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我跟人聊起抗戰(zhàn),說起黔軍,很多人都是一臉茫然。說起140師,更是搖頭。
這不怪他們。歷史這東西,從來都是勝利者寫,強者寫,有錢人寫。貴州這個地方,山高水遠,窮得叮當響,出來當兵的人,大多沉默寡言,打完仗就回家種地,不會寫文章,不會喊冤,不會爭功。所以,他們的事跡,就這么一點一點被風吹散了。可我今天偏要說說這支部隊。不是因為他們的戰(zhàn)功多么顯赫,裝備多么精良——恰恰相反,他們從始至終都是后娘養(yǎng)的。而是因為,在1937年到1945年那八年里,這個師從師長到士兵,用自己的命,在抗戰(zhàn)史上刻下了一個個血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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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師的前身,是貴州軍閥王家烈的隊伍。1935年,蔣介石借著追剿紅軍的名義,把王家烈擼了,部隊收編。當時的中央軍將領(lǐng)看黔軍,那眼神里寫滿了兩個字——嫌棄。裝備差,軍服破,穿的草鞋,背的步槍還是老套筒。
可就是這幫人,在1938年的風陵渡,打出了第一場漂亮仗。
風陵渡,黃河上一個不起眼的渡口,距潼關(guān)只有七公里。潼關(guān)要是丟了,西安就懸了;西安要是丟了,重慶就危險了。這么個要命的地方,交給誰守?交給140師。
師長王文彥派了一個營渡河,摸到中條山去打游擊。貴州人管晚上干活叫“摸夜螺螄”,他們就真去摸了。帶隊的副團長王俊臣,帶著人化裝成老百姓,混進日軍駐地偵察。天黑了,摸到鬼子駐地,手榴彈一通猛砸,刺刀見紅,一個小時解決戰(zhàn)斗,我軍零陣亡,鬼子丟下五十多具尸體。這是140師出黔抗戰(zhàn)的第一仗。打完就跑,跑到中條山的林子里,繼續(xù)打游擊。就這么一支被人瞧不起的“蠻子軍”,愣是在中條山牽制了日軍整整一個旅團。
可真正的硬仗,在臺兒莊。
1938年4月,140師接到命令,增援禹王山。這時候的臺兒莊戰(zhàn)役已經(jīng)打到白熱化,日軍板垣、磯谷兩個師團精銳盡出,坦克開路,飛機轟炸,炮火連天。140師的陣地在望母山一帶。日軍的坦克沖上來,步兵跟在后面,炮火把陣地犁了一遍又一遍。第八三五團第一營第二連連長劉宗繁,眼看著弟兄們一個個倒下,紅了眼。他抓起集束手榴彈,帶著三個兵跳出戰(zhàn)壕,朝坦克爬去。一個被坦克甩下來,卷進履帶,腦漿崩裂。兩個被甩下來,同樣被碾碎。劉宗繁爬到坦克底下,拉響了手榴彈。坦克炸了,他也沒了。
戰(zhàn)后,繳獲的日軍士兵日記里寫了這么一句話:“在滿洲見識了猴子軍,今天算是領(lǐng)教了蠻子軍的狠勁。”猴子軍說的是滇軍,爬坦克靈活。蠻子軍,說的就是黔軍,敢拿命去拼。第八三五團副團長王俊臣,中條山游擊時就威震敵膽。這個人打仗不要命,每戰(zhàn)必和士兵一起沖鋒,端著步槍跟鬼子拼刺刀。臺兒莊一戰(zhàn),他渾身是傷,血染征衣,活像個血人。刺死一個鬼子的時候,被另外三個鬼子的刺刀同時捅中,當場犧牲。他是140師抗戰(zhàn)中陣亡的最高軍銜軍官。整個臺兒莊戰(zhàn)役,140師校尉軍官陣亡三十多人,士兵傷亡近三千人。一個師,幾乎打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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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撤下來,到武漢整補。軍政部從貴州補了三千多新兵,總算緩過一口氣。
可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武漢會戰(zhàn)就開打了。這時候的140師,新兵多,老兵少,戰(zhàn)斗力打了折扣。第九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陳誠看不上這支部隊,想把它解散了,把人補充到別的部隊去。幸虧第十一兵團司令李延年說了句公道話:“140師是國軍正規(guī)編制,我不主張撤掉。”這話說得硬氣,可對140師的官兵來說,是個巨大的刺激。貴州人脾氣犟,你說我不行,我偏要打個樣給你看。
第八三五團在蒲圻趙李橋發(fā)現(xiàn)一股日軍正在集結(jié),團長張濤二話不說,帶著全團就撲了上去。日軍猝不及防,四散奔逃,死傷三百多人。李延年通令嘉獎,140師總算掙回了一點面子。可緊接著就出了岔子。第八三九團團長朱皋沒守住關(guān)王廟,陣地丟了,副營長陣亡,還連累了友軍軍部遭襲。李延年大怒,要嚴辦朱皋。這就是140師的真實處境——他們能打硬仗,能打勝仗,可稍有不慎,就會被人抓住把柄。在派系林立的國軍序列里,他們是沒背景、沒靠山、沒資源的“三沒部隊”,全靠自己的命去掙尊嚴。
1939年9月,第一次長沙會戰(zhàn)打響。
這時候的140師,師長換成了李棠,貴州人。李棠這個人,心細,敢打,也敢拼。他把部隊拆成營級突擊隊,日夜不停地襲擾日軍據(jù)點,炸橋斷路,割電線,搞得鬼子防不勝防。
日軍第三十三師團被140師纏住了,走不動,跑不掉,整整三天沒有進展。師團長甘粕重太郎惱羞成怒,調(diào)來十幾輛坦克,結(jié)果在太白瑕附近被炸了四輛,剩下的狼狽逃回。鬼子急了,放催淚瓦斯。可140師的老兵早就有防備,濕毛巾一捂,該打還打。鬼子又調(diào)來飛機轟炸,140師傷亡慘重,可就是死守不退。
最絕的是,140師的迫擊炮營集中火力,把鬼子的輜重部隊炸得人仰馬翻,一百多匹馱馬被炸死,物資丟了一地,鬼子兵丟下東西就往回跑。這一仗,140師繳獲了大量戰(zhàn)馬、軍刀、地圖,還抓了七個俘虜。一個鬼子兵在日記里寫了首詩:“長江之水往東流,中國河流水不朽;要使中國不抗日,除非長江水不流。”仗打了兩三年,鬼子也厭戰(zhàn)了。長沙會戰(zhàn)結(jié)束,師長李棠得了二等寶鼎勛章,140師全師受到薛岳嘉獎,獎勵五千大洋。可這些榮耀,是用命換來的。戰(zhàn)后清點,140師又傷亡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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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么說140師艱辛?因為他們的艱辛,不只是戰(zhàn)場上的血與火。
從1937年出黔抗戰(zhàn),到1945年抗戰(zhàn)勝利,140師幾乎打遍了正面戰(zhàn)場的所有重大戰(zhàn)役——徐州會戰(zhàn)、武漢會戰(zhàn)、長沙會戰(zhàn)、鄂西會戰(zhàn)……可勝利之后呢?這支以貴州子弟為主體的部隊,在歷史的洪流中,漸漸被遺忘。
他們沒有出過名將,沒有寫過回憶錄,沒有留下一部完整的戰(zhàn)史。那些活著回到家鄉(xiāng)的士兵,放下槍,拿起鋤頭,再也不提當年的事。偶爾在酒桌上喝多了,才紅著眼眶說起——某某連長怎么死的,某某排長怎么沒的,說完了,抹把臉,繼續(xù)喝酒。可他們的犧牲是真實的。
抗戰(zhàn)八年,貴州這個當時只有一千零六十萬人口的窮省,征了六十七萬多兵。平均每十二個貴州人里,就有一個上了戰(zhàn)場。這些人大多補充到了中央軍,而黔軍自己的十一個師,幾乎打光了一遍又一遍。140師的番號,如今已經(jīng)沒人記得了。可禹王山上的戰(zhàn)壕還在,望母山上的彈坑還在,那些無名烈士的墳塋,還在荒山野嶺里,默默地望著南方。那就是家鄉(xiāng)的方向。
歷史不能只記住勝利者,也要記住那些沉默的大多數(shù)。140師的故事,就是千千萬萬普通中國人的故事——窮,但骨氣硬;苦,但脊梁直;被人瞧不起,但關(guān)鍵時刻,能豁出命去。他們是那個時代的草鞋兵,穿著最破爛的軍裝,扛著最落后的武器,去打一場實力懸殊的戰(zhàn)爭。他們沒有贏在裝備上,沒有贏在后勤上,他們贏在——不怕死。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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