眾多動漫和AI技術公司，“工資也更高。”

現在，在杭州的辦公室里，布黎開始朝九晚六，周末雙休，“一個鏡頭生成不出來？可以慢慢調，反復抽卡，耗的是電費和算力。”

“這個過程，你再痛苦、再繁瑣，但是成本低。成本低就是平臺和老板想要的，至于其他的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一切問題簡化成一道成本計算題時，選擇簡單明了，布黎說自己面前只有兩個選項，要么接受，或者出局。

4月15日，在第十三屆中國網絡視聽大會上，抖音集團宣布，將推出最新的真人短劇扶持計劃，平臺將投入5億元專項資金持續扶持真人短劇內容創新，并推動分賬透明化。

但另一邊，關于AI漫劇的扶持政策來得更猛烈，1月，抖音發布第二期漫劇激勵政策，面向AI仿真人劇和2D/3D漫劇，最高評級的保底都在90萬-360萬；3月19日，抖音與即夢AI聯合啟動“AIGC短劇聯合招募計劃”。優質作品單部最高可獲200萬元投資，重點作品最高可獲500萬元投資。

不僅是短劇平臺，包括愛奇藝、B站、小紅書在內的平臺都陸續推出AI創作比賽和扶持計劃。

行業里的人都在重新計算，接下來，該把賭注押在哪一邊。

重構

在杭州的新公司，布黎的工作流程被徹底重構。

過去在片場，拍攝一部真人短劇，是導演和演員、攝影師、燈光師等等一個團隊的共創。現在，流程被壓縮在電腦屏幕里。

在AI漫劇的制作中，第一步是生成“資產”：根據劇本，用AI生成虛擬的演員、場景、道具。

等待AI生成出視頻的過程，被他們稱為“抽卡”。布黎需要像撰寫精密說明書一樣，用幾百字乃至上千字的提示詞，描述出想要的畫面：誰，在什么樣的場景、燈光、氣氛下，穿著什么衣服，帶著什么情緒，做什么樣的調度。AI根據描述，生成一段最多15秒的視頻。他再從生成的多個版本中，挑選出可用的幾秒，再不斷拼接、調整，湊成一集劇。

在真人實拍短劇中，作為導演，布黎只需把控方向，細節由專業的部門完成。“現在所有的這些部門都沒了，這些人的審美、經驗、專業知識也沒了。”操作生成軟件的同事，更像是螺絲釘，他們負責執行指令，但沒有在創作上給予導演幫助。

“他們只會說，‘導演，你來看看行不行’？”布黎說，所有的審美判斷、情緒把控、鏡頭設計，都壓在自己肩上。

劉源也經歷了類似的壓縮。春節前，他把原來的團隊解散，只留下導演。如今，在他租下的新辦公室里，一個標準的生產組被壓縮到七八人，公司里有三個組，做著不同的項目，由一個導演統管。

前期籌備階段，組內成員會像傳統劇組一樣分工：有人擔任演員副導演，負責在海量參考圖中挑選符合角色形象的人臉；有人負責道具生成，有人負責場景搭建。只不過，他們從線下采購、實地搭建，變成了在AI工具中輸入提示詞、尋找參考圖、不斷“抽卡”。

當所有“數字資產”準備就緒，就進入生產階段。此時，全組7-8人一起“抽卡”——根據導演敲定的分鏡，利用AI模型生成鏡頭片段。他們需要撰寫極其詳盡的提示詞，有時甚至長達千字，以控制人物神態、服裝、光源、攝像機機位等細節。生成后，他們會進行“粗剪”，將片段拼貼起來檢查效果。精剪、配樂等后期工作則由單獨的剪輯師完成。

兩三個月后，王光輝漸漸發現靠臨時手寫提示詞，永遠快不起來。他們開始建起了提示詞庫和人物庫，把之前攢下來的素材輸入到像詞典一樣的庫里，抽卡師們每天做的最多的動作，就是復制、粘貼。

技術的升級是迅速的，在幾個月前，為了保持人物一致性，王光輝還要先用AI生成基礎畫面，再用Photoshop把穩定的人物形象P上去，調整色彩。

之前，王光輝第一部60分鐘左右的作品，用了三個月。他估算，同樣的工作量放在工具成熟的今天，大概只需20天。

但升級并不意味著無憂。AI有時會給他們“惹禍”，宮丙致偶爾需要充當選角導演的角色，有一次，抽卡師把一段提示詞喂給AI后，屏幕上出現了一張趙麗穎的臉。

宮丙致立刻排除掉了這個“人物資產”，“為了規避掉版權問題，遇到這種跟真人臉撞車的情況，必須得改。”

而更常發生的是“撞臉”，他有時候看市場上的不少AI漫劇，“一個劇會出現十個人物，都是一個人的臉。”

AI和人

辦公室員工的屏幕上，進度條緩緩爬行，提示仍排隊在第20537位，而一共有45472位在等待。當抽卡師把提示詞丟給AI后，接下來很長時間，他們只需要等待。

王光輝見過最長等待五六個小時。過去一段時間，王光輝目睹了很多AI漫劇公司為了避開白天排隊的高峰期，選擇夜晚上班。

如同“AI紡織車間”：當技術邁向最前沿時，在很多AI漫劇的公司里，人卻在重復最簡單的動作。王光輝不愿意讓員工晝夜顛倒，他覺得，隨著模型API全面開放，排隊問題緩解，這種夜班現象將會消失，除非是為了趕特殊進度。

但過年的那一個月，他們沒有放假，因為訂單“爆了”：一個月做了400多部片子，總時長將近2萬分鐘。他們鄭州團隊已經擴充到60多人，專攻精品劇，而在山西大同，還有200多人的團隊做著走量的解說劇、海外漫劇。

他們依然在招兵買馬，但招聘需求發生了變化。年前，他們需要導演，“一般水平的導演現在已經完全不需要了，AI做出來的分鏡跟一般導演做出來的差不多了，我們需要的是非常有天賦的，讓人眼前一亮的人。”

劉源公司一位“抽卡師”電腦屏幕顯示的排隊進度。 王倩 攝

現在最大的需求是“抽卡師”，這里幾乎沒有人有過影視經驗，甚至也不會AI，他們招來再培訓。

作為曾經的導演，趙武佳一晚上生成了十幾個片段后，也體會到其中的微妙。“不用把握真人演員的表演了。”他發現，AI生成的角色表演目前還無法像真人一樣細膩，情緒傳遞和價值感會打折扣。他覺得這是缺陷，卻也省去了現場溝通的成本。

但布黎與AI溝通感到不適，他甚至開始懷念曾經片場的一些差錯，“你口誤了，演員也能懂你的意思，但AI不行。你說人物站在他背后，它懂。你說成站在他背上，AI真能生成一個站在背上的畫面。”布黎苦笑，指令輸出就像編程，極其追求精確。

2018年，布黎從一所理工院校的能源與動力工程專業畢業，但他夢想著去拍電影。畢業后的幾年，他輾轉于西安、杭州和橫店，寫過劇本，干過劇務、剪輯，費盡力氣擠進影視圈，在2024年，當上了短劇導演，“短劇愿意給一些有想法，懂劇本、懂內容的年輕人去實驗。”

但現在，他喜歡的創作在這里似乎正在被消解。轉行AI不過一個月，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在工作中如影隨形。“在網上刷到一個人做了一個高難度動作，我會感動，覺得他挑戰了人類的極限。”布黎舉例說，“看到AI做一個很漂亮的場景，我心里想它又不是真實的，我為什么要對一個假的東西向往？”

這種不真實感，甚至開始反向影響他對真人作品的感受，看到真人實拍的東西，布黎會下意識地想，AI很方便就能生成，“這種感情挺復雜的。”

“當AI技術更成熟，各種智能體能自動完成分鏡等核心工作時，導演還有存在的意義嗎？”當AI極大地降低了影視制作的門檻和風險，讓許多有才華但缺乏資源的人獲得了機會，劉源對行業的未來判斷，卻夾雜著一絲隱憂：技術迭代可能最終消解掉他正在搭建的規模化公司模式。

劉源公司里，剪輯師正在剪輯AI漫劇。張凌云攝

他預見到一人公司或微型團隊生產精品內容的未來并不遙遠，“到時候，規模型的公司可能就只承擔跑量的任務。”

誰來講故事

闖入AI漫劇的賽道后，王光輝和宮丙致發現，這里的用戶邏輯比傳統影視更加殘酷，“觀眾對AI劇的情緒和趣味度的容忍，沒有真人短劇或者是傳統影視那么寬容。”

他們做過一部西游改編劇，劇名從《開局我覺醒了，如意金箍棒》修改了五六遍，最終被平臺方定為《開局被棄：我覺醒如意金箍棒》，“要表達出男主被拋棄這層意思，期待感才能拉得更足，情緒能更到位。”宮丙致相信平臺的判斷，“他們掌握著后臺真實數據，對這方面特別敏感。”

每個劇，王光輝和宮丙致都會復盤，“如果一部劇前十五秒沒有把用戶吸引住，基本上這個劇就沒有太大的希望了。”

他們也踩過坑。團隊做過一部設定很新穎的劇：手機連通兩個世界，可以無限召喚物資。宮丙致原本以為會火，結果數據慘淡，復盤后他們發現，觀眾不感興趣，因為人物之間不是強關系，拉動不了觀眾的情緒，代入不進去。

1月，王光輝的又一部AI漫劇上線后，拿下了榜單第一的位置，他激動地發了條動態鼓勵自己。

宮丙致粗略地估算過，市場上90%的人都在虧損，“我們覺得1000萬以下的播放都算是比較差的。”在他看來，只有站上榜單的前幾，才能意味著不虧錢。

現在，涌向這個賽道的，都想成為那個站上榜單頂部的人。

趙武佳決定成立公司后，很快就拉來了之前合作過的統籌、化妝等同事，他直接把這些人邀請來一起學AI，投資了十幾萬元，買來了十幾臺電腦，在一棟寫字樓租了一間辦公室。他清楚，這個風口變化太快。“可能再過半年，等算力更強、技術更成熟，大家都能輕松上手時，入場的必要就沒了。”

趙武佳的辦公室。 受訪者提供

趙武佳的身邊，通過AI漫劇賺到了錢的朋友，大多去年就已經布局AI。但他不后悔自己入局晚。“這東西跟短劇一樣，不是誰做得早誰就贏，最終拼的還是內容。”

趙武佳看好武俠、科幻等題材在AI視頻中的潛力，也認為目前市場上大量同質化的內容，終將被更優質、創新的故事取代。

行業熱度驟升，內卷也隨之而來。劉源透露，AI漫劇的承制價格在短短幾個月內大幅下滑。“剛過完年時，還有很多每分鐘1500到2000元左右的單子，三月底基本都掉到1000元以內了。”

4月，即夢連續三次調整價格和積分規則，也帶來AI漫劇的成本暴漲。為了應對承制利潤的攤薄，包括劉源的公司在內，很多公司都啟動自制劇計劃，即不依賴平臺劇本和投資，自主開發原創內容，承擔從制作到發行的全流程，這意味著有更大的收益空間，但同時，也伴隨著更高的市場風險。

盡管已經轉向了AI，劉源堅信影視的核心未變。“到最后拼到底誰能占據市場，還是看誰能講好故事。AI只是提升生產力，改變了生產方式。”他相信，只要有內容足夠優質，再結合資本助推，用戶習慣完全可能被重新塑造，正如當初短視頻的崛起。

在第十三屆中國網絡視聽大會上，優酷AI創意制作部副總經理楊盈亞分享了一則的數據，今年1月至3月，優酷平臺上架了超過14000部AI漫劇，但其中的爆款比例卻不足4%，“我們判斷，下一步它大概是往精品化方向走。”

只不過，現在這個行業里的人，也感受到了和當初袁敏一樣的急迫。宮丙致和王光輝手上的訂單已經接不過來了，檔期排到了四月中旬后，他們不得不繼續招人，擴大產能。

榜單上的題材輪動得太快：前一陣還是末世、懸疑，偶爾沖上幾部科幻。平臺的需求反轉迅速，最初，他們想要做女頻的內容，對方堅決不讓，不過半年，發行方反倒追上門來，主動約稿女頻，要求加大產能。

宮丙致覺得，AI漫劇像是在走真人短劇走過的路，只是被按下了快進鍵，真人短劇要用三年走完的路，AI漫劇可能只有半年。但在這場技術引發的狂飆里，只能緊跟風向，沒有人敢停下來。

（布黎、袁敏為化名）

編者按 2026年春天，一場由AI掀起的“牌局”在中國短劇行業轟然攤開。 這個用三年走完傳統影視三十年路、年產值破600億的賽道，正成為技術巨浪下最刺眼的樣本。平臺一夜轉向，劇組斷崖式下跌，無數人還沒摸透真人短劇，就被迫離桌。 要理解這場震蕩，沒有比浙江橫店與河南鄭州更典型的觀察坐標：鄭州信奉工業化效率，鏡頭但求夠用；橫店恪守手藝人體面，機位不省分毫。面對AI的浪頭，橫店在觀望中步履沉重，鄭州則在拆解里急切求新。 從流水線“抽卡師”到無戲群演，技術迭代遠超多數人預期。這不止關乎影視，更是技術變革中普通人命運困境的鏡像。我們派記者分赴兩地，記錄同一場風暴下的不同選擇與“局中人”切面。 這是系列報道第三篇。

原標題：《AI漫劇九成虧損，依然有人前赴后繼｜短劇局中人③》

欄目主編：王瀟 文字編輯：王瀟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張凌云 王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