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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文 | 彭靖,上海交通大學終身教育學院講座教授
2026年4月下旬,我跟隨來自美國、法國、德國、日本和中國等80余位華裔作家, 赴歐洲參加“第五屆世界華人作家筆會”活動。興致勃勃的世界華裔作家們首站來到位于西南歐的西班牙,在第二大港口城市巴塞羅納入住。此時,巴塞羅納的春風裹挾著埃布羅河畔的濕潤氣息,漫過潘普洛納的石板路,拂過巴塞羅納的城市。
連日來,我們先后參觀了有西班牙怪才之稱,著名建筑師高迪設計的“奇葩”建筑,如:圣家族大教堂、米拉之家和巴特羅之家等宏偉建筑。但是,我有一個愿望始終未能釋懷,那就是參觀西班牙的斗牛場和美國著名作家海明威的銅像。
斗牛是西班牙的國粹,斗牛士在西班牙是最受崇拜的英雄。西班牙許多城市都有斗牛場。比如,在巴塞羅那,在塞維利亞,我都了解到有巨大的斗牛場。據統計,在西班牙有大大小小300多個斗牛場。在斗牛場門口,通常都矗立著斗牛士全身銅像。可是龍達斗牛場卻與眾不同,除了有斗牛士的銅像之外,居然還有美國著名作家海明威的浮雕銅像。目前,在西班牙共有三座海明威銅像,分別位于潘普洛納、龍達與馬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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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青銅浮雕,紀念他與龍達及斗牛文化的深厚淵源
海明威是美國著名小說家、短篇故事作家、記者,20 世紀現代文學的標桿人物,“迷惘的一代”代表作家。1954 年,他因中篇小說《老人與海》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早在中學時間,我就拜讀他的許多文學作品。因此說,海明威是無數文學創作者頂禮膜拜的人物。
海明威與西班牙有著不懈的淵源,他在1923年、1932年、1937年和1959年曾經四度從美國前往西班牙。每一次都不失機會欣賞西班牙的斗牛。他出版的小說《太陽照常升起》(1926年),《午后之死》(1932年)都屬于涉及斗牛文化的專著。他撰寫的西班牙內戰主題短篇作品,如《橋邊的老人》《在山崗下》《蝴蝶與坦克》等,均基于 1937—1938年西班牙前線,現場取材的經歷。
在芝加哥西郊初識海明威
我初識海明威的足跡,是在2017年4月的奧克帕克。那座位于芝加哥西郊的維多利亞式故居,灰白色的外墻爬滿深綠藤蔓,卷曲的藤葉間點綴著細碎的白花,環繞式門廊的木質欄桿被歲月磨得溫潤,指尖撫過,能觸到百年時光的紋路,轉角的塔樓尖沐浴著晨光,藏著他從襁褓到垂髫的全部懵懂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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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在芝加哥西郊的出生地
這張照片拍攝于美國伊利諾伊州芝加哥郊區的橡樹園(Oak Park),這里正是作家歐內斯特·海明威的出生地紀念館。
1899年7月21日,海明威在這里降生,度過了六年無憂無慮的童年。故居內部依舊保留著百年前的模樣,踩在紅色與粉色玫瑰圖案的地毯上,腳步聲被溫柔吸納,沒有絲毫喧嘩,那是家族最愛的裝飾,襯得客廳愈發靜謐。
在他父親的書房里,深色書架擺滿醫學藏書,玻璃柜中陳列著鹿蹄、鳥類標本,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書頁與標本上投下斑駁光影,那些童年跟著父親狩獵、釣魚的時光,伴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早已在他心中埋下熱愛自然、堅韌執著的種子;母親的鋼琴靜靜立在角落,琴鍵上蒙著一層薄塵,指尖輕碰,仿佛還能聽見古典旋律緩緩流淌,那些潛移默化的藝術滋養,悄悄融入他日后的文字,讓硬朗的筆觸里藏著不為人知的細膩。那時的我尚未讀懂,這座靜謐的郊區故居,如何孕育出日后馳騁文壇的硬漢作家,直到踏上西班牙的土地,才明白這份童年的底色——那份藏在靜謐里的堅韌,那份對熱愛的赤誠,如何在異國的煙火與戰火中,生長出最熾熱、最滾燙的情懷。
在西礁島再次探訪海明威故居
2018年10月,由美國朋友駕車從佛羅里達州的棕櫚灘出發,經邁阿密,轉上“世界最美的跨海高速路”——美國1號公路。經過幾十個風景各異的礁島,終于抵達天涯海角:美國最南端的西礁島。
西礁島的海風帶著咸濕的氣息,漫過懷特黑德街907號的庭院,這里是海明威與第二任妻子帕琳的故居。西班牙式的二層樓房,被漆成奶酪色,墨綠的屋頂和草綠的木窗板,與花園中的熱帶亞熱帶植物相互輝映。厚重的石灰巖墻壁抵御著熱帶風暴的侵襲,后院的泳池邊,多趾的海明威貓慵懶地蜷臥,仿佛還在守護著主人當年的創作時光。這里是海明威在1931至1939年的居所,也是他創作的黃金之地,《非洲的青山》《有錢人和沒錢人》的草稿,曾在二樓的工作室里流淌。
起居室的墻上掛著海明威的照片:清秀少年,才俊青年,硬朗中年,難怪他在每個年代都被推崇為偶像。站在他的打字機前,指尖輕拂鍵盤,仿佛能觸摸到他落筆時的專注,而那些藏在文字里的西班牙印記——斗牛的狂熱、河畔的靜謐,早已在這座海島的時光里,悄然沉淀。那時我便知曉,西班牙于海明威而言,從不是匆匆過客,而是深入骨髓的牽掛。
在西班牙尋找海明威的足跡
2026年的4月,我終于踏上了這片讓海明威魂牽夢縈的土地,才算真正讀懂了他的西班牙情緣。潘普洛納的斗牛場前,那尊由石砌基座組成的海明威紀念塑像莊嚴肅穆,仿佛還在凝視著每年盛夏的奔牛盛宴。自1923年首次造訪這里,海明威便深深沉醉于斗牛文化的激情與悲壯,他九次出席圣費爾明節,將這份狂熱與震撼,寫進《午后之死》的字里行間,也刻進自己的生命里。
海明威在他的作品中,曾經多次寫及斗牛的場面與啟示。他在《午后之死》(1932年)開篇就寫道:
戰爭結束了,現在你能看到生與死——即是說暴力造成的死——的唯一地方,就是斗牛場了,所以當時我非常想到西班牙去,到了那里我就可以面對暴力造成的死亡加以研究。
在這本中,他還寫道:
一個國家要熱愛斗牛,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個是那里必須飼養公牛,二是那里的人必須對死感興趣。
他的下面這句話,甚至被收入多種“名人名言”圖書之中:
“生活與斗牛差不多。不是你戰勝牛,就是牛挑死你。”
在《老人與海》一書中,他曾經寫過這些名言名句:
“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生活總是讓我們遍體鱗傷,但到后來,那些受傷的地方一定會變成我們最強壯的地方。”“現在不是去想缺少什么的時候,該想一想憑現有的東西你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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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海明威《老人與海》 中譯本
在艾斯達費塔街的珍珠大酒店217號房間,陽臺依舊保留著當年的模樣,當年海明威便是在這里,憑欄觀看奔牛盛況,捕捉著文字的靈感。漫步在街道上,仿佛能看見他與友人并肩而行,暢談斗牛與文學,那份灑脫與熱忱,早已融入這座城市的肌理。
沿著埃布羅河畔前行,微風里帶著河水的清冽,這里是《白象似的群山》的誕生地。百年前,海明威坐在河畔的火車站,望著連綿的群山,寫下那段含蓄而充滿張力的對話,西班牙的景致與人文,成為他文字里最動人的底色。馬德里的佛羅里達旅館,曾是他1937至1938年的居所,正值西班牙內戰期間,他在這里寫下唯一的劇本《第五縱隊》,用文字記錄下戰爭的殘酷與人性的堅守,也用聲音為共和政府吶喊,那段前線采訪的經歷,讓他對西班牙的情感,多了一份沉重與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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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第五縱隊》中譯本
《第五縱隊》以西班牙內戰時期的馬德里保衛戰為背景,描寫了一位美國記者秘密為共和政府工作,反擊叛軍“第五縱隊”的故事,具有強烈的自傳色彩。
1937年,由荷蘭導演伊文斯與海明威合資實地拍攝的一部紀錄片《西班牙大地》,反映了西班牙民眾在內戰時期的英勇表現,由海明威撰寫解說詞,并親自配音。1937 年 7 月 11 日,影片在加州首映,正式發行。
從奧克帕克的童年故居,到西礁島的創作之地,再到西班牙的熱血疆場,三次跨越九年的邂逅,串聯起海明威的一生,也解鎖了他與西班牙的不解之緣。奧克帕克賦予他堅韌與熱愛,西礁島承載他的創作與沉靜;而西班牙,則點燃了他的激情與靈魂。他在這里見證了狂歡與悲傷,書寫了勇氣與堅守,西班牙的斗牛場、河畔、街巷,都成為他文字的注腳;而他的文字,也讓這片土地,永遠鐫刻著屬于他的印記。
夕陽西下,西班牙的余暉灑在海明威的塑像上,也灑在我的肩頭。風里依舊有斗牛場的喧囂余韻,有埃布羅河畔的靜謐回響,還有那些跨越百年的文字氣息。我忽然明白,海明威的西班牙情緣,從來不是單向的奔赴,而是他與這片土地的相互成就——他用文字賦予西班牙永恒的文學生命力,而西班牙,用熱血與煙火,滋養了他的文字與靈魂。
從芝加哥到西礁島,從遙遠的美洲到熾熱的伊比利亞半島,九年的時光,三次的邂逅,我循著海明威的足跡,讀懂了他的硬漢精神,也讀懂了他藏在文字里的柔軟與深情。而那份跨越山海的西班牙情緣,終將在時光里永恒,如同他的文字,歷經歲月沉淀,依舊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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