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1949年12月10日,蔣介石乘專機從成都飛往臺灣,國民黨在大陸的統治基本宣告結束,但在中國的西南部,近百萬人正端起槍,準備和新中國再決雌雄。
他們的名字叫土匪。
那段時間,云南省政府主席盧漢、西康省政府主席劉文輝、前四川省政府主席鄧錫侯等人相繼通電起義,并發出"活捉蔣匪"的通緝令,試圖戴罪立功,向新中國繳納一份投名狀。
蔣介石能乘機離開成都,屬于是死里逃生。
據專機機長衣復恩回憶,那是蔣介石政治生涯中最心酸的一刻,坐在飛機里一言不發。
隨著蔣介石的身影漸漸遠去,劉鄧指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野戰軍,正以極快的速度解放大西南。他們僅僅用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便以傷亡6000人的代價,殲滅國軍90余萬、解放23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7000萬人口,速度快的近乎夢幻。
然而,因為土匪的存在,劉鄧用三個月解放的大西南,必須用十倍、百倍的努力來整頓、治理,將新中國的旗幟插在這里,讓這片古老的土地舊貌換新顏。
這件事,他們整整做了三年。
2
西南地區剛剛解放時,小平同志給中央寫了一封報告,其中一句是“到處土匪蜂起”,初步估算,數量在百萬左右。
這句措辭是非常嚴重的,要知道,遼沈戰役時國軍總兵力55萬,淮海戰役80萬,平津戰役52萬,現在西南一地的土匪,就比三大戰役中任何一戰的敵軍兵力都要多。
可以說,西南土匪的分布非常廣泛、實力非常雄厚,剿滅難度遠超其他地區。
那,西南的百萬土匪,到底是從哪來的?
其實,西南的土匪主要分為七種。
第一種是國民黨正規軍殘部。
早在二野解放西南以前,蔣介石就在西南地區設立"游擊干部訓練班",刻意培養打游擊、搞破壞的反動軍官。等到二野解放西南,又有大批國軍潰兵進入山林,和那些反動軍官合流。
第二種是軍閥殘部。
清末民國以來,西南地區的軍閥混戰達到四百次以上,留下姓名的軍閥就有劉湘、劉文輝、田頌堯、楊森、范紹增等四十余人。那些在混戰中失敗的軍閥部隊,便大量流入民間,落草為寇。
兵變為匪,由此成為西南獨有的底色。
這兩種是西南土匪中實力最雄厚的。
第三種是軍統和中統的特務。
蔣介石飛往臺灣不久,便命令保密局長毛人鳳,策動潛伏在西南地區的特務制造暴亂,并給某些特務頒發中將、少將、總指揮之類的委任狀,試圖在西南建立一個"陸上臺灣"。
為了加強聯系,蔣介石還出動飛機,給這些特務們空投10次,輸送電臺13部。
他們是西南土匪中最影響社會治安的一種。
![]()
第四種是袍哥。
自從清朝以來,袍哥就是盤踞西南的民間秘密組織,盡管袍哥分為清水袍哥和渾水袍哥,但不論如何,他們的本質都是匪。
第五種是地主惡霸及其私人武裝。
這種不必多說,向上勾結貪官污吏、向下欺壓貧苦農民的就是他們。
袍哥和地主,便是西南土匪中分布最廣的兩種。
第六種是某些邊疆少數民族的世襲統領。
第七種是慣匪,以持槍搶劫為生,世代相傳、流竄作案,沒有政治色彩。
揭開土匪的真實身份,你會發現,西南地區的七種土匪,每一種都對應舊中國的一個角色:潰敗的舊軍隊、地方軍閥、潛伏的特務、民間會黨、地主惡霸、土司頭人、世代慣匪。
他們盤踞西南,其實就是舊中國基層社會結構的具象化。
在這樣的背景下,西南剿匪便不是簡單的治安問題,而是如何改造社會結構的宏大命題,唯有徹底推翻舊中國的基層社會結構,才能消除土匪存在的土壤,唯有在廢墟上另起爐灶,才能確保西南地區的長治久安。
3
雖然西南的土匪問題嚴重,但解放軍剛解放西南的時候,普遍存在輕敵情緒,認為大江大海都過來了,剩下這些土匪算什么?結果在1950年初,解放軍接連吃了幾個大虧——
1月14日,貴州省軍區司令楊勇回貴州時,遭遇遵義刀靶水鎮長宋澤伏擊,楊勇指揮警衛連將其擊潰,但貴州的土匪暴亂仍然蔓延至全省。
2月,第60軍178師政治部主任朱向離,在成都郊外遭遇川西土匪伏擊,40余人遇害,釀成"龍潭寺慘案",隨后,周邊十余縣被土匪圍攻,僅崇寧、大邑一帶,就有300名下鄉干部犧牲。
西康省的數萬土匪以“反征糧、反收槍、反鏟煙”為口號,占領蘆山、天全、滎經等縣城。
云南省則是250股土匪、將近5萬人,占領新平、鹽豐、易門、廣通等十余縣,600多名下鄉干部犧牲。
可以說,西南地區的局勢已經壞到極點,再不剿匪,西南的解放事業便要再起波折,小平同志在給中央的報告中就說:"剿匪已成為西南全面的中心任務,不剿滅土匪,一切均無從著手。"
不過,西南地區的土匪來源都已理清,那么如何剿匪,便自然而然的有答案了。
3月15日,小平同志和劉伯承、賀龍聯合下發《關于一元化剿匪斗爭的指示》,準備把軍事進剿、政治攻勢、發動群眾結合起來,用層層遞進的三步方案,徹底剿滅西南的百萬土匪。
第一步是武力清剿大股土匪武裝。
解放軍之前吃虧,是因為有輕敵情緒,但肆虐的土匪,給解放軍深深的上了一課,他們現在早已不再輕敵,而是重新整理槍炮,要為犧牲的戰友報仇,奪回自己的榮耀。
區區土匪,豈能扛住解放軍的雷霆之怒?
散兵游勇,怎能和橫掃萬里的解放軍正面交鋒?
于是,13個軍、37個師的解放軍相繼投入戰斗,以"先腹心區后沿邊區、先交通要道后兩側鄉村、先股匪后散匪"的戰術,集中兵力、重點進剿,僅用一年時間就殲滅85萬武裝土匪,教員高度評價道:
"路線正確,方法適當,剿滅匪眾八十五萬,繳槍四十余萬枝,成績極大,甚為欣慰。"
西南剿匪,就此邁出最堅實的一步。
![]()
然而,大股武裝土匪被殲滅了,可散匪、潛匪還藏在鄉里,今天剿滅十個,明天又冒出二十個,怎么辦?
要解決這個問題,便需要邁出西南剿匪的第二步,發動政治攻勢,開展減租退押和土地改革。
早在武裝剿匪剛開始的時候,川東軍區副司令王近山就給小平同志呈遞了一份報告,說單純軍事剿匪治標不治本,土匪越剿越多。
小平同志當然知道,西南土匪和袍哥、地主的聯系極深,袍哥和地主又非常依賴腳下的土地,只有解決土地問題,才能抽掉袍哥和地主的根基,進而切斷土匪和地方的聯系,讓鄉里的散匪、潛匪無處藏身。
于是在1950年8月26日的西南軍區全體委員會議上,小平同志定下"清匪、反霸、減租、退押是西南斗爭中的淮海戰役"的基調。
減租退押的意思是,地主必須按規定降低當年地租,并退還歷年多收的押金、租糧。
這項政策的實質,不是沒收地主財產,而是逼地主還債,讓他們把掠奪農民的財富還給農民。
截止到1951年6月,那些世代受到欺壓的貧苦農民,便通過減租退押,得到70億斤糧食的實際利益,第一次感受到翻身做主人的喜悅,第一次感受到我黨保護工農利益的善意。
通過這些實際利益,西南地區的民心,逐漸從土匪身上轉移到我黨一邊。
隨后,小平同志下令"步槍換肩",把土匪的槍支收集起來,成立"人民武裝自衛隊",讓那些獲得實際利益的貧苦農民,自己保衛自己的勝利果實。
這兩件事,直接改變了西南地區的基層權力結構,土匪和地主的武裝力量基本消滅,忠實可靠的貧雇農,掌握了基層事務的話語權和決定權。
但,減租退押只是序幕,農民心底最渴望的東西,還是腳下的那塊土地。
而要滿足農民的渴望,就得開展土地改革,分田地。
對此,小平同志非常清楚,說:"不鎮壓反革命,封建勢力不會低頭,貧雇農不敢起來。"民主人士梁漱溟回西南考察以后,也向教員匯報說:"我親眼看到貧苦農民對土地的渴望和要求,土地改革是深得民心之舉。"
在這樣的背景下,剿匪、減租退押見到成效以后,土地改革便在西南地區大規模鋪開。
到了1952年底,新中國的新解放區基本完成土改,累計征收地主土地7億畝、分給3億無地、少地農民,而西南地區的四川省,就有五千萬人因土改受益。
隨著一張張地契投入火堆,化做一縷縷青煙騰空而上,土匪在西南地區的生存空間越來越狹窄,我黨在西南地區的根基則越來越鞏固。
![]()
但,分田不是結束。
如果基層沒有強力的政權機構,領導基層的一切工作,那么等到土改工作隊一撤,農民仍然是一盤散沙,土匪又有了卷土重來的機會。
所以,西南剿匪的第三步便是組建基層政權。
小平同志曾算過一筆賬,西南地區六個省市區,將近7000萬人口,但能用的干部只有6200人,和江西一省的干部配備差不多。
用這些干部治理西南,遠遠不夠。
在這樣的背景下,想組建基層政權,最迫切的任務便是培養干部。
一方面,小平同志把北方招收的1萬余名青年知識分子編進土改工作隊,然后充實到基層,讓他們在土改工作中接受鍛煉。
這些青年知識分子到農村以后,很快就把誰家幾口人、幾畝地、租了多少田、退了多少押金都摸得一清二楚。等做完這些工作,他們便有了基層工作經驗。隨后,他們又組織訴苦大會、劃階級成分、組織農民選舉干部,真正和農民打成一片。
至此,這批青年知識分子便成長為可用的基層干部。
另一方面,小平同志要求在土改時,從積極參加土改的農民中發掘可造之才,一點點引導、一步步培養,從本地人中選拔本地干部。這個過程,稱為“土改與建政合二為一。”
此外,小平同志和劉伯承、賀龍嚴令剿匪部隊,"寧愿露營不住民房、寧餓肚子不吃民糧",在西康、川西等地得到大量土司統領的信任。通過和他們建立統一戰線,西南地區便培養出一批少數民族干部,那些土司世襲的地方也得以安定下來。
就這樣,西南地區的鄉、村兩級政權逐漸完善,土改受益的農民有了主心骨,我黨有了雄厚的群眾基礎,基本奠定了西南地區的政治格局。
如果還有哪個土匪想搞破壞,馬上就會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他們是一點生存空間都沒有了。
到了這一步,西南剿匪才算徹底成功。
4
據統計,西南剿匪用時三年,共計剿滅各種土匪116萬人,占三大戰役殲敵總數的一半以上,而在剿滅的七種土匪里,最特殊的是袍哥和地主。
袍哥是西南舊社會的社會秩序。
他們源自清朝哥老會,通過調解、保護、收稅、放貸、斷案等活動,不斷侵蝕著西南地區的基層權力,從清朝走到民國,越來越壯大,以至于有“四川男子九成入袍”的說法。
地主是西南舊社會的經濟秩序。
他們以占田、收租、放押、雇傭為手段,將貧苦農民踩在腳下,世世代代都不能翻身。
這兩種看似毫不相關的土匪,其實就是西南舊社會的一體兩面,即袍哥侵蝕西南地區的基層權力,然后積累土地成為地主,地主要保護安全和財產,又必須成為袍哥。
一句話,做了袍哥才能成地主,成為地主必做袍哥。
這就意味著,西南舊社會的政治、經濟、社會秩序,最后都被同一群人掌握在手里,變相建立起世襲統治的地下王朝,遮蔽了貧苦農民頭頂上的一切光亮。
![]()
但新中國成立以后,西南地區經歷了剿匪、鎮反、減租、退押、土改、組建政權等一系列大事件,把袍哥和地主一起掃進歷史的垃圾堆里,徹底改變了舊的基層社會結構,并在廢墟上另起爐灶,將紅旗插在西南的每一寸土地上。
貧苦農民頭頂上的陰云,就此散開。
從這個層面來看,西南剿匪根本不是單純的剿匪,新中國成立也不是簡單的政權更迭,它們都是對舊中國的徹底清算,對社會基層結構的重新洗牌。
消滅舊社會和建立新世界,從來都是同一件事。
因為槍炮打下來的,只算軍事勝利,把政治、經濟、社會秩序都重新梳理一遍,把一個王朝末年的爛攤子變成能動員、能扎根、受擁護的現代政權,才是政治勝利。
只有軍事勝利,充其量能建立一個依靠外國列強的軍閥政權,做到政治勝利,新政權才能實現長治久安,貧苦農民才能翻身解放,人民群眾才能當家作主。
正因如此,教員在得知西南剿匪的成果時,高興的寫下四個字:
"軍政雙勝"。
他知道,從此以后,新中國在西南地區站穩腳跟了,西南地區的人民再不用過苦日子了。
而在西南剿匪即將成功時,小平同志在西南地區的使命也隨即結束,于1952年7月奉命進京,出任政務院副總理。
他本是四川廣安人,主政西南的三年期間,卻沒有回過一次故鄉。但他在西南地區主持的接管城市、統一戰線、民族團結、剿匪、征糧、減租、退押、土改等一系列工作,都為他積累了深厚的政治經驗。
這里,是他執政底稿真正寫成的地方。
三十年后,他將用這份寶貴的執政經驗,再次啟動觸及社會根基的變革,催動中國繼續向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