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著剛炒好的番茄炒蛋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姑媽正坐在客廳沙發上剝橘子。

她剝橘子的動作很慢,一片一片把白色的橘絡撕干凈,整齊地碼在茶幾上的餐巾紙上。這個習慣她保持了很多年,說是橘絡去火,不能浪費。我第一次見她這樣做的時候還在上小學,那時候她剛搬來跟我們住,說是要照顧我。

"今晚的魚我多放了點姜。"我把菜放在餐桌上,又轉身去廚房端湯。

姑媽沒應聲。

我也習慣了。她不是個話多的人,尤其是最近這兩個月,話更少了。有時候我跟她說一整天的話,她能一個字都不回。我媽以前說姑媽是"把話都藏在心里的人",我那時候不懂,現在跟她住了快二十年,大概懂了一點。

廚房里的魚湯還在咕嘟咕嘟冒泡。我關了火,用勺子撇去浮沫。湯色很白,姜絲浮在上面。姑媽胃不好,我做飯的時候總會注意這些。

端著湯碗經過客廳的時候,我看見姑媽把剝好的橘子全都放進了嘴里,嚼得很慢。她盯著茶幾上的遙控器,但電視沒開?？蛷d里很安靜,能聽見她咀嚼的聲音。

我把湯放在桌上。"姑媽,吃飯了。"

她站起來,走到餐桌邊,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番茄炒蛋,清蒸魚,一碗紫菜蛋花湯,還有中午剩下的半盤炒青菜。

"還有米飯。"我說著去廚房盛飯。

電飯煲的保溫燈還亮著。我掀開蓋子,水汽撲面而來,帶著米飯的香氣。我給姑媽盛了大半碗,自己盛了小半碗。姑媽飯量大,我吃得少,這些年都是這樣分的。

把兩碗飯端到桌上的時候,姑媽已經坐下了。她盯著那盤番茄炒蛋,筷子拿在手里,沒有動。

"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在她對面坐下,拿起筷子。

她突然開口:"你今天去買菜了?"

"嗯,下班順路去的菜市場。"

"花了多少錢?"

"不多,三十來塊。"

她沒再說話,低頭開始吃飯。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幾口,又喝了口湯。湯有點燙,我吹了吹才咽下去。

姑媽吃飯的速度很慢。她一口飯要嚼很久,每次夾菜之前都會盯著那道菜看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么。我以前問過她是不是牙不好,她說沒事,只是習慣了細嚼慢咽。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放下筷子。

"我吃飽了。"她說。

碗里的飯還剩大半碗。

"魚都沒吃呢。"我說,"今天的魚很新鮮,我特意挑的。"

"吃不下。"她站起來,轉身往臥室走。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說點什么,但最后還是沒開口。桌上的菜幾乎沒怎么動,魚只吃了一小塊,番茄炒蛋她連筷子都沒碰過。

我一個人把剩下的飯菜吃完了。收拾碗筷的時候,我看見姑媽臥室的門縫里透出燈光。她應該還沒睡,但我沒有去敲門。

洗碗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姑媽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這兩個月胃口越來越差,人也瘦了不少。我上周提議帶她去醫院看看,她說不用,說自己身體自己清楚。

水龍頭的水聲很大。我關小了一點,盯著碗上的泡沫被沖走,一點一點露出白色的瓷面。

窗外開始下雨了。

01

第二天下班回家的時候,我買了姑媽愛吃的紅燒肉。

菜市場那家賣肉的老板認識我,我每次去都在他那兒買。他切肉的時候會多給一點,說是老顧客的優惠。今天他給我挑了塊五花肉,肥瘦相間,看著就新鮮。

"回去給你媽做?"老板問。

"給我姑媽做。"我說。

"那你姑媽有福氣。"他笑著把肉裝進袋子里,"這塊肉做紅燒肉最合適,保證她吃了還想吃。"

我接過肉,又買了些配菜,一共花了四十多塊。提著菜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開始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街道照得發白。

到家的時候是六點半。我用鑰匙開門,喊了聲"我回來了",屋里沒有回應。姑媽應該在房間里。

我換了鞋,把菜提進廚房。紅燒肉要先焯水,再炒糖色,最后燉至少一個小時。我算了算時間,八點之前應該能做好。

系上圍裙的時候,我聽見姑媽房間的門開了。

"回來了?"她站在客廳里,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

"嗯,我買了五花肉,今晚做紅燒肉。"我從廚房探出頭,"您等著,一會兒就好。"

她沒說話,走到沙發上坐下,打開了電視。電視里正在放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很清晰,但她好像并沒有在看,眼睛盯著茶幾上的遙控器。

我開始處理食材。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勻的塊,放進鍋里焯水。水開之后,浮沫浮上來,我用勺子仔細撇掉。焯好水的肉撈出來,用溫水沖洗干凈,瀝干水分。

炒糖色是個技術活。我在鍋里放了一點油,加入冰糖,小火慢慢熬。糖融化之后開始變色,從透明變成淺黃,再變成琥珀色。這個過程要一直攪拌,火候不能大,不然糖會發苦。

等糖色炒好,我把肉塊倒進去,快速翻炒,讓每一塊肉都裹上糖色。然后加入姜片、八角、桂皮,倒入熱水,水要沒過肉。大火燒開之后轉小火,蓋上鍋蓋,慢慢燉。

定好定時器,我去洗手。水龍頭的水有點涼,我打開熱水,等水溫上來。

客廳里的電視聲音突然大了。我探頭看了一眼,姑媽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但她換了個臺,現在是一個相親節目。電視里的男嘉賓正在自我介紹,說自己是程序員,年薪三十萬,想找個溫柔顧家的女孩。

我擦干手,坐到餐桌邊,開始準備其他的菜。今晚除了紅燒肉,我還打算做一個蒜蓉西蘭花和一個番茄蛋花湯。

西蘭花要用鹽水泡十五分鐘,把里面可能藏著的小蟲子泡出來。我把西蘭花放進盆里,加了鹽,又加了水,然后就坐在那里等著。

電視里的相親節目還在繼續。那個程序員被三個女嘉賓同時拒絕了,理由是"感覺不來電"。主持人在旁邊打圓場,說緣分這種事情急不來。

"三十萬也不要。"姑媽突然說話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在說電視里的事。

"現在的女孩眼光高。"我隨口說。

"眼光高也得看自己配不配得上。"她說,聲音里有點嘲諷的意思。

我沒接話。姑媽很少評價別人,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對電視里的陌生人有了意見。

定時器響了。我起身去廚房,掀開鍋蓋看紅燒肉。肉已經燉得很軟了,筷子能輕易戳進去。我嘗了一塊,味道剛好,肥而不膩,瘦而不柴。

"可以吃飯了。"我關火,把紅燒肉盛進盤子里。

姑媽關了電視,走到餐桌邊坐下。我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最后是兩碗白米飯。

"今天這個紅燒肉燉得不錯。"我說著,給她夾了一塊放在碗里,"您嘗嘗。"

她看著碗里的紅燒肉,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肉,送到嘴邊。

然后她放下筷子。

"我不想吃。"她說。

"為什么?"

"不想吃就是不想吃。"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紅燒肉的香味飄在空氣里。

"那您想吃什么?我去給您做。"我說。

"不用了。"她站起來,"我不餓。"

"您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怎么吃東西。"

"我說了我不餓。"她的聲音突然高了一點。

我看著她走回臥室,關上門。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桌上的菜冒著熱氣,慢慢變涼。

我吃了幾口飯,但完全沒有味道。紅燒肉燉得很成功,但我吃在嘴里像在嚼蠟。

吃到一半的時候,我聽見姑媽房間里傳來聲音。好像是在打電話,聲音很小,聽不清在說什么。

我放下筷子,走到她房間門口。

"……我知道,我會想辦法的。"她說。

聲音停了一會兒。

"不行,這邊不可能……"

又是一段沉默。

"我說了我會想辦法!"她的聲音突然變大,然后又迅速壓低,"你別逼我。"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敲門。

最后我還是轉身走開了。

收拾碗筷的時候,我把姑媽那碗沒動過的飯倒進了垃圾桶。紅燒肉盛進保鮮盒里,放進冰箱,明天熱一熱還能吃。

洗完碗,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黑著的電視屏幕發呆。

屋子里很安靜。靜到我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

我想起小時候,姑媽剛來我們家的時候。那時候我爸媽出了車禍,都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姑媽來的那天下著雨,她提著一個舊皮箱,站在門口,問我晚飯吃了沒有。

我說沒吃。

她說,那我給你做。

那天晚上她做了番茄炒蛋和紫菜蛋花湯。我吃了兩碗飯,她一直坐在對面看著我吃,自己沒怎么動筷子。

現在想起來,那應該是我跟姑媽一起吃的第一頓飯。

已經快二十年了。

02

第三天早上,我比平時早起了半個小時。

廚房里還是昨晚的樣子,洗干凈的碗筷放在瀝水架上,冰箱里的紅燒肉還沒動過。我打開電飯煲,里面還有昨晚剩下的半鍋飯,已經有點硬了。

我重新淘了米,煮了新的粥。小米粥,姑媽的胃能接受。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時候,我煎了兩個荷包蛋,一個給姑媽,一個給自己。又熱了兩個饅頭,從冰箱里拿出醬菜。

七點整,早飯做好了。

我敲了敲姑媽的房門。"姑媽,吃早飯了。"

過了一會兒,她開門出來。頭發有點亂,應該是剛醒。

"今天起得早。"她說。

"嗯,給您煮了粥。"

她走到餐桌邊,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飯,坐下了。

我坐在她對面,給她盛了一碗粥。粥煮得很稠,表面浮著一層米油。

"燙,小心點。"我說。

她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碗,盯著桌上的荷包蛋看。

我夾起自己那個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還是溏心的,流出來一點,我用饅頭蘸著吃。

姑媽端起粥碗,喝了幾口,又放下了。

"不吃了?"我問。

"喝不下。"她說。

"那吃點饅頭?配著醬菜。"

她看著桌上的饅頭,伸手拿了一個,掰開,里面還冒著熱氣。她撕下一小塊,放進嘴里,嚼了幾下,咽下去。

然后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粥碗和荷包蛋,走向廚房。

"您要吃了?"我問。

她沒回答。

我聽見廚房里傳來聲音,像是在倒東西。

我放下筷子,走過去。

姑媽站在垃圾桶邊,手里拿著空碗。垃圾桶里是我剛煮好的粥和煎好的荷包蛋。

"您……"我盯著垃圾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說了我不想吃。"她把碗放進水槽里,轉身看著我。

"那您為什么要倒掉?"

"倒掉怎么了?"

"我早上五點半就起來給您做的。"

"我又沒讓你做。"她說,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陌生。眼前這個人穿著我媽以前的舊睡衣,頭發花白,臉上全是皺紋,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

"姑媽,您到底怎么了?"我問。

"我沒怎么。"

"您有什么話可以跟我說,不用這樣。"

"我沒什么話要說。"她繞過我,走出廚房。

我站在原地,盯著垃圾桶里的粥和荷包蛋。米?；煸诓枞~渣和塑料袋之間,荷包蛋上沾了昨晚剩菜的湯汁。

我深吸了一口氣。

那天上班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坐在辦公桌前,電腦屏幕上的表格看了半天,一個數字都沒看進去。

同事小張端著咖啡走過來,問我怎么了,看起來心不在焉的。

我說沒事。

"真的沒事?"她在我旁邊坐下,"你今天一上午都在發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今天早上的事跟她說了。

小張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姑媽是不是更年期?"她說,"我媽以前也這樣,莫名其妙發脾氣,看什么都不順眼。"

"她都五十多了,早過更年期了。"

"那會不會是身體不舒服?你帶她去醫院看看?"

"她不肯去。"

小張想了想,說:"那你就別理她,愛吃不吃,看她能撐幾天。"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下班之后,我沒有去買菜,直接回了家。

開門的時候,屋里很安靜。姑媽應該在房間里。我換了鞋,直接進了廚房。

冰箱里還有前天的紅燒肉,有些青菜,還有半條魚。我拿出紅燒肉和青菜,開始做飯。

這一次,我只做了自己的那一份。

一小碗米飯,兩塊紅燒肉,一小盤炒青菜。

我把飯菜端到餐桌上,坐下,開始吃。

吃到一半的時候,姑媽的房門開了。

她站在客廳里,看著餐桌上只有我一個人的碗筷。

"就你一個人吃?"她問。

"嗯。"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

"我的呢?"

"您昨天說不想吃,今天早上又倒了,我想您應該是真的不想吃。"我抬頭看著她,"所以我就只做了我自己的。"

她盯著我,臉上的表情有點僵。

"我沒說今天不吃。"

"那您說您今天想吃嗎?"

她沒說話。

我繼續吃飯。紅燒肉已經涼了,但味道還不錯。我慢慢嚼著,聽見姑媽走到餐桌邊。

"你就不能給我也做一份?"她說,聲音有點發抖。

"您想吃的話,廚房里有食材,您可以自己做。"

"我不會做。"

"那就不吃。"

她突然伸手,想要拿我碗里的飯。

我端起碗,往后退了一步。

"這是我的。"我說。

"你……"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臉漲得通紅,"你就這么對我?"

"您先是怎么對我的?"

"我養了你二十年!"

"我知道。"我放下碗,"但這不代表您可以隨便倒掉我做的飯。"

"我倒我自己的飯,關你什么事!"

"關我什么事?"我看著她,"我早上五點半起來給您煮粥,您倒了。我下班回來給您做紅燒肉,您連看都不看一眼。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但我也不是您的出氣筒。"

她盯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走回了房間。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坐回椅子上,繼續吃飯。但筷子拿在手里,怎么都送不到嘴邊。

我盯著碗里的米飯,突然覺得很累。

03

接下來的一周,我都只做自己的飯。

每天下班回家,我去廚房做一個人的份量,一碗飯,一道菜,有時候再煮個湯。做好了就端到餐桌上,自己吃,吃完收拾,洗碗,然后回房間。

姑媽還是待在她房間里。偶爾她會出來,看見我在吃飯,站在客廳里看一會兒,然后又回去。

我知道她在等我服軟。等我主動給她做飯,主動認錯,主動問她想吃什么。

但我沒有。

第三天的時候,她開始自己叫外賣。我下班回家,看見茶幾上放著外賣盒,里面是半盒炒飯,已經涼了。

第五天,我媽那邊的表哥打電話來。

"小禾,你姑媽給我打電話,說你不給她做飯?"

我正在炒菜,聽到這話,火差點沒關掉。

"她跟您怎么說的?"

"她說你倆吵架了,你現在只做你自己的,不管她。"表哥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為難,"你們之間到底怎么了?她照顧你這么多年,你怎么能……"

"表哥。"我打斷他,"您問過我為什么不做了嗎?"

"為什么?"

我把這一周發生的事跟他說了一遍。從倒掉飯菜,到早上的粥,到她說的那些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那……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表哥說,"不然不會這樣。"

"我也想知道。"

"要不我明天過去一趟,跟你們聊聊?"

"行。"

掛了電話,我關掉火,盯著鍋里炒了一半的青菜,突然覺得沒什么胃口。

表哥第二天下午來的。他帶了一盒點心,說是給姑媽買的。

"你姑媽呢?"他進門就問。

"在房間里。"

表哥走到姑媽房門口,敲了敲門。"大姑,是我,開門。"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姑媽看見表哥,愣了一下,然后說:"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表哥把點心遞給她,"你最愛吃的綠豆糕。"

姑媽接過點心,沒說話。

"出來坐會兒?"表哥說,"咱們聊聊。"

姑媽看了我一眼,最后還是跟著表哥出來了。

三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表哥坐在中間,我和姑媽分別坐在兩邊。

"到底怎么了?"表哥開門見山,"你們倆好好的,怎么鬧成這樣?"

姑媽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大姑,你先說。"表哥看著姑媽,"小禾說你把她做的飯倒了,是嗎?"

"倒就倒了。"姑媽說,"那是我自己的飯,我想倒就倒。"

"那你為什么要倒?"

"我不想吃。"

"不想吃就不吃,倒掉做什么?"

姑媽低著頭,不說話了。

表哥又轉頭看我。"小禾,你姑媽照顧你這么多年,就算她做得不對,你也不能不管她。"

"我沒有不管她。"我說,"我只是不想再做了她不吃的飯。她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做,也可以叫外賣,我不攔著。"

"你這是什么話!"姑媽突然抬頭,"我一把年紀了,你讓我自己做飯?"

"您才五十多,還沒到走不動的年紀。"

"我身體不好!"

"那您去醫院看看,我陪您去。"

"我不去!"

表哥在旁邊打圓場。"都少說兩句,有話好好說。"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表哥嘆了口氣。"大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們?你要是有困難,可以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

姑媽的身體突然僵了一下。

"我沒有。"她說,但聲音有點發虛。

"真的沒有?"

"沒有!"姑媽站起來,"我累了,要回房間休息。"

說完她就走了,房門又關上了。

表哥看著我,搖了搖頭。"她肯定有事。"

"我也覺得。"我說,"她最近經常打電話,每次都躲在房間里,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打電話?"表哥皺起眉,"跟誰打?"

"不知道。"

表哥想了想,說:"你這幾天多注意點,看她還有什么異常。我回去打聽打聽,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好。"

送走表哥之后,我回到廚房,繼續做晚飯。

做飯的時候,我聽見姑媽房間里又傳來說話的聲音。

"……我知道,但我現在真的拿不出來……"

她的聲音很低,但能聽出來很焦急。

"給我點時間,我一定想辦法……"

我關掉抽油煙機,想聽得更清楚一點。

"我不是不想給,我是真的沒有……"

她的聲音突然停了。

過了一會兒,房門開了。

姑媽走出來,看見我站在廚房門口,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偷聽我打電話?"

"我在做飯。"

"做飯需要關掉油煙機?"

我沒說話。

她盯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是防備,還是恐懼,我看不清。

"以后不許偷聽我說話。"她說完,轉身回了房間。

這一次,她還鎖上了門。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突然覺得姑媽像個陌生人。

04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直在想姑媽打電話時說的那些話。

"我真的拿不出來","給我點時間","我不是不想給"。

她到底欠了誰的錢?

第二天是周六,我沒有上班。早上八點,姑媽的房門還關著。我做了早飯,小米粥和煎餃,只做了我自己的份。

吃完早飯,我在客廳看電視。電視里在放一個訪談節目,嘉賓在講自己從負債百萬到翻身的經歷。

九點半的時候,姑媽的房門開了。

她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差,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早飯在廚房里有剩的粥。"我說。

她沒理我,直接往衛生間走。

我聽見衛生間里傳來嘩嘩的水聲,持續了很久。等她出來的時候,臉上的水珠還沒擦干凈。

"我今天出去一趟。"她說。

"去哪兒?"

"關你什么事。"

她回房間換了衣服,拿了包,就出門了。門砰的一聲關上,屋子里突然安靜下來。

我盯著關上的門,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出去。

姑媽走得很快。她出了小區,在路口等公交車。我遠遠跟在后面,躲在一棵樹后面。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我等車開走,趕緊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跟著前面那輛113路。"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多問,開車跟了上去。

公交車在市中心的一個站停下了。姑媽下車,往一條小巷子里走。我付了錢,下車,遠遠跟著她。

小巷子里很窄,兩邊都是老舊的居民樓。姑媽走到一棟樓前,停下來,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我躲在拐角處,聽不清她在說什么。

過了一會兒,樓里走出來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黑色夾克,叼著煙,一臉不耐煩。

"你怎么現在才來?"男人說,聲音很大,我能聽得很清楚。

"我……我這幾天不太方便。"姑媽說。

"不方便?我管你方不方便,錢呢?"

"我還沒湊夠,再給我幾天……"

"幾天?你上次也說幾天,這都過了一個月了!"男人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我告訴你,你要是再不給,我就去你家要。"

"不行!"姑媽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你不能去!"

"為什么不能?你欠錢不還,我去要怎么了?"

"我家里還有侄女,你去了她會問……"

"那不關我的事。"男人轉身要走。

姑媽一把拉住他。"我給,我一定給,你再等我幾天。"

"你拿什么給?"

"我想辦法。"

男人打量著她,冷笑了一聲。"行,我再給你一周。一周之后你再不給,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他就走了。

姑媽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

我看著她,突然有點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回走。我趕緊躲到一邊,等她經過之后,才跟了上去。

回到家的時候,姑媽已經進了房間。我站在客廳里,盯著她緊閉的房門,腦子里一片混亂。

她到底欠了多少錢?那個男人是誰?

我想去敲門問她,但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最后我還是回了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該怎么辦。

晚上七點,姑媽出來了。她站在我房門口,敲了敲門。

"小禾。"

我打開門。"怎么了?"

"我……"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您想說什么?"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復雜。最后她搖了搖頭,"沒什么,我就是想問問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自己做。"

"哦。"她轉身要走。

"姑媽。"我叫住她。

她回過頭。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

"真的沒有?"

"我說了沒有!"她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你到底煩不煩!"

說完她就回了房間,門又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聽見她房間里傳來抽泣的聲音。

很輕,很壓抑,像是怕被人聽見。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個菜。我把其中兩個菜裝進保鮮盒,放在姑媽房門口,敲了敲門,然后回到餐桌上吃自己的那份。

過了一會兒,她的房門開了。她把飯菜端進去,又關上了門。

我吃完飯,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

做完這些,我去洗澡。

洗澡的時候,我聽見姑媽房間里又傳來說話聲。

"……我知道……我會處理……別擔心……"

她的聲音很溫柔,跟平時跟我說話的語氣完全不同。

我關掉花灑,側耳傾聽。

"……好,我知道了……你在那邊照顧好自己……"

她在跟誰打電話?

我擦干身體,換上睡衣,輕手輕腳地走到她房門外。

"……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的,你放心……"

她說完這句話,房間里就安靜了。

我站在門外,心跳得很快。

里面突然傳來一聲嘆息。

然后是她走路的聲音。

我趕緊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上喘氣。

我覺得我好像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05

周日早上,我起得很早。

姑媽的房門還關著。我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昨晚剩下的菜。

坐在餐桌前,我把這些天的事情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倒掉飯菜,頻繁打電話,被人要債,還有昨晚那通語氣溫柔的電話。

這些事情之間一定有什么聯系。

我拿出手機,給表哥發了條微信:"表哥,姑媽是不是欠了別人錢?"

表哥很快回復:"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跟著她出門,看見有個男人找她要錢。"

"什么?!"

表哥給我打了個電話過來。

"到底怎么回事?你看見誰了?"

我把昨天看見的事跟他說了一遍。

表哥聽完,沉默了很久。

"表哥?"

"小禾,你等一下,我現在過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餐桌前等。

半個小時后,門鈴響了。

我開門,表哥站在外面,臉色很難看。

"你姑媽呢?"他問。

"在房間里。"

表哥直接走到姑媽房門口,用力拍門。"大姑,開門,是我。"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姑媽看見表哥,愣了一下。"你又來了?"

"我問你,你是不是欠了別人錢?"

姑媽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誰說的?"

"你別管誰說的,你就說是不是。"

她看了我一眼,咬著嘴唇,沒說話。

"我昨天打聽了。"表哥說,"有人說你前段時間一直在借錢,到處問人借,是不是?"

姑媽低下頭。

"到底欠了多少?"

"……五萬。"

"五萬?!"表哥的聲音高了起來,"你一個月工資才三千多,你怎么還?你借這錢干什么了?"

姑媽不說話了。

"你說話!"

"我……我有急用。"

"什么急用?"

"你別管!"

"我不管?你住在小禾家里,吃她的用她的,現在還欠了一屁股債,我能不管?"

姑媽的臉漲得通紅。"我沒吃她的用她的,這些年我也給家里出錢了!"

"你出的那點錢夠干什么的?水電費都不夠!"

"你……"

"行了。"我打斷他們,"表哥,你先別說了。"

我看著姑媽。"姑媽,這五萬塊錢,您到底用到哪里了?"

她看著我,嘴唇顫抖著。

"我……我不能說。"

"為什么不能說?"

"說了你們也不會理解。"

"您不說我們怎么理解?"

她突然轉身,走回房間,拿出一個手機。

"這是我前夫的手機。"她說,"他去年出事的時候留給我的。"

我和表哥對視一眼。

"您前夫?"

姑媽點點頭。"他半年前去世了,留下一屁股債,都找到我這里來了。"

"他欠了多少?"

"三十萬。"

表哥倒吸一口冷氣。"三十萬?那你怎么只借了五萬?"

"我能借到的只有五萬。"姑媽說,"其他的,我還在想辦法。"

"可你跟他都離婚二十多年了,他的債跟你有什么關系?"

姑媽沒說話。

我盯著她手里的手機,突然想到什么。

"您最近一直在打電話,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

她點了點頭。

"您在跟誰打電話?"

她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說了:"我兒子。"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您……您有兒子?"我愣住了。

"我跟你前夫的兒子?"表哥也震驚了。

姑媽點點頭,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他今年二十三歲,一直跟著他爸,我二十年沒見過他了。"她哽咽著說,"他爸去世之后,那些債主就去找他,說他必須還錢。他還在上學,哪有錢還?我不能不管他。"

我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所以您這五萬塊錢,是給他還債的?"

她點頭。"但這只是一部分,還有二十五萬沒著落。"

"那您為什么不跟我們說?"

"說了有什么用?"她抹了一把眼淚,"你們會幫我嗎?你們會認他嗎?"

我和表哥都沉默了。

確實,這種事說出來,誰都不好處理。

"可您也不能一個人扛著。"我說。

"不一個人扛,還能怎么樣?"她看著我,"我已經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不想再讓你們為難。"

"所以您最近才這樣的?"

她點了點頭。"我壓力太大了,一想到那二十五萬,就睡不著覺。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看見你每天給我做飯,我就覺得自己很沒用,什么忙都幫不上,還要連累你……"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很復雜。

這些年,我一直覺得姑媽很堅強,什么事都能扛。現在才發現,她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也會慌,也會怕,也會不知所措。

"姑媽,您先別哭。"我遞給她一張紙巾,"這件事我們慢慢想辦法。"

她搖頭。"沒辦法了,那些人說如果這個月底之前我還不出來,就要去找我兒子,到他學校去鬧,讓他沒法念書……"

"他們敢!"表哥說。

"為什么不敢?我前夫欠的是高利貸,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表哥的臉色也變了。

正說著,姑媽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怎么了?"我問。

她沒說話,接起電話。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很急促,聽不清在說什么。

姑媽的手開始顫抖。

"什么?你說什么?!"

她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

"我馬上過去,你別動,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她抓起包就要往外走。

"怎么了?"我攔住她。

"出事了,我兒子被人綁了!"

06

姑媽沖出家門的時候,我和表哥也跟了出去。

"大姑,你等等!"表哥追上去,"你先說清楚是怎么回事!"

姑媽在電梯里,手抓著手機,整個人都在抖。

"剛才我兒子給我打電話,說有人堵在他宿舍門口,不讓他出去,說要帶他去見債主……"她說話的聲音都變了,"我得趕緊過去,不能讓他們把人帶走……"

電梯門開了,她沖出去。

我和表哥對視一眼,也跟了出去。

出租車在路上飛快地開著。姑媽坐在前面,一直在給她兒子打電話,但一直沒人接。

"怎么不接?怎么不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大姑,你別慌。"表哥說,"可能只是手機沒電了。"

"不會的,他剛才明明還在打電話……"

車子到了一所大學門口。姑媽付了錢,就往里面沖。

門衛攔住她:"干什么的?沒有證件不能進。"

"我找我兒子,他在里面被人堵著……"

"你兒子叫什么?"

"林……"她突然頓住了,轉頭看著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想讓我知道她兒子的名字。

"姑媽,現在不是瞞著的時候。"我說。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還是說了:"林晨陽,大三,計算機系。"

門衛打了個電話,確認之后,讓我們進去了。

計算機系的宿舍樓在最里面。我們三個人一路跑過去,到樓下的時候,姑媽已經快站不穩了。

"幾樓?"表哥問。

"六樓,603。"

我們爬樓梯上去。到六樓的時候,走廊里站著幾個學生,都在往603的方向看。

姑媽沖過去,門關著。

她拍門:"晨陽,晨陽,是媽,你開門!"

門沒有開。

她繼續拍:"晨陽!"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男生探出頭來,二十出頭,長得很清瘦,眼睛有點紅。

"媽?"

"你沒事吧?"姑媽拉著他,上下打量,"他們沒把你怎么樣吧?"

"沒有,他們走了。"男生說,"看見我打電話報警,就跑了。"

姑媽松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軟了下來,差點摔倒,被表哥扶住了。

"大姑,你沒事吧?"

"我沒事……"她喘著氣,看著林晨陽,"真的沒事?"

林晨陽搖搖頭,然后看見了我和表哥。

"這是……"

"這是你表哥,這是……"姑媽頓了一下,"是我侄女。"

林晨陽愣了一下,禮貌地點了點頭。

"先進去說。"表哥說。

宿舍里只有林晨陽一個人,其他人都不在。屋子里很亂,桌上堆著書和電腦,床上的被子沒疊。

"他們剛才說了什么?"姑媽問。

"說讓我跟他們走,去見什么老板,說我爸欠了錢,現在必須我還。"林晨陽說,"我說我沒錢,他們就說那就用別的方式還,讓我給他們打工。"

"打工?"

"說是去酒吧當服務員。"

表哥臉色一變:"他們這是想騙你去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林晨陽低著頭,沒說話。

姑媽的手又開始抖了。"這可怎么辦……他們下次還會來的……"

"報警。"我說。

所有人都看向我。

"這已經是威脅了,應該報警。"

"報警有什么用?"姑媽搖頭,"那些人最不怕的就是警察,抓進去關幾天就放出來了,出來之后報復怎么辦?"

"那總不能就這么讓他們威脅吧?"

"我……我再想想辦法……"姑媽說著,突然看向林晨陽,"要不你先回我那里住?"

"不行。"林晨陽說,"我不能去。"

"為什么?"

"我去了,你怎么辦?"他看著姑媽,"你已經為了我付出夠多了,我不能再連累你。"

"你是我兒子,我不管你誰管?"

"可是……"林晨陽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顧慮我。

"我沒意見。"我說。

姑媽看著我,眼睛又紅了。

"小禾……"

"您先把事情處理好。"

最后,林晨陽還是跟著我們回了家。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林晨陽站在客廳里,看著這個陌生的環境,有點不知所措。

"你先坐。"我說,"我去給你收拾房間。"

家里只有三個房間,一個是姑媽的,一個是我的,還有一個小房間堆著雜物。我把雜物搬出來,擦了桌子和床,鋪上干凈的床單。

忙完這些,已經是傍晚了。

我去廚房做飯。今天做了四個菜,比平時多一點。

吃飯的時候,四個人坐在桌邊,氣氛很沉默。

林晨陽吃得很快,低著頭,不說話。

姑媽一直在給他夾菜。"多吃點,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樣了。"

"媽,我吃不下……"

"怎么吃不下?你一天吃一頓飽飯了嗎?"

林晨陽沒說話了。

吃完飯,林晨陽主動要洗碗。

"不用,你去休息。"姑媽說。

"我來吧,應該的。"

他拿著碗筷進了廚房。

姑媽坐在沙發上,看著廚房的方向,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孩子……這孩子苦啊……"她說,"他爸去世之后,這段時間他一個人扛著,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熬過來的……"

"大姑,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債務的問題。"表哥說,"你打算怎么辦?"

"我……我不知道……"

"要不你把這件事跟小禾的舅舅他們說說?大家湊一湊?"

"不行。"姑媽搖頭,"他們知道了,會怎么看我?會怎么看晨陽?"

"可你總得想辦法啊。"

姑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去找人借。"

"你還能找誰借?"

"我還有幾個老同事,我去試試。"

表哥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隔壁房間傳來姑媽和林晨陽說話的聲音。

"媽,對不起。"林晨陽說。

"你對不起什么?"

"都是因為我,你才會這么辛苦。"

"傻孩子,你是我兒子,我不管你,誰管你?"

"可是你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不容易什么?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可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在省錢,就是為了給我交學費……"

姑媽沒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哽咽的聲音。

"媽,你別哭……"

"我不哭,我沒哭……"

我聽著,突然覺得心里很堵。

原來姑媽這些年,一直在為一個我不知道的兒子付出。

而我一直以為,她是只為了我。

07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姑媽已經出門了。

林晨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姑媽呢?"我問。

"她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找人借錢。"林晨陽說,"我想跟著去,她不讓。"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發現里面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菜。

"你吃早飯了嗎?"我問。

"還沒。"

"那我去買點菜,一起吃?"

"好,我跟你去。"

我們一起去了樓下的菜市場。

路上,林晨陽一直很沉默。

"你在擔心你媽?"我問。

他點了點頭。"她這些年一直在為我操心,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她是你媽,操心你是應該的。"

"可她已經為了我放棄太多了。"林晨陽說,"當年她跟我爸離婚的時候,我爸說如果她要帶我走,就一分錢都不給她。她為了讓我上好學校,就把我留給了我爸,自己一個人走了。"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還有這段故事。

"后來呢?"

"后來我爸有了新家庭,對我也沒那么上心了。我媽一直想把我接回來,但她那時候還沒找到穩定的工作,也沒有房子,接不了。"林晨陽的聲音有點哽咽,"等她終于穩定下來的時候,我已經上高中了,她怕影響我學習,就沒讓我過去。"

"那你們平時聯系嗎?"

"聯系,但不多。"他說,"我媽怕我爸知道,所以我們都是偷偷聯系。她每個月都會給我打錢,雖然不多,但我知道那已經是她的大半工資了。"

我聽著,突然理解了姑媽這些年為什么那么省。

她不是摳門,她只是在為一個兒子攢錢。

到了菜市場,我買了些菜和肉,還買了林晨陽說他媽愛吃的豆腐。

回到家,我開始做早飯。林晨陽在旁邊幫忙,洗菜,切菜,很熟練。

"你會做飯?"我問。

"會一點。"他說,"我爸不在家的時候,我都是自己做。"

做好早飯,我們坐在餐桌邊,等姑媽回來。

十點多的時候,門開了。

姑媽回來了,臉色很難看。

"媽,怎么樣?"林晨陽立刻站起來。

姑媽搖了搖頭,在沙發上坐下,整個人都是垮的。

"借不到?"

"借到了一點,但不夠。"她說,"還差十五萬。"

"那怎么辦?"

"我不知道……"姑媽的聲音很無力,"我能找的人都找了,沒人能借我這么多錢。"

"要不我去打工?"林晨陽說,"我可以休學一年,去打工掙錢……"

"不行!"姑媽立刻拒絕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念書,其他的事我來想辦法。"

"可是……"

"沒有可是!"

客廳里安靜下來。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母子倆,突然說:"我這里有點錢,可以先借給你們。"

姑媽和林晨陽都看向我。

"你有多少?"姑媽問。

"十萬左右。"

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積蓄,本來是打算以后買房用的。

"不行。"姑媽搖頭,"我不能拿你的錢。"

"為什么?"

"這是你自己辛辛苦苦攢的,我不能毀了你的未來。"

"可是……"

"小禾,我知道你是好心。"姑媽打斷我,"但這件事不能連累你。我已經對不起你了,不能再讓你為我的事情買單。"

"姑媽,我們是一家人。"

"就是因為是一家人,我才更不能拖累你。"

她說完,站起來,走回了房間。

林晨陽看著我,眼眶有點紅。"謝謝你。"

"不用謝。"

下午的時候,表哥又來了。

他一進門,就說:"大姑,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

"什么消息?"

"我托人打聽了你前夫那邊的債務,發現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那些債主說的三十萬,其中有二十萬是利滾利滾出來的,實際上你前夫只借了十萬。"

姑媽愣住了。"什么?"

"而且,這十萬里面,還有五萬是他拿去賭了,輸光了。"表哥說,"他們現在找你要三十萬,完全就是在敲詐。"

"可是……那些人說……"

"那些人說的話你也信?"表哥說,"他們就是欺負你不懂,想從你這里榨錢。"

姑媽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那我該怎么辦?"

"報警。"表哥說,"這種事情,必須走法律程序。"

"可是他們會報復……"

"所以才要報警保護你們。"表哥說,"你要是繼續這樣下去,他們會一直吸你的血,永遠填不滿。"

姑媽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點了點頭。

"好,我聽你的。"

當天下午,我們一起去了派出所。

警察聽完我們的陳述,記錄了相關信息,說會立案調查。

"這段時間你們要小心,最好別單獨出門。"警察說,"等我們把那些人抓起來,你們就安全了。"

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姑媽走在前面,腳步很慢。

"媽。"林晨陽追上去,扶著她。

"我沒事。"她說,但聲音很虛弱。

回到家,姑媽直接回了房間。

林晨陽坐在客廳里,拿出手機,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他說,"只是……我有點擔心。"

"擔心什么?"

"擔心那些人會報復。"

"不會的,警察會保護我們。"

"希望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晚飯。三個人坐在桌邊,都沒什么胃口。

吃到一半的時候,姑媽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瞬間變了。

"怎么了?"我問。

她沒說話,接起電話。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兇,在罵臟話。

姑媽的手開始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癱坐在椅子上。

"他們知道我們報警了。"她說,"他們說,如果不撤案,就對晨陽不客氣。"

林晨陽的臉色也變了。

"媽,我沒事,你別怕。"

"我怎么能不怕?"姑媽的眼淚掉下來,"你是我兒子,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么活?"

"不會的……"

"大姑,你別慌。"表哥說,"我現在就給警察打電話。"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剛才那個警察的電話,把情況說了一遍。

警察說會派人來保護我們,讓我們不要出門。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都沒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聽見客廳里有說話聲。

我打開門,看見兩個警察站在客廳里。

"這是來保護我們的。"姑媽說。

我松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松完,門鈴又響了。

我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請問這里是張蘭的家嗎?"他問。

"是,您是……"

男人拿出一張證件。"我是法院的,來送傳票的。"

"傳票?"

"張蘭女士,這是你的傳票。"他把一個信封遞給我,"有人起訴你,要求你歸還借款五十萬元。"

我接過信封,整個人都懵了。

五十萬?

姑媽聽見了,從房間里沖出來。

"五十萬?怎么可能?我前夫只借了十萬!"

"這是起訴書,你可以看一下。"男人說完,轉身就走了。

姑媽拆開信封,顫抖著手翻開起訴書。

越看,臉色越難看。

"怎么了?"我問。

她把起訴書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心瞬間沉到了底。

起訴書上寫著,姑媽曾經以自己的名義,為前夫擔保了一筆五十萬的借款。

而現在,債主要求她歸還這筆錢。

08

"我沒有給他擔保!"姑媽的聲音在客廳里炸開,"我從來沒有簽過任何擔保協議!"

表哥接過起訴書,仔細看了一遍。

"上面有你的簽名。"

"那不是我簽的!"姑媽搶過起訴書,指著上面的簽名,"你看,這筆跡跟我的完全不一樣!"

我湊過去看。確實,那個簽名雖然寫的是"張蘭"兩個字,但筆跡跟姑媽平時寫字的樣子不太一樣。

"這是偽造的。"表哥說,"你前夫偽造了你的簽名。"

"那現在怎么辦?"林晨陽問。

"要證明這個簽名不是她簽的。"表哥說,"需要做筆跡鑒定。"

"筆跡鑒定要多久?"

"至少一個月。"

姑媽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一個月……一個月……"她反復念叨著,"我哪里等得了一個月……"

"媽,你別怕,事情一定會解決的。"林晨陽跪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

"怎么解決?那些人不會給我一個月的時間。"姑媽的眼淚又掉下來,"他們昨晚就威脅我了,如果我不撤案,就對你不客氣?，F在又來告我欠五十萬,他們這是要逼死我……"

"不會的,媽,不會的……"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母子倆,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姑媽,您能回憶一下,您前夫生前有沒有什么重要的東西留下來?"

姑媽抬起頭,眼睛紅腫。"什么東西?"

"比如手機,電腦,銀行卡,或者什么文件?"

"手機我有。"她說,"就是前幾天我給你們看的那個。"

"還有別的嗎?"

"還有一個U盤。"她想了想,"是他去世之前讓晨陽轉交給我的,說里面有重要的東西。但我一直沒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U盤在哪里?"

"在我房間里。"

"你能拿出來嗎?"

姑媽進房間,拿出一個黑色的U盤。

我接過來,插進電腦。

U盤里有很多文件夾,都是些照片和文檔。

我一個個打開看,大部分都是一些日常的照片,沒什么特別的。

翻到最后一個文件夾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視頻文件。

點開。

視頻里是一個男人,四十多歲,臉色很差,坐在一個簡陋的房間里。

"蘭子,如果你看到這個視頻,說明我已經走了。"男人說,聲音很虛弱,"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晨陽。這些年我做了很多錯事,欠了很多錢,現在這些債主都來找我了。"

姑媽盯著屏幕,淚水滾滾而下。

"我知道他們會去找你,會逼你替我還錢。但我要告訴你,我實際上只借了十萬塊錢,其他的都是他們加上去的利息和各種費用。"男人咳嗽了幾聲,"他們還偽造了一份擔保協議,說是你簽的名。但那不是你簽的,是我偽造的。我知道這樣做很混蛋,但當時我實在沒辦法了……"

視頻里的男人停頓了一下,深呼吸。

"如果他們拿這份協議來告你,你就把這個視頻交給法院,證明是我偽造的。另外,我在建設銀行有個賬戶,密碼是晨陽的生日,里面還有五萬塊錢,是我最后留給你們的。你們拿去用,算是我最后能做的一點補償……"

視頻到這里就結束了。

客廳里一片安靜。

姑媽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這個混蛋……這個混蛋……"她哽咽著說,"他臨死了還要給我留這么一堆爛攤子……"

林晨陽也紅了眼眶。

表哥嘆了口氣。"至少現在我們有證據了,可以證明那份擔保協議是假的。"

"可是那些債主……"

"有了這個視頻,警察會處理的。"表哥說,"你放心。"

我把U盤拔下來,遞給姑媽。"您明天就把這個交給法院和警察,事情應該很快就能解決。"

姑媽接過U盤,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我們又去了一趟派出所,把視頻給警察看了。

警察看完,立刻表示會加快調查。

"這個視頻是關鍵證據,可以證明擔保協議是偽造的。"警察說,"而且你前夫在視頻里說的那些話,也證明了債主在虛報債務金額。我們會立刻去抓人。"

從派出所出來,姑媽的臉色好了一點。

"應該沒事了吧?"她問。

"應該沒事了。"表哥說。

但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這么簡單。

果然,第二天早上,事情又出了變故。

我正在做早飯,門鈴突然響了。

我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女人,穿著黑色的外套,表情很冷。

"請問張蘭在家嗎?"她問。

"在,您是……"

"我是她前夫的現任妻子。"女人說,"我來找她談談。"

我愣了一下,回頭喊:"姑媽,有人找你。"

姑媽從房間里出來,看見門外的女人,臉色瞬間變了。

"你怎么來了?"

"我來問問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女人冷冷地說,"你前夫都死了,你還不放過他?還要報警抓那些債主?"

"我報警是因為他們威脅我兒子!"

"威脅你兒子?那是他們該拿回的錢!我老公欠的錢,本來就應該還!"

"可那些錢里有一大半是假的!"

"假的?你有什么證據說是假的?"

姑媽轉身,拿出那個U盤。"這就是證據。"

女人看了一眼U盤,冷笑一聲。"你以為一個視頻就能證明什么?我告訴你,就算那個擔保協議是假的,你也跑不了!因為你們還沒離婚的時候,他就欠了這些錢,你是他當時的配偶,你就得承擔連帶責任!"

姑媽的臉色又白了。

"什么?"

"你不知道吧?"女人得意地說,"你們離婚的時候,他就已經欠了十萬塊錢了。那時候你們還是夫妻,這就是夫妻共同債務,你必須還!"

"不可能!我們離婚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欠錢!"

"那是你以為的。"女人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當時的借條,日期是你們離婚前三個月。所以,這筆錢,你跑不掉。"

姑媽接過借條,手抖得厲害。

我看了一眼,借條上寫的日期確實是二十年前,姑媽和她前夫還沒離婚的時候。

"就算是夫妻共同債務,也要證明這筆錢用在了家庭生活上。"表哥說,"如果他是拿去賭博或者其他用途,就不算共同債務。"

"那你們就去證明啊。"女人冷笑,"反正我把話說清楚了,這筆錢,你必須還。如果不還,我會繼續告你,讓你傾家蕩產。"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

姑媽拿著借條,整個人都傻了。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大姑,你別怕。"表哥說,"我們可以調查當時的情況,證明那筆錢不是用在家庭生活上。"

"可是都過去二十年了,去哪里調查?"

表哥沉默了。

確實,二十年前的事,現在去查,太難了。

"姑媽。"我突然說,"您還記得當時您為什么跟他離婚的嗎?"

姑媽愣了一下。"記得,因為他出軌,還賭博。"

"那您有證據嗎?"

"有,當時我拍過照片,還有他寫的保證書。"

"那些東西還在嗎?"

"應該還在。"姑媽想了想,"我記得我把那些東西都裝在一個盒子里,放在老家的房子里。"

"那我們去拿。"

那天下午,我們開車去了姑媽的老家。

那是一個小鎮,離市區有兩個小時的車程。房子是一棟老式的磚瓦房,已經很久沒人住了,門鎖都生銹了。

姑媽拿鑰匙開門,費了很大力氣才把門打開。

屋子里積了很多灰塵,家具上鋪著白布。

姑媽走到里屋,從柜子里翻出一個鐵盒子。

"就是這個。"

打開盒子,里面是一些老照片,還有幾張發黃的紙。

姑媽拿出一張照片。照片里是一個男人和一個陌生女人,抱在一起,很親密。

"這是我當時拍的。"姑媽說。

又拿出一張紙,是一份保證書,上面寫著:我保證以后不再賭博,不再出軌,如果再犯,就凈身出戶。

下面是一個簽名,和一個日期。

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這就是證據。"表哥說,"這能證明他當時在賭博,所以那十萬塊錢肯定不是用在家庭生活上,而是拿去賭了。"

姑媽的眼淚又掉下來。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用再看這些東西了……"她哽咽著說,"沒想到他死了,還要我拿這些東西來證明他當年是個什么樣的人……"

"媽……"林晨陽走過去,抱住她。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突然有點難受。

這些年,姑媽到底經歷了多少,才活成現在這個樣子?

09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了。

姑媽把那些照片和保證書整理好,準備第二天交給法院。

吃晚飯的時候,氣氛很壓抑。

林晨陽一直低著頭吃飯,一句話都不說。

"晨陽,你怎么了?"姑媽問。

"沒什么。"

"是不是在擔心債務的事?"

林晨陽放下筷子。"媽,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當年你為什么不帶我走?"

姑媽愣住了。

"當年你跟我爸離婚的時候,明明可以帶我走的,為什么不帶我?"

"我……"姑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不是因為你不想要我?是不是因為我是個負擔?"

"不是!"姑媽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你怎么能這么想?你是我兒子,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那你為什么不帶我走?"

"因為……"姑媽的眼淚掉下來,"因為我沒有能力養你。當時我剛離婚,沒有工作,沒有房子,連自己都養不活,怎么養你?你爸雖然有很多問題,但至少他有房子,有穩定的收入,能讓你上好學校……"

"可是你知道嗎?"林晨陽的聲音也哽咽了,"我寧愿跟你住在橋洞下面,也不想留在那個家里。"

"晨陽……"

"你走了之后,我爸很快就有了新的家庭,他根本不管我。我在那個家里就像個外人,每天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而我就像個多余的。"林晨陽說著,眼淚掉下來,"有時候我晚上一個人躲在房間里哭,我就在想,為什么我媽不要我了?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

姑媽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對不起……對不起……媽對不起你……"

"我不怪你。"林晨陽抹了一把眼淚,"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來接我,但你一直沒來。"

"我想來,我真的想來……"姑媽哽咽著說,"但我怕,我怕我去了,你爸會對你不好,會不讓你上學,會把你趕出去……我只能躲在暗處,偷偷關心你,偷偷給你打錢……"

"媽……"

兩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我和表哥站在旁邊,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過了很久,姑媽松開林晨陽,擦了擦眼淚。

"晨陽,媽要跟你說實話了。"

"什么?"

姑媽深吸一口氣。"當年我跟你爸離婚,不只是因為他出軌和賭博。"

"還有什么?"

"還有……"姑媽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還有因為小禾的爸媽出事,跟你爸有關。"

我愣住了。

"什么?"

姑媽轉過身,看著我。"小禾,這件事我瞞了你二十年,今天我必須告訴你真相。"

我的心跳得很快。

"您說。"

"你爸媽那場車禍,不是意外。"姑媽說,"是人為的。"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什么意思?"我的聲音在發抖。

"當時你爸媽出事的前一天,你爸給我打過電話,說他發現了一件事,有人在他們公司賬上做假賬,貪污公款。你爸說他已經掌握了證據,準備第二天去報警。"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他們就出事了。"姑媽的眼淚又掉下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就去調查,最后發現那個做假賬的人,是你前夫的合作伙伴。"

"我前夫?"

"對。"姑媽點頭,"他們當時在一起做生意,你前夫也參與了假賬的事。你爸發現了,他們就……"

她說不下去了。

我站在原地,整個人都是僵的。

"所以,我爸媽是被害死的?"

"對。"

"那兇手呢?兇手抓到了嗎?"

姑媽搖頭。"沒有。那場車禍被認定為意外,沒有深入調查。我后來找了私家偵探,想找證據,但那些人把所有痕跡都清理掉了,什么都沒找到。"

"那您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我怕。"姑媽看著我,"我怕你知道了,會去找他們報仇,會出事。你那時候還小,只有八歲,我不能讓你再出事……"

我的眼淚掉下來。

"所以,這二十年,您一直瞞著我?"

"對。"

"那您跟我前夫離婚,也是因為這件事?"

"對。"姑媽說,"我知道你爸媽的事跟他有關,我不可能再跟他過下去。但我也不能明說,因為我一說,他們就會知道我在調查,會對我和你不利。所以我只能找個借口,說是因為他出軌和賭博,然后離婚。"

"那晨陽……"我看向林晨陽。

"晨陽是無辜的。"姑媽說,"他不知道這些事,我也不想讓他知道。但現在他爸去世了,那些人又來找我,我必須告訴你們真相。"

客廳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原來,這二十年,我一直以為爸媽是意外死的,但實際上他們是被害死的。

而姑媽,這二十年一直在替我扛著這個秘密。

"姑媽,那你為什么還要替他還債?"我問,"他害死了我爸媽,你為什么還要管他的事?"

"因為晨陽。"姑媽說,"晨陽是我兒子,他跟這件事沒有關系,我不能讓他為他爸的罪孽買單。"

"可是……"

"小禾,我知道你恨。"姑媽打斷我,"我也恨。但恨解決不了問題,我現在只想保護好你和晨陽,讓你們平平安安地活著。"

我看著她,突然說不出話來。

這二十年,她到底承受了多少?

她既要照顧我,又要照顧晨陽,還要扛著爸媽被害的秘密,她是怎么撐過來的?

"姑媽,對不起。"我說,"我不知道您承受了這么多,我還……"

"你沒有對不起我。"姑媽握著我的手,"是我對不起你。我當年沒能保護好你爸媽,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不是您的錯。"

"是我的錯。"姑媽說,"如果我當時能早點發現,能阻止他們去報警,也許他們就不會出事……"

"姑媽……"

"小禾,我知道這些年我對你不夠好,我脾氣不好,總是省吃儉用,讓你覺得我很摳。但我真的不是摳,我只是想給晨陽攢學費,想讓他能好好念書,將來有個好前程,不要像他爸一樣……"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聊了很久。

姑媽把這二十年發生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她說當年離婚之后,她一個人去了另一個城市,想重新開始。但她一直在暗中調查爸媽被害的事,還托人照看晨陽。

她說她這些年省吃儉用,不只是為了給晨陽攢學費,還為了存錢請私家偵探查案。但二十年過去了,那些人把痕跡清理得太干凈,什么都查不到。

她說她前夫去世之前,曾經給她打過電話,說他對不起她,對不起我爸媽,這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里,但他也不敢說出真相,因為那些人還在盯著他,他怕一說出來,連晨陽都會遭殃。

聽完這些,我終于明白了姑媽這些年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不是不愛我,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我。

10

第二天一早,姑媽帶著那些證據去了法院。

法院看了證據之后,表示會重新審理這個案子。

"如果能證明那筆錢確實是用于賭博,而不是家庭生活,你就不需要承擔責任。"法官說。

姑媽松了一口氣。

但我知道,事情還沒結束。

那些債主不會就這么善罷甘休。

果然,當天下午,姑媽接到了一個電話。

"你報警抓我們的人,你以為你能贏?"電話里的男人說,"我告訴你,你贏不了。就算法院判你不用還錢,我也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你想干什么?"

"你那個侄女,挺漂亮的。"男人笑了一聲,"如果你不撤案,我不保證她的安全。"

"你敢!"姑媽的聲音都變了。

"你看我敢不敢。"

電話掛了。

姑媽拿著手機,整個人都在抖。

"小禾,你今天哪都別去,就待在家里。"她說。

"他們威脅您了?"

"他們說……"姑媽咬著嘴唇,"他們說會對你不利。"

"那您準備怎么辦?"

"我……"姑媽沉默了。

"姑媽,您不會是想撤案吧?"

"我不能讓你出事。"

"可您撤案了,那些人就會放過您嗎?"我說,"他們只會得寸進尺,一直吸您的血,直到您一無所有。"

"那怎么辦?"

"繼續走法律程序。"我說,"我不怕他們威脅。"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姑媽,您這二十年已經夠辛苦了,不能再這樣下去。"

姑媽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

"小禾……"

"我知道您是為了保護我。"我說,"但現在不是您一個人扛的時候了,我們一起面對。"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去了派出所,把威脅電話的事告訴了警察。

警察立刻表示會加強保護。

"這些人已經涉嫌敲詐勒索,我們會盡快抓捕。"警察說。

從派出所出來,姑媽的臉色好了一點。

但我知道,她心里還是很害怕。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我去廚房做飯,姑媽和林晨陽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做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從姑媽倒掉飯菜,到發現她有個兒子,到得知她欠了債,再到知道爸媽被害的真相……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我幾乎來不及消化。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姑媽這二十年,一直在默默保護我。

她不是不愛我,她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表達。

她省吃儉用,不是因為她摳,而是因為她要存錢給晨陽交學費,還要存錢調查爸媽被害的真相。

她脾氣不好,不是因為她針對我,而是因為她壓力太大,不知道該怎么排解。

想到這里,我突然覺得很愧疚。

這段時間我對她那么冷漠,只做自己的飯,不管她,讓她一個人承受那么多……

我真的太不懂事了。

做好飯,我把菜端到桌上。

"姑媽,晨陽,吃飯了。"

姑媽和林晨陽走過來,坐下。

我給他們盛飯,又給他們夾菜。

"姑媽,這個紅燒肉是您愛吃的,多吃點。"

姑媽看著碗里的紅燒肉,眼眶又紅了。

"小禾,這些天,是姑媽不對。"她說,"姑媽不該把氣撒在你身上,不該倒掉你做的飯……"

"姑媽,您別說了。"我打斷她,"我知道您有苦衷,我不怪您。"

"可是我……"

"真的不怪您。"我握著她的手,"您這二十年照顧我,保護我,已經夠辛苦了。以后,換我來照顧您。"

姑媽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小禾……"

"姑媽,您好好吃飯。"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吃了一頓久違的團圓飯。

氣氛雖然還有點沉重,但至少,我們終于能坐在一起,好好說話了。

吃完飯,收拾碗筷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

我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警察。

"你們好,請問有什么事嗎?"

"我們來通知你們一個消息。"警察說,"我們剛剛抓到了威脅你們的那伙人,你們安全了。"

姑媽聽見了,從廚房沖出來。

"真的?"

"真的。"警察說,"他們已經被刑事拘留了,短時間內不會再出來威脅你們。另外,我們還調查到,他們之前確實存在虛報債務的行為,實際債務金額遠低于他們聲稱的三十萬。"

姑媽的腿一軟,差點摔倒,被林晨陽扶住了。

"太好了……太好了……"她哽咽著說。

送走警察,姑媽坐在沙發上,哭了很久。

"終于結束了……"她說,"終于結束了……"

但我知道,這還沒有完全結束。

第二天,法院來了通知,說經過調查,確認那份擔保協議是偽造的,姑媽不需要承擔五十萬的債務。

而那筆十萬塊的借款,因為證據顯示是用于賭博,也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姑媽同樣不需要承擔。

姑媽拿著判決書,終于笑了。

"小禾,我們贏了。"她說。

"嗯,我們贏了。"

但那天晚上,我在姑媽房間外,聽見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好像是她在哭,但又好像不是。

我敲了敲門。"姑媽,您還好嗎?"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姑媽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藥瓶。

"小禾,姑媽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么事?"

"姑媽……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愣住了。

"您說什么?"

"姑媽得了癌癥。"她說,"半年前查出來的,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時間。"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怎么可能……您為什么不早說……"

"說了又能怎么樣?"姑媽笑了笑,"治不好的,我已經放棄治療了。"

"為什么要放棄?您可以治療的……"

"治療要花很多錢,那些錢我留著給晨陽交學費,給你存著以后結婚用。"

"姑媽!"

"小禾,你聽姑媽說。"她握著我的手,"姑媽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保護好你爸媽。但至少,我保護了你,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變得這么好,姑媽已經很滿足了。"

"姑媽……"

"答應姑媽,以后好好照顧自己,也幫姑媽照顧晨陽,他是個好孩子,只是命不好……"

我抱著她,哭得撕心裂肺。

"姑媽,您不能走,您不能丟下我……"

"傻孩子……"姑媽拍著我的背,"人都會走的,只是早晚的問題。姑媽走了,你要好好活著,要幸福,知道嗎?"

那天晚上,我一直陪在姑媽身邊。

她跟我說了很多話,說她年輕時候的事,說她和我媽小時候的故事,說她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就是照顧我的這二十年。

"雖然很辛苦,但很值得。"她說,"看著你從一個小女孩長成現在這個樣子,姑媽真的很驕傲。"

我握著她的手,說不出話來。

11

三年后。

我開車來到城郊的一家療養院。

下車,拎著保溫桶,走進大樓。

護士看見我,笑著打招呼:"小禾來了?你姑媽今天狀態不錯,一直坐在窗邊看外面。"

"謝謝。"

我走到三樓,推開一間病房的門。

姑媽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頭發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比三年前深了很多。

"姑媽。"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有點迷茫。

"你是……"

"我是小禾。"

"小禾……"她念著這個名字,好像在努力回憶。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

"我給您做了您最愛吃的紅燒肉,還有番茄炒蛋。"

打開保溫桶,熱氣冒出來。

姑媽看著那盤紅燒肉,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這個……我好像在哪里吃過……"

"您當然吃過,這是您最愛吃的。"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送到她嘴邊。

"嘗嘗,看看還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她張開嘴,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然后,她的眼淚掉下來。

"好吃……"她說,"真好吃……"

我也紅了眼眶。

三年前,姑媽在處理完所有債務之后,病情突然惡化。

我帶她去醫院,醫生說她已經是癌癥晚期,擴散了,治不好了。

但我還是堅持給她治療,用盡了所有辦法。

最后,醫生建議我們放棄積極治療,選擇安寧療護。

就這樣,姑媽住進了這家療養院。

剛開始,她的意識還很清楚,還能跟我說話,還能認出我。

但慢慢地,她開始忘事,忘記今天吃了什么,忘記昨天發生了什么。

再后來,她開始忘記人,忘記林晨陽,忘記表哥,最后,連我也忘記了。

現在的她,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窗邊,看著外面,不說話,也不動。

只有我來的時候,給她帶她愛吃的菜,她才會有一點反應。

"姑媽,我跟您說,晨陽今年要畢業了,還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我說,"他讓我謝謝您,說您是他見過最好的媽媽。"

姑媽看著我,眼神還是有點迷茫,但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畢業了……好……"

"您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她點了點頭,又低頭吃了一口紅燒肉。

我坐在她身邊,看著她慢慢吃完那盤紅燒肉,又喝了半碗湯。

"吃飽了嗎?"

"飽了。"

"那您休息一會兒,我陪著您。"

她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我握著她的手,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片樹林,樹葉在風中輕輕搖晃。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灑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

我想起小時候,姑媽第一次來我家的那個下午。

那天也在下雨,她站在門口,問我吃飯了沒有。

我說沒吃。

她說,那我給你做。

那是我和姑媽一起吃的第一頓飯。

也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溫暖的一頓飯。

現在,我終于能回報她了。

雖然她已經不記得我是誰,但沒關系。

只要她還在,只要她還能吃下我做的飯,就夠了。

"姑媽。"我輕聲說。

她沒有回應,已經睡著了。

我給她蓋上毯子,收拾好保溫桶,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

姑媽還坐在那里,睡得很安靜。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發照得發亮。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轉身,走向停車場。

下周,我還會再來。

給她帶她愛吃的紅燒肉,帶番茄炒蛋,帶她想吃的一切。

就像她這二十年為我做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