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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曉雯
1. 我終于擁有了女兒
“現在開始下刀了。”我的主刀醫生說。
“好的。”我說。
手術刀在我的肚皮上劃了一刀,因為脊椎實施了腰麻,也就是半麻,意識清醒,整個下肢都是暖暖的,不覺得痛,但我能感受到刀劃過肚皮的感覺,一層又一層——網上說,剖腹產手術是要割開8層的。天知道,我等“卸貨”這一刻等了多久。
“剖腹產后,如果再要第二胎的話,起碼要隔三年呢。”術前給我插留置針的男護士溫柔對我說,“還生二胎嗎?”
“不了。”
“很多人生的時候都是這么說,以后還是想生二胎。”
“不了。”我說不了,就是不了。
我是我爸媽唯一的孩子,我的孩子也是我唯一的孩子,這是我最熟知的路徑。
2024年,34歲,我決定成為母親,備孕4個月后,我懷孕了。懷孕后大家會猜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最好是女孩。”我的爸爸媽媽更喜歡女孩。
“我希望ta是個女孩,”老公說。
“為什么呢?”我問。
“因為女兒不用和故鄉有太多的糾纏,兒子的話要守著故鄉和土地,注定要為家族承擔太多,有種離不開的感覺,農村可以干的活又不多。而且兒子,我不太懂如何和他溝通。”
“嗯,你說得有道理。”
“可是我又怕……”
“怕什么?”
“萬一女兒青春期被黃毛拐跑怎么辦?”
“那簡單,把你女兒培養成黃毛就好啦!”我總是會想出奇妙的回答。
“不過說真的,女兒的話,以后不結婚也可以。”
“當真?”
“當真。”
滋溜滋溜的感覺,我感到孩子從我的肚子里被“吸”出來,一聲巨大的哭聲,原來一個新生兒是可以哭得這么大聲的,肺活量還是不錯的。男孩還是女孩,怎么不是第一時間告訴我的呢?孩子被抱去一旁,可能是在做檢查,剪臍帶。
“要是生了兒子怎么辦?我也不懂怎么和兒子溝通,我更喜歡女兒,只因為我是女性,還有我的‘母系家族’。”或者是某些更深層的叛逆的想法,只是想和我的故鄉帶給我的意識,以及老公故鄉進行切割?我的家公就是想給孩子更好的未來,但在農村能干的活既辛苦,收入也低,熬得太辛苦,而最終不幸罹患鼻咽癌去世。我老公不想走這條老路,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這條老路,所以他離開了農村,并且希望有個女兒。
等待醫護人員告訴我孩子性別的時間,漫長得讓我焦躁,就像一個賭徒下注后迫切想要知道牌面大小。
“是個女孩。”旁邊一位男性醫護人員大聲喊叫。
難以置信,夢想成真,真的是所有人想要的女兒。我故作鎮定,然而內心掩蓋不住喜悅,我流下了一滴眼淚。
護士把孩子抱過來,舉起孩子的腿,露出生殖器,問我是男孩還是女孩?我說,是女孩。接著她又讓我和孩子親親。是女孩,護士確認了我是清醒的,我也知道我是清醒的。是女孩,真好。
很累很累,醫生讓我瞇一下,我像完成了無比艱巨任務后需要歇息似的,睡著了。
2025年8月30日,我終于擁有了女兒,我們的“母系家族”又多了一名新成員。剖腹手術的吉時是家人去問過才擇日的,這種操作很潮汕。對,我就是潮州人,盡管我不在潮汕長大,我不重男輕女,甚至我還重女輕男;但有些東西,我還是很潮汕的,比如,挑個好時辰吧。
2. “傳宗接代”
2021年,我和老公結婚時還沒有在清遠市區買房(裸婚,因為愛情,真是大膽啊),我那時候工作調動還沒落實,在老公故鄉的縣城工作,我們一直住出租屋。2025年,我懷孕以后,為了能多一點安定感,家婆督促我們倆買房子,給了我們首付的錢,剩下資金我們自理。
“住哪兒好?”老公問。
“本媽寶女不想離爸媽太遠。”我說。
“那住隔壁?”
“也不是不行。”
(那是當然行,非常行,十分行,我心里狂喜。)
目標很明確,同一個小區,不同期數,爸媽在一期,我們在二期,中間隔了一條大馬路,是一碗湯的距離,很近且有各自空間和邊界感。于是,一小時看了6套房子,其中有一套二手毛坯看了10分鐘很是喜歡,當即下單。一個多月后,紅本本在手。
產后快三個月,從月子中心到老公的故鄉,我和老公、家婆再回到了清遠市區,新家還沒有裝修,我們住在爸媽背后小區的出租屋里。
“妹妹(我媽對我女兒的愛稱)回來啦,太好了。”打開門的瞬間,媽媽飛奔過來抱我女兒。
“是啊,外公外婆的快樂又回來啦。”我也從女兒的媽媽,又變成了媽媽的女兒。
住得離父母近,我經常會帶女兒回我自己的家,可以歇息,在自己家總是能很松弛,看見爸媽和我女兒待在一塊,是含飴弄孫的具象化,幸福。當然,我的家婆也是很疼愛自己的孫女,非常寶貝的疼愛。
“你爸現在別無他求,只期望一家人身體健康,平平安安,而且你生了女兒,又是我們所希望的。”
“那是,媽媽,我們自拍吧。”
躺在床上,媽媽看著鏡頭,女兒看著鏡頭,我看著鏡頭,三個人終于有了第一張自拍。線粒體的母系遺傳,這才是真正的傳宗接代。
傳統意義上,沒有男丁,沒有香火,沒有傳宗接代。
第一次知道線粒體的遺傳是看到日本藝人天海佑希做DNA溯源在西藏找到失散3萬年的姐妹。科學家通過線粒體DNA追蹤技術,幫助天海佑希在中國找到了幾千年來失落的"姐妹"。通俗講,傳宗接代跟男性沒關系,是靠女性來完成的。
我搜了網上的資料:
線粒體DNA(mtDNA)主要通過母親遺傳給后代。在受精過程中,精子的線粒體通常不進入卵子,受精卵中的線粒體幾乎全部來自母親的卵細胞。因此,母親的mtDNA會傳遞給所有子女,但只有女兒能將mtDNA繼續傳遞給下一代。
人的身上大約有60兆個細胞,每個細胞中又含有數百個線粒體,后者為我們提供了生存所必需的重要能量來源。線粒體機制里含有雙重螺旋的環狀DNA,DNA又有約16500對堿基組成。通過堿基排列解析,得以實現人類遺傳的溯源。
一方面它為身體提供能量,另一方面能夠通過它追溯人類的起源,搞清楚各民族和地域民眾的母系血緣關系。但線粒體DNA只能隨女性的卵子遺傳給后代,男性的無法傳承,會隨著死亡一起消逝。只要代代生女兒,女性的線粒體DNA就可以永久延續。
妙啊,只要代代生女兒,女性的線粒體DNA就可以永久延續,聚在一起就是一個“母系家族”。
我是媽媽的女兒,女兒是我的女兒,那媽媽呢?
媽媽是外婆的女兒......外婆......
在我家,外婆是最不愿被提及的人,盡管她是這個“母系家族”的源頭。
3. 溺女
“請將你的嬰兒放在這里,不要把她們扔進池塘里。”
——書籍《舊影潮州》一張老照片的注解。
清末時,來到潮州的傳教士發現人們常會把女嬰扔到池塘里淹死,就在岸邊掛上帶有小篷子的竹籃,希望人們能把遺棄的女嬰放在里面。
1960年農歷十一月,廣東揭西林氏一名嬰兒呱呱墜地,揭西這地方,潮汕人和客家人是兩大主要族群,林氏是潮汕家族,祖上從福建遷徙到揭西。年近四十的產婦看了一眼嬰兒,發現是女孩,艱難生產完如死灰的面容更加雪上加霜,她踱步走出門外,把女嬰放進了尿桶里,徑自轉頭走回房間,尿液瞬間漫過嬰兒的臉,一秒兩秒......不知道過了多少秒,當生命是按照秒來計算時,時間顯得多么漫長......
我有問過媽媽,外婆的名字;但我還是忘記了,只記得外婆姓陳。因為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外婆就已經去世,畢竟我爸媽響應當年晚婚晚育的政策,結婚七年后才生下我。
“她把我丟進了尿桶了,天氣那么冷,水那么冰,我整個人被尿泡著,臉都變紫了。”
是,那個林氏女嬰就是我媽媽,她說那時候是我外公剛好從外面回來,看到泡在尿桶里臉色變紫的女嬰太可憐、太造孽了,趕緊把我媽抱起來。
“活下來了,但身體很差,鼻子被尿泡過,病根跟隨一輩子。”媽媽每次說起這個如鯁在喉。
好像從我懂事開始,我媽就對我說這個,充滿了怨恨的表情,起初聽會覺得外婆太殘忍了,但后來聽多了我好像就麻木了。
被泡在尿桶是我媽在我生孩子前不斷重復重復的場景,像夢魘、詛咒伴隨著她整個人生,一個嬰兒出生就面臨死亡威脅,痛苦的記憶刻在骨髓,她沒有得到過應該有的母愛。當她擁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決定做一個好媽媽,要好好愛她的孩子。只是創傷讓我媽大部分時間很冷漠,幼小的我無法承受本應該由她承受的東西,比如親戚之間的人情往來,甚至需要承受她的身體體弱綿延出來的東西,像所有東亞母女一樣相愛相殺。她的身體弱,她不會罵我,只是我做錯了事情,便不讓我進家門,親戚們也都會要我讓著她。
我愛她,因為她是對我溫柔的媽媽;我也怕她,怕她的冷,我害怕有一天,她也會把我溺死,盡管我知道她不會。深深的恐懼。我怕她死掉,所以我承擔。她沒有得到渴求的母愛,以至于有時候我會變作我媽的“母親”。我要好好愛她,我對我自己說。
后來,我認識了男朋友,準備和他結婚,我第一次感受到我和我媽之間的分離,是我作為個體的成熟進化。
“我認識了一個男朋友。”
“哦,是哪兒的人?”
“客家人來的。”
“客家人.....潮汕人和客家人以前有過沖突(大概是為了生存資源爭奪)......我媽就是客家人,她被人(潮汕人)看不起,說她是客仔......”媽媽一邊說一邊哭,像是回到了童年,因為外婆是客家人被其他潮汕家族看不起。如果可以,她更想要一個潮汕女性作為自己母親。畢竟除了外婆“溺女”和打罵孩子,我幾乎就沒聽過我媽提起外婆其他事情。
外婆是客家人,我到了要結婚才知道。外婆比外公大兩歲,生了9個孩子,5個女兒,4個兒子,我媽是小女兒,我媽前面是4個哥哥,再前面是兩個姐姐。
“那我還有兩個姨媽呢?”我問。
“被你外婆生下來就殺掉了。”媽媽說。“她不僅殺了你前面兩個姨媽,懷你小舅舅的時候,她還放剪刀在床頭上(民俗放剪刀等銳器在床上會導致孕婦流產),她不想要孩子。但那時沒有避孕措施,她只能一直在懷孕生孩子。”
“就是我現在這兩個姨媽的前面,還有另外兩個姨媽被殺掉!我的天......”
當我生完女兒后,盡管有家人的幫忙,但帶孩子的過程簡直要我發瘋。小嬰兒對大人的需求很高,喂奶、換尿片、哄睡日復一日;有時候我睡不夠,就會覺得心情很糟糕,但更多是失去的自我,盡管自我還會回來,孩子也會長大。我想起了我的外婆,9個孩子,啊不,活下來的是7個孩子,不停地懷孕、分娩,照顧孩子,反反復復的關于生育的陰影籠罩在她整個育齡期,那時候的女性對丈夫的性要求也無法拒絕,沒有避孕措施,疊加舊時固有的重男輕女的思維,她有選擇嗎?或許選擇讓自己流產或者殺嬰,就是她無聲對抗周遭世界的方式。
我第一次共情了我的外婆,共情但未達到原諒,而哪怕只是共情她,又好像背叛了我媽媽一樣。殘忍而可憐。如果她給我媽媽健康的身體,我媽也許就不會因為身體柔弱而過得那么苦了。我甚至想過,我的出生是不是讓我媽的身體變得更脆弱,缺少產后康復又加劇了她身體的疼痛。這讓我感到愧疚。
“妹妹妹妹不要哭,長大還要去讀書,讀書要聽老師話,跟著老師學文化,學著文化考北大,考了北大闖天下。”這是做了外婆的媽媽哄我女兒時編的歌謠,我外婆沒有唱過這種歌謠給我聽。不過自從我女兒出生后,我媽已經越來越少提起外婆,每天對著我女兒說話也說多了,每天都是肉眼可見的笑嘻嘻,看不出這是個擁有悲慘過去的老人家,除了還是會喊身體這里痛那里痛。
我媽有沒有原諒我外婆,不知道,我沒有勇氣去問。
不重要了,都已經過去了,往前看吧。
4. 一點都不像潮汕女人
“清遠市區哪兒有好吃的切粉啊?”2020年8月某天,我發了一條朋友圈,收到了一些回復,刷了一下,點開了一個男生的微信。嗯,這個人在我印象之中是單身的,畢竟微信也加了2年有多了,之前也是工作原因才偶爾聊一下。于是,我們約了周末在市區吃切粉。天知道這人后來成了我老公。
好久沒有應約男孩子的飯局了,去吧。上了他車后,因為之前沒有單獨見過面,我發現我一直認錯人了,把其他人的樣子錯認為面前這個人,而面前這個人好帥,我有點緊張。
結果我們沒有吃切粉,吃了清遠特色菜碌鵝。吃罷晚飯,為了答謝他請我吃飯,我提出送一份小禮物給他,于是我們走去了扭蛋機,我扭了一個蛋送給他。我們搭電梯下樓取車,他打開扭蛋,啊,是一對戒指,瞬間氣氛尷尬。好吧,那去散步吧。
散步走進江邊的小島,一踏進去,頭頂的鐳射燈馬上在地上投射出粉紅的愛心,緊張,尷尬。
走走走,聊天有的沒的,很神奇,前后兩周都有這個男孩出現在我身邊。回到家后,我睡不著。
“還是第一次有那么一個女生這么自然就拿了我的手機,而且還很香,不像其他女生噴的香水都臭臭的。”他后來說我。
“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
一周后,我在微信向他表白。人到三十,對喜歡的人已經能大膽表白,其實我過去也會勇敢表白,只是當真的愛情降臨時,不會在你預料之內,很多時候,我們就把這種情況歸結為“緣分”。獨生子和獨生女的愛情,妙極了。
第一次帶他到我的工作地的宿舍,他形容,我的住處簡直就像“垃圾堆”,堆滿了東西,沒有路可以走,他知道我有多懶。
在一起三個月,我們雙方已經見了父母,約定好在一起一年才結婚,不可以未婚先孕。
“你爸是個很傳統的潮汕男人,很要面子,你千萬不要未婚先孕。”我媽說。
“我也覺得未婚先孕一點都不酷。好像兩個人因為孩子而綁在了一起。愛情,自然而然最好。”他說。
對嘛,我還沒有玩夠,我還是個孩子,結婚后也是深思熟慮好幾年才決定要孩子。但老公家里倒是想我們快點結婚,快點生孩子,至于男女,好像并無所謂,畢竟老公的爺爺生了六個兒子,兒子又生了兒子,爺爺當年還想要女兒,只是想要女兒這個念頭是建立在已經有了兒子的前提,當然老公的故鄉也有想要生兒子而把女兒送走的例子。送走后,有再見面的,也有下落不明的,對女孩子的創傷很大,因為自己是女孩,所以被遺棄。
半年后,他向我求婚。
他:你覺得結婚是什么?
我:體驗一場
他:我們這一路真的經歷了好多
我:是啊
他:看來結婚后也可能會吵架
我:那當然咯,但吵架比不吵架好
他:好期待以后一起生活的日子
我:嗯,還行
他:那接下來我們要做一個重要的決定
我:???
他:(掏出戒指)嫁給我
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
我: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要不要?
我:要!
然后我們抱著一起哭,彼此都覺得這個過程太深刻了。
到了正式提親,我爸千叮囑萬叮囑我男朋友要有心理準備,我不是傳統的潮汕女人。畢竟在我家,幾乎就是我爸包攬了大部分家務活,我媽也因為身體稍差干不了多少活,連帶我也不怎么干活,全是依賴我爸來干活。潮汕男人果然是“有擔當”的,只不過我爸把“有擔當”花在了疼老婆孩子身上了。
“從小沒干過什么家務活,脾氣又暴躁,不要照顧人。”我爸說我。
“我會照顧她一輩子。”男朋友對我爸爸承諾。
“其實我覺得你不做家務,那就我做,而且照顧你好像讓我更有價值了。”轉身他又對我說。
于是結婚。直到現在。
“你有空要多干活!不要老是讓你老公干活,自己能做的就自己做。”我爸說。
“對,我自己能做的,只是我懶,要是我那么能干,我結婚結來干嘛。”我說。
“一點都不像潮汕女人嘛。”我爸寵溺地說。
“你有沒有覺得我把你從你家里‘拯救’出來?畢竟你家里人覺得你有點‘垃圾’。”我說。
“還好吧,但我在你身上學習到了,要為自己而活,在農村這樣做可太難了。”老公說。
我和老公的愛情,終是打破了許多固有偏見,而這份對“不一樣”的接納,也讓我愈發清晰地意識到,我身上的“不潮汕”,從來都離不開原生家庭的滋養——尤其是我爸,這個把擔當都給了老婆孩子的潮汕男人,他的溫柔與開明,藏著我們家最特別的模樣。
也正因如此,當年底父親要回潮州祭祖時,我格外上心,我想陪一陪辛苦半生的他,也想親自去看一看,那個孕育了我爸、卻與我們如今生活截然不同的潮汕故土,去觸碰那些藏在宗族里的、我從未真正了解過的傳統。
5. “多一點就好了”
2025年11月底,大概產后3個月,我打算陪我爸回去故鄉潮州,爸爸作為男丁,每年都要在秋天回故鄉和其他房人一起祭祖。
萌生陪爸爸回去故鄉的想法,是因為之前他都是和我的伯父一家人回去,伯父一家人開車回去,有時候車上沒有我爸的位置,他只能自己搭高鐵。有次,我堂哥竟然給我爸買了高鐵無座票,兩天來回潮州和清遠,讓即將70歲的爸爸累得夠嗆。這讓我很生氣。既然堂哥那么“忙”于工作,我希望我爸還是別跟著伯父他們家一起回去了。
所以,我決定休產假時,陪爸爸回去,我也趁機回去看一看。已婚已育的女兒,作為“潑出去的水”,是不用再拜祭我爸這邊的祖宗了,但實際上,未婚前我也一直沒有拜祭過祖宗。我有問過我爸,他也說不清是為什么,大概是我的父系家族關于拜祭祖宗的傳統就是這樣一直遵循下來。而我表姐家,她們在出嫁前是可以拜祭祖宗的。
因為怕搶不到高鐵票,所以我希望爸爸提前15天把出行日子給定下,但他還是要等伯父告知是否要在車里帶上他,還是讓他搭高鐵。我對伯父一家子沒什么親切感,盡管伯父在我小時候還是挺疼愛我,但我和堂哥堂姐相處起來像陌生人,他們不會潮汕話,但我會。但最重要的是,伯父家比我們家更有錢,有意無意的優越感,使我們變得更加疏離。此外,我在“母系家族”長大,自然和媽媽的親戚更親近。所以,和伯父一家人是血緣上的親戚,但也更像陌生人。
父權制度下,男性也可能是“受害者”,若男性無法扮演“成功者”角色,不僅會被社會邊緣化,還可能被剝奪作為男性的尊嚴。
于是,我給我爸“施壓”,告知伯父我們要坐高鐵回去,等到伯父“開恩”允許我兩父女搭高鐵回去,我馬上買票,一等票,得以讓爸爸回故鄉坐得更舒服一點。在高鐵站排隊的時候,我帶著爸爸穿過密集的人群,來到一等座的隊伍。
“我們會不會不太合群?”爸爸問。
“這樣你會坐得舒服些。”我得意地回答。
我還把這段對話發到了朋友圈,必須對堂哥可見,管他看不看得到,反正親戚們能看到,重要的是我的氣也順了,感覺像報復似的竊竊自喜。
“好可愛的孩子,以后還要生個弟弟呢?”伯父說。
“她不會再生了吧。”我爸向伯父暗示,我只生一個孩子。
在月子中心時,我爸過來告訴我和伯父的對話,說完補了一句。
“哪怕你伯父給你一百萬你也不再生了。”爸爸對著我說。
“噢,那讓他先給我一百萬。”我調皮地說。
到了潮州,伯父一家人也到了,懷孕生產期間,我也好久沒見過我伯父,過去問安,隨即掏出手機把我女兒的照片給他看。
“不錯不錯,哎,要是多一點就好了。”伯父對著我說。
我不知道怎么接下去,無話可說,笑嘻嘻,就這樣應酬下去吧。
晚上回到酒店,我馬上和老公吐槽。
“還好我爸離鄉別井,要是我在潮汕長大,那我得崩潰。”我說。
“要你生兒子。”老公說。
“我伯父看了你女兒的照片,說要是多一點就好了。”我說。
“頭發多一點嘛?”老公問。
“是多一點啊,不是頭發多一點!可是多一點孩子也不跟我姓啊。”我說。
從潮州回清遠的高鐵上,我問爸爸,“我們家不要女孩祭祖,那以后要是都生女兒怎么辦?”我爸說,“那就不祭祖了唄。”
家族里幾房人,就我爸只有我一個女兒,這在村里是會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幸虧他已經在城市里。所以看上去我有無根感,但父母給我的愛就是大地根系,讓我定在那兒,茁壯成長。
我是我爸媽唯一的女兒,他們把全部的愛都給了我。
6. 我的潮汕“母系家族”
“你們潮汕女人吃飯是不是不能上飯桌?”同事A問我。
“當然不能上飯桌啦,都是坐在椅子上吃飯的嘛。”我說。
“那是不是得要生到兒子才行呢?”同事B問我。
“沒有吧,像我爸,就只有我一個女兒啊。”我說。
“那你爸一定是體制內的。”同事C說。
“不是啊,我爸純粹就只想要我一個。”我說。
對潮汕家庭的刻板印象可真不少啊。
潮州“祭祖”之行,讓我真切感受到了父系宗族里那些難以言說的刻板與疏離,也更能理解,為何爸爸會跳出那樣的環境,給了我截然不同的成長。其實不止我爸,我身上這份“不像潮汕女人”的獨立與自在,更源于另一個特殊的存在——它沒有同姓宗族的束縛,沒有重男輕女的枷鎖,全靠一群女性互相托舉、彼此溫暖,那就是我的潮汕“母系家族”,一個改寫了我們幾代女性命運的地方。
1974年,我的姨媽從廣東揭西準備到東北投靠在部隊的姨丈,姨丈也是潮汕人,為了照顧我的兩個表姐,部隊允許姨媽帶上一名親屬到東北,她決定,帶上家族里最小的妹妹,也就是我媽一起到東北,那時候媽媽上到了小學三年級就沒再讀書,14歲在家除了干農活便無所事事,姨媽比我媽大20歲,是姐姐,又像是媽媽。我媽又比我大表姐大10歲,是小姨,又像是姐妹。我的潮汕“母系家族”開始成形。
在東北,我媽每天的主要活兒就是帶姨媽的兩個女兒,閑時就看金庸、梁羽生的武俠小說,再也沒餓過肚子。后來,姨丈轉業,一家人到了廣東韶關,媽媽也跟著到了韶關,在姨丈的介紹下,媽媽和同為潮汕人的我爸相親,1983年10月,我爸媽結婚了。1990年,我出生了,是當時“母系家族”里最小的孩子。
姨媽相當能干,是家族里的大姐頭,是我們這個“母系家族”的第一代核心,盡管她和我姨丈經常起爭執,但姨丈還是很尊重姨媽。我小時候因為父母忙于生計,經常住在姨媽家,剛好姨媽也退休了,就幫我媽帶著我,我的名字是姨丈起的,他很疼我,告訴我要做個有文化的人,經常吃完晚飯后就帶我去散步。我的表哥表姐們也都很疼我,哪怕父母在我年幼的時候沒法給我充足的物質,但有了姨媽一家人,我并不覺得自己比其他孩子在物質上有短缺,更何況大家在精神層面上也盡量滿足我。
1983年,清遠建市,從韶關的管轄脫離出來。我們一家人就到了清遠,多年后,我的姨丈去世了,我的表姐們帶著姨媽來到了清遠定居,自此,我們的“母系家族”更緊密更堅固了。
大表姐是“母系家族”第二代核心,她從小做人做事十分得體,頗具領導風范,我們所有人幾乎都要聽她的。逢年過節,我們基本都去大表姐的家里相聚,陪著姨媽,一屋子的女人,女人嗑瓜子打麻將,男人做飯洗碗。而在傳統的潮汕家庭里,女性承擔家務的比例更高。2018年,姨媽去世后,大家就轉到我家相聚,我媽成了這個“母系家庭”的象征,幾個表哥表姐有事沒事都找我媽聊心事,打麻將,特別是我女兒出生后,我有一種成為“母系家庭”中心的感覺,大家圍著人類幼崽轉。不同姓氏的潮汕女性組成的“母系家族”,讓我覺得比以同姓男性宗族為基礎的父系家族更親密。盡管“母系家族”男性數量很少,但更開明,懂得尊重女性,相處十分和諧,少有上下幾代人的糾纏,也沒有傳統家庭妯娌之間的爭吵,互相幫襯托舉。
在傳統父權的體系,我們這群女性是嫁出去的女性,而在新型潮汕式“母系家族”里,我們是被“家族”滋養得很好的一個又一個的獨立的、自信的、有光芒的個體。
我的潮汕“母系家族”,沒有同姓宗族的束縛,沒有重男輕女的枷鎖,只有一群女性,踩著過往的荊棘,互相托舉,把每一份委屈都釀成溫柔,把每一份渴望都化作守護。從外婆的身不由己,到我媽的掙扎與堅守,再到我和表姐們的獨立與從容,我們用女性的方式,改寫了潮汕女人的既定命運;而我的女兒,終將在這份滋養里,成為更耀眼的自己。
寫作感言:
從前,我是一個聽故事的人。
如今,我把聽到的故事寫下來, 成了我的故事。
過程痛苦又快樂, 寫下來,發現自己慢慢原諒了所有,
或許這就是寫故事的意義,
要命,但也療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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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導師|Chen Si
巴黎索邦大學商科碩士,輔修20世紀法國文學與法國近現代史。前互聯網大廠項目經理,于近期裸辭,專注寫作。三明治專欄作者及編輯,發表數十篇非虛構作品于同名專欄,虛構作品曾發表于“兒童文學”,入選“山花”雜志“45歲以下海外華語小說家專輯”。上海譯文出版社簽約作者,將于年底出版第一本非虛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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