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不是完整事件的追憶,只是五次前往四川地震災區采訪其中的幾個瞬間和片段。
2008年5月12日,四川省汶川縣發生8.0級大地震。
同年6月,山西省太原市政協委員提議設立“防災減災日”或“中國賑災日”。
2009年3月2日,經國務院批準,國家減災委員會、民政部發布通知,自2009年起,將每年5月12日定為“全國防災減災日”
那是個令國人悲痛的日子。
地震發生僅兩小時多,我部門的同事蘇海濤和舒均,便從武漢飛赴成都,連夜抵達都江堰,發回首批現場報道。
他們是最早進入災區的省外記者,航程幾乎與總理專機同步。
次日,我和攝影部主任陳建剛馳援,雙流機場已停飛民航,我們轉道重慶,借越野車星夜趕至成都。
(二)
我個人,總共五次到過汶川,環形穿越整個地震災區:
2008年震后馳援、2009年震后春節、2009年周年祭、2011年三周年、2018年十年回望。
在專欄中,我寫過這樣一段話:每天能夠站在自家的陽臺,看日落日出,聞著淡淡的花香,那就是無尚的幸福!
這是當時最真誠最真實的感受:身處災區現場,面對山河破碎,滿目瘡痍,同胞苦難,還哪有、又怎敢有其地個人名利的奢望?!
如今想來,事過境遷,我們可能會忽略初心,忘記為什么出發,但不排除,在那個特定的時刻,我們都曾有過深藏于心的確實存在過的那般樸實與無華。
就像無數舍生忘死的戰士,那情那景那熱血澎湃沸騰,即便知道面對刀山火海,有去無回,也會挺身向前,在所不惜。
我和陳建剛往北川中學時,沿途步步驚心,山路懸石搖搖欲墜,碎石不斷滾落,司機幾番想掉頭退縮,我們執意向前,親眼見廢墟之下的生離死別、撕心裂肺;震后首個春節,我和蘇海濤穿越理縣、汶川、松潘,沿途飛石、滑坡、余震從未間斷,腳下之路步步兇險,我們未曾反顧;周年祭夜,我和張泉闖汶川,黑夜里車窗被飛石擊裂,張泉和攝影記者住進墻體裂滿縫隙寫有“拆”字的危房,我則在政府賓館大廳的沙發上,和陌生人擠著熬過一夜。
(三)
不止我們,每一位奔赴一線的記者、每一名馳援災區的志愿者,都有各自驚心動魄的經歷。
媒體的責任從來如此:社會哭時,不讓眾人哭得太絕望;社會笑時,不讓眾人笑得太狂妄。
直面災區極致的慘烈,該如何落筆?如何既不回避災難之重,又呈現川西人民的堅韌不屈?
舉國馳援、黃金救援期過后仍有幸存者被救出、子弟兵舍生忘死……這些當然是真實的一面。
但還有一種更磅礴的力量,因世人目光更多聚焦災難本身,而被忽略——那就是:舉國支援之外,災區人民的自我救贖與絕地重生。
親歷汶川生命大救援,當我看見廢墟之側,災民沉默走向田野,割麥、耕田、插秧,以雙手在廢墟之上重啟生活,內心深受震撼。
那些日子,我和蘇海濤睡在救援帳篷里,與災民同宿,體驗他們的生活;我們穿行田野,尋訪地震前便入川勞作的全國 各地“麥客”;我們走進農家,與來鄉下避難的城里百姓促膝長談……
震后第九日,《楚天都市報》刊發我的報道《余震還在持續,希望已經種下》。
這篇文字,讓沉浸悲慟中的國人,窺見了災區另一重不屈的靈魂。
時任湖北日報總編輯評價,這是一篇教科書級別的災難報道;民政部等官方平臺也紛紛轉載。
千里之外,人們透過文字看見:廢墟未平,余震未止,希望已在川西大地悄然扎根。
無數國人在沉悲中重拾力量,讀懂了中國人刻在骨子里的堅韌與希望。
有些傷痛,刻進歲月不敢忘;
有些微光,于廢墟中照遠方。
其實,并不是這篇被有些同行稱這“教科書”式報道寫的有多好,而是出現的恰當其時,令國人在悲慟中為之一振,而這,也正是一個民族,面對災難,以己之力,浴火重生,最不屈脊梁與靈魂。
真正的力量,從來不是逃避傷痛,而是明知滿目瘡痍,依舊低頭耕耘、向陽而生;是歷經風雨洗禮,依然心懷熱望、堅定前行。
時光不語,銘記即是前行。
愿山河無恙,人間皆安,也愿你我都珍惜當下每一個平凡安穩的日子,心懷敬畏,向陽而行。
以天地立誓,本版報道所場面,及照片,均為現場實錄,無任何擺拍和人為干預痕跡————
但亦需說明,考慮到必須堅持的“政治正確”,報道呈現的對話,也許可能或者大約應該,有所,必須的,提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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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余震還在持續 希望已經種下》原文:
余震還在持續,希望已經種下
張歐亞
麥已金黃,稻田飄滿秧苗的清香。
這里是四川盆地的西端。
5月中旬,正是這里麥收時節,川西父老往往要收割小麥、油菜等作物,然后搶種玉米和水稻,一年的主要口糧就靠著第二季的收獲。然而,這場猝不及防的大地震將他們拋出了以往的生活軌跡。
家園被蹂躪、生靈遭涂炭。在大地震發生后的第8天,記者在重災區什邡、綿竹等地看到,盡管依然無房可住,盡管傷痕仍寫在臉上,盡管余震的威脅不時傳來,一些老百姓已經悄悄地掩埋好親人的遺體,走向田野,割麥、耕田、插秧……正如他們所說,政府和各地救災者總會離開,生活還得我們自己過。
房屋垮了,有田就有希望
王文祿站在自家田埂上,有些"悠閑"地看著兒媳和孫女在水田里插秧。
如果不是他身后的那堆瓦礫提醒,讓人很難想到這里就是仍在經歷著震痛的川西平原。
而幾天前,王文祿剛剛從活埋他的那堆瓦礫下奇跡般地死里逃生。
這位65歲的老人住在綿竹市廣濟鎮石河村二組,12日大地震發生時,王文祿家的房屋被摧毀得片瓦無存,正在午休的老人被埋其中。直到晚間,他被村民從瓦礫堆中搶救出來,幸運的是只是右臂受了些輕傷。
兒子兒媳在外打工,孫女也在教室倒塌之前成功逃生,雖沒有了家園,但一家五口劫后余生,終獲團圓。
廣濟鎮背依茶坪大山,面向廣袤的成都平原,而他家的門前就是一汪碧水如鏡的稻田,如果不是這場災害,一家人的田園生活該是何等的愜意。
王文祿說,在死里逃生后面對殘破的家園,一家人經歷了驚恐與愁苦,曾經感到絕望。就在最困難的時刻,政府送來了食物,還搭起了帳篷,雖然仍舊面對諸多困難,但也算是衣食無憂,比起那些失去親人的鄉鄰們,這點痛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記者與王文祿老人對話間,他的兒媳何應華在田間直起身子說,這么大面積的災難,這么多人死難,我們有吃有喝,真是虧了政府幫助。
王文祿的孫女王少露是高二學生,校園被毀還無法開學,她也下到田里和母親插秧。
學文科的王少露說,我們需要政府的支持,但也應該開展生產自救,這秧再不插上去,就會誤了一年的收成。
她說,前兩天全家人集中力量將最后一片小麥收割后,今天就開始搶插秧苗。
但愿收成比去年好
不只是王文祿一家,昨天記者出什邡市,一路向西北,沿途隨處可見在田間忙碌的群眾,有的在收割,有的在打場,有的在插秧,條件好的還請來手扶拖拉機耕作,請來收割機打麥。
什邡市元石鎮的災情并不算重,但即便如此,也幾乎沒有一間房子可繼續居住,隨時可能襲來的余震和墻壁上一道道裂縫,讓農民們只能棲身于田間地頭的窩棚。
今年54歲的劉倫群和她27歲的兒子孫華利就住在自家種的川芎附近一個棚子里,他們是元石鎮桂泉村村民。
孫華利剛剛結婚,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一些,皮膚黝黑。"他身體不好,剛做過手術。"劉倫群這樣解釋著自己兒子為什么沒有像村里其他年輕人一樣去廣東打工。
川芎是一種中藥材,什邡很多農民都種,收入比種油菜要好一些,劉倫群家今年是第一次種。一走近她家的地頭,一股特殊的香味撲鼻而來,母子倆都赤腳蹲在地里,前面是一小堆滿是泥土的川芎塊狀根,藥材商要的就是這個。
地震好像沒有對劉倫群家的"雙搶"造成任何影響,震起來時她正在地里干活,家里房子塌了后,她和兒子搶了幾床被子出來,用塑料紙搭起一個棚子,第二天繼續下地忙活。閑扯了幾句家常后,她就開始抱怨起地震給她家帶來的影響。
"往年這個時候,收藥材的販子早就到各家各戶的地頭了,川芎以二三千元一畝的價格買斷,販子們自己挖,直接和泥稱,農民們一根手指頭都不用動。"
她說,前幾天自己聯系了幾個藥商,不是電話不通,就是到外面逃難去了。"現在只能自己先收回去,洗干凈晾干再說,不知道還賣不賣得掉。"
同村的張和貴種的是另外一種藥材——車前草。
他對銷路倒是一點都不擔心,什邡就有一家叫同仁太的中成藥廠,目前工人們正在滿是裂縫的車間加班加點生產藥物捐助災區,他只要把曬干后的車前草籽送到藥材門市部就可以了。
他發愁的是今年車前草的價格有些低,一畝田的收成才賣一千元左右,他一上午割一斗車,大概只能值40元。
"雙搶"在前,建房在后
靜村的66歲老太太朱朝芳耳朵有點背,說話聲音很大,老人家身子骨很結實,地震發生時她在地里鋤草,看到前面的草地在動,還以為是上午嚇她一跳的那條大花蛇又來了。
等發現自己怎么也站不穩時,才扯著嗓子喊在家里睡午覺的兒媳婦李玖蓉快出來。"她剛揉著眼睛跑出大門,靠床的那面墻就塌了。"老人至今為自己救了兒媳婦一命而自豪。
此刻,朱老太正帶著兩個兒媳婦在種水稻,大媳婦李玖蓉坐在小板凳上插秧,前幾天她們把地里的油菜收了。
聊起倒塌的房子怎么辦時,朱朝芳顯得很樂觀。"只要人都在就是好事,建房子的事慢慢來,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我們全家省吃儉用三年……"
唐翠竹正端著飯碗從朱家地頭經過,準備叫在田里犁地的老公吃中飯,對于重建房子,她顯得很悲觀。"我們村每人只有四分多地,我家不到2畝。"
她掰著指頭算了一筆賬,第一季種的小麥差不多只夠喂雞、豬,第二季的水稻也只夠四個人的口糧,唯一的活錢只能是老公在農閑時出去打零工,可交了孩子的學費后也剩不了幾個錢。"
現在水泥、磚瓦都漲價了,重修房子對我們家可能只是一個夢。"她說。
在鄉下避難的城里人
中午時分,散落在田間的棚屋旁升起裊裊炊煙。元石鎮桂泉村四組稻場上,王純英仍在忙著打油菜籽。
王純英并不是村里的農民,她是從城里來這里避難的。
家里的房子不敢住人,又一時沒有買到帳篷,她就帶著8歲的女兒尋到鄉下黃純華家。
川西農民歷來質樸,又是在大災面前,王純英話一出口,黃純華想也沒想就收留了母女倆。
素不相識的兩家人就這樣住在了一個帳篷下。
王純英說,愛人是藥廠職工。現在整個什邡市,除了水廠和藥廠有指令不能停產外,其他企業都處于停工狀態。
水廠要保障基本生活,藥廠要保證藥品供應,所以她只帶了女兒來。
正在記者采訪間,王純英8歲的女兒和黃純華14歲的兒子,從帳篷來到稻場喊大人們回家吃飯。兩個孩子就如親兄妹一般。
黃純華家把電視搬到帳篷內,晚上兩家人擠在一起看電視,聽新聞,白天就一起到田地里收麥子,打油菜籽。
災難把兩家人緊緊聯系到一起,也許這種特別時期結下的友情將會伴隨他們一生。
在暴雨前把9萬畝小麥搶回來
昨日上午10時,設在露天場地的什邡市抗震救災指揮部,人來人往,貼有各職能部門紙條的帳篷,一字排開。
市農委的幾張辦公桌擺在最里面的角落,上面擺放著幾臺電腦。
農委主任劉朝德正對著幾名男子"下指示":一定要爭取在這次暴雨前,把全市9萬畝小麥搶收回來,除了組織災區群眾互助外,對于一些失去親人、勞動力不足的,政府要組織干部去幫忙。
"本來地震那幾天正是最佳麥收期,現在稍微有點晚了,聽天氣預報說可能馬上有暴雨,熟透的麥穗,經過一場風雨就剩不了多少了。"他說。
信息產業科科長楊昌恩則有些自豪地向我們介紹起什邡的幾大經濟作物來。
"什邡土地肥沃,水質也好,是川西平原五個縣里的明珠。"
他掰著手指頭給我們數起了什邡的幾大特長:曬煙,什邡被稱為中國雪茄煙之鄉,著名的長城雪茄煙廠即坐落于此;油菜,單產高且出油量大;紅白鎮的木耳,為國家級示范基地;"這些現在都正好處于采摘收割期,損失慘重啊。"
隨著一聲長長的嘆息,楊昌恩背過臉去不愿再說話……
《楚天都市報》2008年5月21日↑↑↑
《四川日報》2018年5月9日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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