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提出,“有序推進小班化教學”。當前,各地試點有序鋪開,改革熱潮持續升溫。為厘清區域推進邏輯、破解落地實踐難題,本刊推出“聚焦小班化”系列專題,集結區域實踐樣本與學界專業思考,助力小班化從形式優化走向內涵提質,敬請關注。——編者
從江南水鄉的江蘇南京、常州到白山黑水的黑龍江大地,從繁華都市上海到草原新城內蒙古鄂爾多斯——不同地域、不同省市的中小學,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聚焦于小班化教學改革。常州天寧區4所小學一年級率先試點,班額嚴格控制在35人以內;上海黃浦區復興東路第三小學的教室里,二年級(3)班的26張課桌以馬蹄形分組排列;山東威海召開推進培訓會,福建泉州啟動首批實驗校建設,內蒙古鄂爾多斯開展市域探索,黑龍江更是以省級層面系統性推進……
這場席卷多地的小班化改革,究竟熱在哪里?難在哪里?最終指向何處?記者走訪了多省市試點學校、教育管理者及專家學者,試圖剖開“熱”的表象,探尋這場教育變革的本質與路徑。
“熱”從何來:
一場自上而下的系統性變革
小班化真的火了。
在常州天寧區,一位一年級班主任指著教室里28張課桌對記者說:“以前要管40多個孩子,就怕安全出問題;現在從容多了,我知道誰情緒不好,誰需要多鼓勵。”在上海,復興東路第三小學不僅改變了桌椅排列,還增設了表演區、AI互動區。在黑龍江,一位縣級教育局負責人語氣緊迫:“省里下了文件,我們布置了試點校,這是從‘規模供給’轉向‘質量增值’的關鍵一步。”
南京是國內最早探索小班化的城市之一,自2001年起歷經25年實踐,形成了從環境到課程的完整體系,成為多地取經的“樣板”。福建泉州啟動首批實驗校時明確:小班化改革的核心,是通過理念革新、課堂重構、評價轉型,讓大規模因材施教從理想落地。威海則提出,要將小班化作為義務教育優質均衡的重要抓手。
多地為何紛紛布局小班化?華東師范大學博士生導師董蓓菲分析,我國第一輪小班化改革始于1997年,以上海10所小學為試點,源于經濟發展和民眾對優質教育的需求,是自下而上的自發式改革;而當前這一輪,以《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明確“有序推進小班化教學”為標志,是自上而下、城鄉一體化的系統性變革。
“兩輪改革的根本區別在于驅動力。”董蓓菲說,“上一輪是少數發達地區的‘奢侈品’,這一輪是全國性的戰略布局——人口結構性變化提供了現實條件,教育高質量發展目標提供了政策動力。”
數據顯示,2023年學前教育在園幼兒較上年減少534.57萬人。適齡兒童數量下降,客觀上為小班化騰出了空間。但董蓓菲強調,小班化絕不是“人少了沒事干”的被動應對,而是主動的教育變革。“核心不是班額數字,而是形成‘以學生為中心’‘差異化教學’‘關注每一個學生’的理念。”
南京市教育局初教處處長王磊也持同樣觀點:“小班化的核心,不是班級有多少人,而是通過班額優化,倒逼教學方式轉型。”這一判斷在各地試點校得到印證——真正投入熱情的學校,無不把“變小”當作手段,而非目的。
“難”在何處:
三重困境待突破
“學生人數少了,教學質量就高了?”重慶謝家灣學校黨委書記劉希婭給出明確答案:“不是的,小班化好在內涵上。”記者走訪發現,從“形”變到“神”變,遠比想象中艱難。
第一重困境:教師能力跟不上。董蓓菲認為,小班化教師不僅要建構開放包容的課堂文化,尊重學生個性表達,還要能預見學習軌跡,運用教學支架和AI實施差異化教學。“這對教師的要求遠超傳統大班教學。”
南京小營小學校長戴守能坦言:“以前,教師備課一套方案就行;現在要分層設計——給A組拓展題,給C組基礎鞏固題,還要想著明天怎么跟那個計算總出錯的孩子單獨聊幾分鐘。備課時間至少多了一倍。”他算了時間賬:批改作業省了40分鐘,但這40分鐘全部投入了個別化輔導和教學設計,“不是輕松了,是換了一種更累的方式”。
更令人擔憂的是,不少教師“想改卻不會改”。浙江師范大學副教授陳殿兵在調研中發現,許多鄉村小學因生源減少自然形成“小班”,但校長和教師無從下手——小組活動組織混亂,個別指導不知如何開展。一位鄉村學校校長訴苦:“全校80多個學生,每班不到20人。可教師平均年齡48歲,讓他們學會分層教學,不是開幾次講座就能解決的。”
第二重困境:理念與慣性沖突,出現“新瓶裝舊酒”。記者在部分試點校看到,雖然班額縮小、課桌擺成圍坐式,但教學核心邏輯未變:教師仍是課堂主導者,講授仍是主要方式,學生依舊是知識的被動接受者。一位不愿具名的校長直言:“最怕人少了,但什么都沒變——形式是圍坐,實質是‘圍聽’。”
董蓓菲分析,根源在于大班教學的思維慣性難以短時間打破。“很多教師習慣了‘我講你聽’,一旦要讓學生成為主體,反而不知道怎么控制課堂了。”
第三重困境:配套支持較弱。評價體系滯后是最大的“絆腳石”。一位校長攤牌:“如果上面還看平均分、看優生率,我就不可能放手讓老師去搞探索式學習。”教師培訓也存在“泛化”問題。南京市教研室副主任楊健說,南京雖總結出大量可操作策略,但很多教師還是“看了學不會”。“因為小班化本質上不是技術問題,而是思維方式的轉變。你心里裝著‘全班平均分’,還是‘每個孩子的最近發展區’?這個彎轉不過來,再多技巧也沒用。”
路在何方:
讓“每一個”落到實處
面對困境,各地正在積極探索破解之道。
常州天寧區經驗:教研下沉。每月開展固定教研活動,系統梳理空間改造、提問技巧、教具開發等具體問題。一位參與教師說:“以前是自己摸索,現在是全區一起磨課,效果完全不一樣。”
南京經驗:行為準則化。通過《小班化教學建議》《小班教學規程》等文件,將抽象理念轉化為“課堂發言100%”“作業面批100%”等可操作的教師行為準則。楊健說:“要讓老師知道,‘以學生為中心’不是口號,而是明天上課就能用的方法。”
黑龍江經驗:四級協同。采取“省級定標、市縣推動、學校落地、教研支撐”的機制,在縮減班額的同時,配套實施強制性理念更新、能力提升和評價改革。
但楊健特別強調:“一所學校甚至一個小縣都難以持續推進小班化,需要市級及以上統籌引導。”小班化涉及師資調配、教室改造、教研支撐、評價改革等多方面,單打獨斗走不遠。“市級層面可以統一組織培訓、統一建立評價體系、統一資源調配方略。這是高質量發展的要求,也是小班化從‘盆景’變成‘風景’的關鍵。”
陳殿兵也認為,小班化改革不能要求學校和教師“憑空創新”,而要為基層提供看得見、摸得著的支持。“比如,開發一批示范課例,建立區域性教研共同體——這些比發文件、開大會更管用。”
記者采訪中,多位一線教師表示,小班化讓他們重新找回了當老師的意義。常州市天寧區解放路小學語文教師黃新恬說:“以前教大班,我想照顧每個學生,但做不到;現在我能看到每個孩子的變化,那種成就感不一樣。”
但也有一位年輕教師坦率地說:“我知道小班化是對的,但我不敢太‘個性化’。因為期末還是要統考,成績不好,家長會找,校長會找,我自己也會懷疑。”
這句話道出了小班化改革最深層的張力:當我們說“面向每一個”時,評價體系是不是真的在“看見每一個”?當我們要求教師差異化教學時,是不是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和資源?
王磊最后說了一段讓記者印象深刻的話:“改革的不是班額,而是學校和教師的理念與教學。不是小班額的學校,同樣可以踐行‘面向每一個’的教育理念,南京正在走這樣一條路。”
小班化是路徑,不是終點。如果班額減到30人,卻依然用同樣的方式教、同樣的標準考,那這場改革就只是“數字游戲”。人口下降的窗口期,給了我們一個難得的機遇去重新思考:我們到底要培養什么樣的人?我們愿意為“每一個”付出多少精力?
當班級人數變少之后,更大的課題才剛剛開始。
《中國教育報》2026年05月14日 第03版
作者:本報記者 張婷 繆志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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