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發老人一直都有一個特點,嘴里都是好話,但手中的牌,卻很硬。
我們必須先了解兩個事實。
1,委內瑞拉、伊朗、俄羅斯三個國家正被排除在正常的原油市場( “白色市場”)之外,形成了一個國際原油的“灰色市場”。
伊朗最早于2010年被制裁,石油銷售受阻。之后,是委內瑞拉。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受到制裁后,也進加入了這個市場。
不要小看三個國家,它們的石油總儲量(不是產量),占全球總儲量的30%。這等于國際原油市場是一種事實上的“雙軌制”。一白一灰,兩個并行的石油供給市場,深刻地影響了東西方差不多15年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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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原油儲量排名前20名,2024年數據,委內瑞拉第一,伊朗第三,俄羅斯第八。
國家經濟競爭,成本很關鍵。如果你可以從“灰色市場”,持續獲取海量的低價原油,便可以得到很多:從源頭上遏制國內通脹,有利于社會穩定;還能給本國制造業構建低能源成本的“競爭優勢”。
2,第二次上臺之后,金發老人最大的幾個動作,正好和這三個國家有關,環環相扣。
頂著全球左派的攻擊,他竭力推動俄烏停戰,讓俄羅斯重回國際原油的“白色市場”;接著,活捉馬杜羅,號召石油公司重新開發委內瑞拉。委內瑞拉都是重油,但這不要緊,西方大國和東方大國一樣,有的是一流的重油冶煉技術,而且成本還可控;然后,轟炸伊朗,阿聯酋退出歐佩克。
一些人喜歡調侃金發老人,說他不懂國際政治和經濟,可能被猶太女婿和以色列游說集團欺騙入局。但以上這種一氣呵成的流暢感,讓人很難認為這是一種魯莽。
他的籌碼到底是什么?
不要只盯著AI、英偉達的GPU,那是國家競爭的“上限”,我們要關注“下限”——石油,談判桌下真正的暗流涌動。
01
不被看見的“脫鉤”準備
除了半導體之外,另一個不能被“卡脖子”的產業,是石油化工。
燃油,只是石油眾多的終端產品之一。從遠程導彈的火箭推進劑,到坦克復合裝甲、隱形戰機涂料,再到芯片制造中必須的光刻膠、蝕刻氣體,它們都離不開石油衍生物。
因此,盡管經濟增速雖然放緩,但東方大國石化產業的擴張和升級,從未放慢速度。石化不怕“脫鉤”,是一條底線。
這幾年,產業界發生了一件 “反差”的事情:一邊是石油化工產能過剩,特別是交通燃油需求在降低;另一邊卻是跨國巨頭、國企和民企,大家一起不斷上馬大項目。
交通燃油是石化的第一大需求方,需求一直在萎縮。到2025年,國內新能源車的滲透率(在燃油和新能源車總體銷售中的占比)首次超過50%。
根據中汽協數據,2025年國內汽車銷量為2730.2萬輛,同比增長6.7%。其中,傳統燃料汽車1342.7萬輛,同比下降4%;新能源汽車1387.5萬輛,首次超過前者,同比增幅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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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需求和國運密切相關,1990年代開始,中國石油需求迅速上漲,成為僅次于美國的全球第二大石油消費國;前蘇聯U.S.S.R解體之后,俄羅斯石油消費斷崖式下滑,如圖中紅線。
按照2026年4月的最新數據,拿乘用車來說,國內市場總共零售142萬輛,同比下滑20%-25%,而新能源賣了86萬輛,滲透率已經首次突破60%大關(60.6%)。
另一邊,石化投資還在不斷加碼,很多外資項目更屬于“史無前例”。
2025年7月,美國埃克森美孚公司獨資建設的?廣東惠州乙烯項目?投產,總投資超100億美元(約合735億人民幣),年產160萬噸乙烯和265萬噸聚合物。
2026年3月,德國最大石化企業巴斯夫廣東湛江基地全面投產,投資高達87億歐元(約合人民幣689億元),乙烯年產能可達100萬噸。
以上兩個項目,分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美國和德國企業在華最大的單體投資項目。在外商“撤資”被熱議的時候,兩大巨頭卻逆勢下注,背后大有學問。
必須注意,這些項目的建設資金并非全部來跨國巨頭自己,而是獲得了中國國有銀行的全力支持。比如,2025年12月,僅埃克森美孚惠州一期項目,就獲中國工商銀行牽頭的超百億銀團貸款。有的國有銀行還把這個貸款,作為向上級匯報的“重要成績”,在官方媒體上輪番刊登,狂轟濫炸,生怕全國人民不知道。
顯然,“有關方面”對乙烯產業太看重了。
外資只是滄海一粟,中國的“三桶油”國企和石化民企們才是主力。2022年底,我國乙烯產能達4675萬噸/年,首次超過美國,成為全球第一大乙烯生產國,產能占全球23%。但這還遠遠不夠。
按照業內測算,“十五五”期間(2026–2030 年),全球化工產業乙烯新增產能規模為4000萬噸/年,其中我國將新增產能2450萬噸/年,占比超過60%。即未來5年,中國要在全球增量中拿下六成!
乙烯為什么這么重要? 因為,在所有終端石化產品中,有75%以上和乙烯有關。從日常使用的外賣塑料盒,到智能手機顯示屏,再到半導體制造的薄膜沉積流程,都必須有乙烯衍生物參與。可以說,沒有乙烯,就沒有人類現代工業和現代都市生活。
乙烯被稱為“石化之王”,只是因為石化行業太過專業,所以普通人沒有概念。作為一種工業必需品,乙烯的“自給自足”非常重要,說它和國家經濟安全相關,毫無問題。我們看下面一個乙烯產業鏈的示意圖,便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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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圖左側部分所示,乙烯的制造有三條路徑。對中國而言,每一條線路背后,都是博弈。
第一條,甲醇制造乙烯。中國是煤炭大國,所以70%的甲醇產能來自煤化工,但這遠遠不夠,必須進口。伊朗是全球第二大甲醇生產國(第一是中國自己)。中國每年進口甲醇超過1000萬噸,其中60%來自伊朗。
第二條,用石腦油制造乙烯。這是中國最主流的乙烯生產線路,石腦油來自于石油,來自于中東、俄羅斯以及拉美的油井。
第三條,用乙烷制造乙烯。美國的頁巖氣革命(頁巖氣通常含70%的甲烷,其次是乙烷,以及少量丙烷,美國頁巖氣的乙烷含量全球最高)之后,美國乙烷變得物美價廉,于是中國開始大量進口。但2025年5月,美國針對向中國出口高純度乙烷實施了許可證審批限制。此前的2024年,中國從美國進口乙烷約470萬噸,全部用于生產乙烯。
以上三條線路的每一條,我們幾乎都可以在這兩年的貿易戰,或地區沖突中,找到相關對應事件。
到這里,我們便很容易理解:為何國有銀行也要全力支持外商搞乙烯?因為,即便乙烯存在過剩風險,但基于國家經濟安全的考慮(化學工業核心原料、中間品的“脫鉤”風險),徹底實現其自給自足,早已成為一種“底線”。
02
東西半球,石油鏈的大分裂
亞太地區,尤其是東南亞市場過度碎片化、國家原油儲備嚴重不足的特征,使得跨國石化巨頭很難在當地投資大項目。而中國的大市場,加上全球第一的原油儲備,讓它們只能選擇中國。
當中國成為太平洋東岸(東亞、東南亞)石油鏈的“鏈主”,掌握核心原料、主要成品的供應,那么石化產業就會成為一種強大的“影響力杠桿”和“戰略工具”。
這可能正是西方大國所忌憚的。金發老人,或許也這么認為。
伊朗沖突爆發后,亞太出現嚴重油荒。越南希望中國幫忙解決航空燃油短缺問題;菲律賓希望中國不要限制化肥出口;遠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亞,也遇到了麻煩,最后其外長黃英賢在北京高興地表示:中國已同意為澳大利亞提供航空燃油。
于是,2026年3月,中國對越南的航空燃油出口環比增幅超過30%;對菲律賓的化肥出口,也環比增長三成以上。
實際上,中國早已成為亞太石化石油產業鏈的中間品、成品供應中心。可以看一個數據:
2020年,我國石化產業的出口為2095億美元(約合1.51萬億人民幣),到2025年,出口額增加為3311.3億美元(約合2.3萬億元人民幣)。在短短五六年時間,出口增長58%。2025年,主要的石油衍生品出口,更增幅驚人,遠高于2025年我國貨物貿易出口的總體增速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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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主要石化產品出口情況,數據來源為中國石化聯合會。
我們再看一組數據:
2025年,中國石油化工產業的全行業營業收入為15.7萬億元(《2025年度中國石油和化學工業經濟運行情況》,中國石油和化學工業聯合會)。同期,我國GDP為140.19萬億,前者占后者的比例為11. 2%。2024年,這個占比更高,石油化工行業的總收入占中國GDP的比重為12.8%。
這是什么概念?石化行業的全行業營收,已經高于作為經濟第一省廣東省的GDP。2025年,廣東GDP為14.58萬億元,在全國總量中占比為10.04%,還要低于石化產業總收入GDP占比1個百分點。
這里有一個產業邏輯要講講。由于石化工業的重資產屬性,任何石油巨頭在全球選擇何處開建新項目,都異常謹慎。不合理的巨額資本開支,如果導致股價下跌,可以直接把CEO拉下馬。
而一旦選定在某地上馬大項目,那么將長期在區域內形成“排他效應”。舉個例子,當巴斯夫和美孚在廣東上馬百億美元級的乙烯項目,那么短期內,甚至二十年內,任何巨頭都很難在東南亞再上馬同類同量級項目。無論是越南,還是菲律賓,其相關石油衍生品的需求,都只會被納入廣東的輻射范圍。
作為德國最大石油化工企業,巴斯夫的全球基地布局圖,基本上就是全球石化產業鏈的未來版圖(下圖藍點是普通生產基地,紅點是規模最大的一體化基地)。中美兩國作為東半球、西半球各自的石化產業“鏈主”,未來地位還將不斷強化。
例如,除了巴斯夫發家的歐洲之外,該公司的全球一體化基地基本上只在中美兩國。唯一例外是馬來西亞的關丹(kuantan)一體化基地。但該基地落成于1997年,那時中國還沒有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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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為巴斯夫集團網絡公開信息。
站在這個版圖前面,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馬杜羅會被活捉?全球石油儲量第一的委內瑞拉,由于糟糕的國內治理,已經脫離西半球石油權力鏈條很多年。金發老人需要把它重新納入鏈條。
大國之間的博弈,并不只局限在集成電路和AI,關系到工業底盤、國防安全和社會穩定的石油產業鏈,更加暗流涌動。
03
“石油黨”,40年從未改變
全球市場“雙軌制”的存在,有效對沖了中國原油過度依賴進口的結構性缺陷,是中國之所以能成為東半球石油鏈“鏈主”的重要原因。但“雙軌制”的割裂局面,不一定會永遠都存在。
不要只關注AI和芯片,更不要忘記:共和黨一直都是“石油黨”,石油是武器。
下一步,對“雙軌制”施加什么樣的影響,如何重塑全球原油的供給結構?這是金發老人手中的牌。
2025年,中國石油的表觀消費量為7.62億噸,進口占比約76%,超過四分之三。對比一下,美國石油的對外依存度在2005 年達到60%,此后持續下降,頁巖油革命之后,到 2020 年時,美國石油出口已大于進口,成為石油凈出口國。
中國如此高的石油對外依存度,經濟發展卻從未因地緣政治動蕩,而受到過大沖擊。核心原因有兩處,一是巨額的原油儲備(如下圖)。2025年,我國原油儲備為13.97億桶,比美國(4.1億桶)、日本(2.63億桶)、歐洲(1.79億桶)和韓國(0.79億桶)等發達經濟體的總和還要多。按照業內機構測算,我國現有儲備可支撐?120天左右,上限是18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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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本世紀所有因地區沖突導致的石油危機,其影響持續時間從來沒有超過90天,完全位于我國石油儲備的時間緩沖之內。只有俄烏戰爭是例外,從2022年開打,已經整整4年。
然而,俄烏戰爭這個“例外”,剛好指向了中國石油獲取結構很穩固的第二處原因——全球原油的“雙軌”市場。
以前,全球原油供應是個“寡頭市場”。歐佩克組織(OPEC)等少數幾個國家控制著原油產量的38%,只要它們達成減產的統一協議,油價就會飆升。
但全球原油市場還有一個“雙軌制”屬性。根據儲量,在全球排名前10個國家中,委內瑞拉?儲量排名全球第一,約3030億桶;伊朗排名第三,約2080億桶(僅次于排名第二的沙特,約2670億桶);還有排名第八的俄羅斯(儲量約800億桶)。三國的原油儲量,占據全球儲量的34%。
“灰色市場”意味著什么?舉個例子,印度是國際大宗商品交易中知名的“老六”。俄烏戰爭爆發前,俄羅斯在印度原油進口市場的份額不足2%。但戰爭爆發后,份額峰值一度超過40%,俄羅斯第一次超過中東國家,成為印度第一大原油進口國。
于是,從2022年戰爭爆發到2025年,印度通過低價(包括故意壓價)進口俄羅斯原油,節省外匯400億美元以上。
除了印度,另一個制造業超級大國同樣也是原油市場“雙軌制”的受益者。而且,其對原油的需求量,和印度根本不是一個數量級。
所以,從推動俄烏停戰到活捉馬杜洛,再到轟炸伊朗,線索已經很明顯——金發老人希望徹底消滅國際原油市場持續了將近20余年的供給“雙軌制”,不分東半球和西半球,將全球的原油市場一體化。美國制造業要再次偉大,就必須讓競爭對手的制造業,徹底失去廉價原油這個“外掛”。
這是陽謀,也是這一次博弈的最大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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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1987年,時任美國總統里根(76歲)與紐約知名地產商,年輕時的金發老人(41歲)的握手照。
石油,就是國運。在1970和1980年代,軍火、糧食和石油出口曾是蘇聯外匯收入的來源,其中,石油占比最大,峰值達到三分之二。這些錢維持著蘇聯統治階層富足的生活方式、工農群眾基本的物資需要;更重要的是,維持著蘇維埃中央政府對10多個加盟共和國必不可少的轉移支付。
然而,隨著1985年沙特等歐佩克國家的突然增產,支撐偉大聯盟的財政架構瞬間就崩塌了。
油價從每桶30美元,五個月內即跌到12美元,蘇聯外匯收入告罄。當中央沒有足夠的錢給加盟共和國,大廈之傾,就自然而然了。現在,人們擔心長期靠轉移支付的車臣,和“越打越富”的俄羅斯聯邦之間,會不會重復當年的故事,也是一個道理。
那個時代,西方大國是里根當政。
里根一直是金發老人的偶像,一些共和黨人也自稱共和黨是“里根的政黨”。40多年過去,共和黨依然是那個“石油黨”。南部的石油州一直都是布什、特朗普家族的忠實支持者。? 2017年,金發老人首次當選,他的第一任國務卿竟然提名了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的CEO雷克斯·蒂勒森。
不要只盯著AI和芯片。“石油黨”對東西方競爭的理解,有著直指核心的產業思維和石油視角,比職業政客為主的民主黨,看問題更深刻,也更敢于在大國博弈中孤注一擲。
千萬不要小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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