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窗,見遠山在薄霧里浮著,淡淡的,若有若無,像宣紙上未干的一筆青黛。我望著它,它似乎也在望著我,彼此都無言。這般的對望,原是靜默里的懂得。忽然便想起那句有些禪機的話來——你是山,才會遇見山。心底那根幽微的弦,無端地被撥了一下,發出清越而悠長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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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大約便是這般了。你若自己活成一座矮丘,終日陷在塵土的窠臼里,那入眼的,大抵也只能是些土坡與壟坎罷了。你的視線,高不過檐角嘰喳的麻雀,深不過墻根潮濕的苔蘚。你所逢著的,也多是些與你一般的,在低處徘徊的影子,彼此在言語的藤蔓與眼色的暗礁里拉扯,在各自的洼地中,交換著疲憊的呼吸。那是一種溫吞的、黏膩的泥濘,陷進去,久了,便自己也成了泥濘的一部分,忘了天光,也忘了山風的氣味。風景,那浩蕩的、峻拔的、令人心神俱澈的風景,是只能在頂峰相見的。那里,云海翻涌,是沉默的壯闊;罡風烈烈,是滌蕩的潔凈。兩座山,不必言語,只靜靜地站著,讓亙古的星光流過嶙峋的肩線,讓流嵐在彼此的懷抱里稍作停歇,便是一種抵得過千言萬語的對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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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又想起昆侖。那莽莽的、屬于神話與冰雪的巨脈。我曾到過,卻也依舊在許多文字與遙想里,無數次地遇見它。我想象著那自極高處流下來的雪水。那水,起初是沉默的,是千萬年積雪的精魂,在絕域的嚴寒里凝就,又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時刻,悄然融化,匯成一道清極、寒極的細流。它離了昆侖,便開始了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旅程。它流過礫石,礫石被磨得圓潤;它穿過荒原,荒原便生出星星點點的綠意;它浸潤干裂的土壤,土壤里就有生命掙扎著探頭。它只是流著,不言不語,不標榜自己的出身,也不夸耀自己的功績。它只是將它從山那里帶來的、最純粹的東西——那凜冽里的清澈,那孤高里的潤澤——一路播撒下去。
至于那水,流到你的腳邊,能夠開出什么樣的花,結出什么樣的果,那實在是“由你心生”的事了。有人用它澆灌出一圃明艷的薔薇,那香氣是熱鬧的、世俗的歡喜;有人用它養出一池素凈的白蓮,那風姿是出塵的、靜觀的禪意。也有人,如那傳說里昆侖山下的牧人,將那浸潤了雪水與日光的雪菊采下,在午后的光陰里,用陶壺慢慢地煨著。看那干枯的花蕾在滾水中重新蘇醒,舒展開來,漾出一脈澄澈的金黃。那茶湯的氣息,是幽微的,帶著一絲山野的清氣,與冰雪遙遠的記憶。你品出什么味?是清苦后的回甘,是凜冽后的溫存,還是那高不可攀的巍峨,化作了喉間一縷可親的滋潤?這滋味,只有那飲者自己知曉。水是昆侖的水,菊是高原的菊,而那一盞茶的乾坤,那無盡的回味,卻是從你自己的心里生長出來的。
這大約便是“活成一座山”的另一種詮釋。并非要你離群索居,冷眼睥睨。那山,固然有沉默的威嚴,但也有孕育的慈悲。它不言語,卻將最珍貴的內核,化作涓涓不息的流水,去滋養所能觸及的萬物。它自身是堅定而完整的,所以那流出的水,也帶著這份篤定的潔凈。你活成一座山,意味著你內心有了不移的基石,有了自己的高度與氣韻。于是,你便能認出別的山,與它在精神的峰巔遙遙致意。同時,你那“山”的品格,亦能化作潤物無聲的“水”,去成就一段路途,去滋養一方心田。遇見山,是靈魂的相認;而流出水,是生命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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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山,霧已散盡,露出它本真的、青郁郁的輪廓,在藍天下顯得格外沉靜,也格外堅實。我收回目光,案頭清茶已涼。我忽然覺得,心里也有些什么,在靜靜地矗立起來,又有什么,在緩緩地開始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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