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 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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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劇《水漫金山》。 太原市晉劇藝術研究院供圖
戲曲人才的培養從來都是“慢功夫”。成長周期長、成材率低,是行業內公認的難題。回望太原市晉劇藝術研究院走過的65年,從老一輩留下的《三關點帥》《鳳儀亭》《打金枝》,到近20年來我們推出的《傅山進京》《于成龍》《爛柯山下》《上馬街》……一部部叫好又叫座的劇目背后,主要支撐始終是“人”。
然而,我們一直都面臨著堪憂的隊伍結構:在編人員超半數年過半百,年輕演員稀缺。
大約10年前,我們在山西呂梁山區演出,臺下一群看戲的“小光頭”吸引了我的目光。他們是呂梁戲校的孩子,為了練功利索,男孩剃光頭、女孩剪短發。他們滿眼赤誠,像極了當年苦學的我們。出于對孩子們的疼惜,我當時脫口而出:“畢業后如果沒有好去處,來太原找我。”但4年后兌現承諾、接收這125名基層學員時,我方知艱難。這批學員大多來自偏遠山區的困難家庭,有的是留守兒童,連基本的日用品都難以負擔。怎么讓他們安心扎根?在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我們探索了后勤“兜底”的保障辦法。
我們在尖草坪區找了一處廢棄的上世紀50年代老俱樂部,將其改造為集食宿、排練于一體的培訓基地。生活上,我們積極向市里爭取,落實每個人的生活補貼。同時調配太原全運會閑置的100多套全新被褥——在此之前,很多孩子只能在包裝紙箱上鋪一層薄墊子睡覺。招收這批孩子,不僅是為他們謀出路,也在為劇種找生機。
戲曲人才的成長,自帶“殘酷”基因。一些孩子在經歷變聲期或身體發育后,無法再次站在臺前。我們沒有“一退了之”,而是為他們規劃多元的發展路徑:或資助其完成大專學歷提升,或由資深師傅“一對一”帶教,將其轉崗至燈光、音響等幕后崗位……他們端穩了戲曲“這碗飯”,才能找到屬于自己的職業尊嚴。
讓青年才俊脫穎而出,唯有在實踐中錘煉。我們精心為青年演員排演了《楊門女將》《三關點帥》《齊王拉馬》《打金枝》等近20部大戲,以及《鐘馗嫁妹》《盤腸戰》《十八羅漢收大鵬》等30余折注重技巧的武戲,打造專屬的匯報演出平臺,并積極邀請專家點評把脈。更重要的是機制上的破局——為徹底打破以往青年演員長期充當“兵卒宮娥”、潛力難以釋放的困局,2024年,院里打破原有建制、重新整合,成立了以在編骨干為主的實驗團和以培訓基地學員為主體的青年團。
“新茬子”初闖市場起步艱難。孩子們缺乏知名度,單憑自己去基層接商演,戲價會被嚴重壓低,演出機會也寥寥無幾。我們采取“名角保駕、以老帶新”的市場策略,由成名日久的演員承諾參演少數場次,安排在社會上已有一定影響力的成熟骨干壓陣,讓更多孩子在絕大部分場次挑大梁。“扶上馬,送一程”,激發了青年團驚人的爆發力。去年,青年團營業性演出達到243場,頗有觀眾緣。
如今,實驗團與青年團互相補臺。當青年團演《點帥破陣》這樣的大戲缺主演時,實驗團的成熟骨干會傾情相助;當實驗團需要翻打跌撲的武戲大場面時,青年團的孩子們則努力增援。這種“雙團互動,資源共享”的模式,不僅豐富了舞臺呈現,更生動展現了我們院團相互成就的“一棵菜”精神。
戲曲的傳承,有了機制托舉的“骨架”,更需口傳心授的“血肉”。自2010年正式收徒那一刻起,我深感肩上的擔子更重了。手把手、心貼心教學,只為把從恩師李月仙那里學到的傳統經典劇目,一字一句、一招一式傾囊相授。我們還將歷年創排與傳承的經典劇目逐一打造為青春版本,接力交付給年輕一代。教任舒靜、郝曉輝等3對青年演員排演青春版《爛柯山下》,從唱腔到身段,每一個眼神我都認真示范。第一次帶裝彩排時,看著他們從曾經的配角,成長為在臺上獨當一面的主演,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天下愛戲的好苗子都一樣珍貴。只要后輩們有一顆敬畏舞臺、熱愛藝術的真心,門戶之見與劇種界限理當消融。幾年前,滇劇青年演員李俞龍夫婦為了學《爛柯山下》,帶著鼓師琴師遠赴太原。這群年輕人只靠著視頻,便跨劇種磨出了成色不錯的音樂,而李俞龍本人更是照著視頻一幀一幀地“扒”,這份執著讓我感動。我給他們講戲,為了消化吸收,他們幾乎整宿不睡,第二天就能呈現出讓我驚艷的質變。被這種死磕藝術的精神打動,今年初,我破格將這名跨劇種的男演員正式收入門下。
戲曲人才培養沒有捷徑。唯有堅守初心、傾盡全力,托舉每一份熱愛。
(作者為太原市晉劇藝術研究院院長,本報記者周人杰采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14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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