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嘉慶年間，泰安府萊蕪縣有個石馬莊，莊上住著一位郎中姓宋，名叫宋懷仁。

宋懷仁三十出頭，祖上傳下一手好醫術，專治跌打損傷、疑難雜癥。

他不像別的郎中那樣坐堂開藥鋪，而是背著藥箱走鄉串戶，誰家有病人，隨叫隨到。

這些年他跑遍了萊蕪縣的山山嶺嶺，窮人看不起病，他不收診金，還搭上草藥。

莊上人都說，宋郎中的心比他的藥還管用。

石馬莊東頭有戶姓周的人家，閨女周秀蓮，今年二十歲，生得端莊賢淑，做得一手好針線。

周家看中了宋懷仁的人品，托媒人說合，宋懷仁也樂意，兩家便定了親，選了臘月十八的好日子辦訂婚宴。

臘月十七這天，宋懷仁在家里收拾藥箱，準備第二天去周家下聘。

他正把曬好的草藥一包包裝進箱子，院門被人拍得砰砰響。

開門一看，是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五十來歲，滿臉風霜，左腿一瘸一拐，拄著一根歪脖子木棍。

乞丐看見他，撲通跪下來：“宋郎中，可找著您了！我這條腿疼了三個月，實在受不了了，聽說您心善，求您給看看吧。”

宋懷仁趕緊把他扶起來，攙進屋里坐下，卷起褲腿一看，膝蓋腫得像饅頭，里頭淤血積得發黑。

他二話不說，燒水熬藥，又是針灸又是推拿，忙活了一個多時辰，又包了三服草藥，囑咐乞丐回去熱敷。

乞丐掏出幾個銅板要付錢，宋懷仁擺手說：“幾個銅板您留著買饃吃，我不要。”

乞丐千恩萬謝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有話要說，張了張嘴沒出聲，轉身一瘸一拐消失在村道上。

第二天臘月十八，石馬莊熱鬧起來。

宋懷仁換了一身干凈青布棉袍，提著聘禮——兩匹布、一對銀鐲子、四色糕點，往周家去。

周家在莊西頭，院門口掛了紅布條，灶上燉著雞，滿院子飄香。

周秀蓮的父親周老根迎出來，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宋懷仁往里走。

正要拜見岳母、敬茶定親，院門外忽然闖進來兩個人。

前面走的是昨天那個瘸腿乞丐，身后還跟著一個年輕乞丐，五大三粗，一臉橫肉。

瘸腿乞丐進門就喊：“宋郎中！宋郎中對不住，您得跟我們走一趟！”

滿院子人都愣住了。

宋懷仁放下茶杯，站起來問：“老人家，出什么事了？”

瘸腿乞丐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跟昨天那個一瘸一拐的可憐人判若兩人。

他壓低聲音說：“恩人別問，快跟我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那個年輕乞丐也湊上來，擋在宋懷仁身后，虎視眈眈盯著屋里的人。

周老根臉一沉：“你們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搶人來了？懷仁是來訂婚的，有什么事等辦完酒席再說！”

周秀蓮從里屋出來，看見這場面，臉都白了，顫聲問：“懷仁哥，他們是誰？”

瘸腿乞丐不理會旁人，拽著宋懷仁就往外拖。

宋懷仁掙了幾下沒掙脫，又看那年輕乞丐兇神惡煞的樣子，怕連累周家，便對周老根說：“周叔，我先跟他們去一趟，回頭再來賠罪。”

周老根氣得跺腳：“你瘋了？跟兩個叫花子走？”

院子里賓客們七嘴八舌，有人說報官，有人說這倆乞丐不是好人。

瘸腿乞丐見眾人攔著，突然從懷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指著眾人說：“誰攔就捅誰！”

這一下子，院子里炸了鍋，女人們尖叫著躲進屋，男人們也嚇得退后幾步。

年輕乞丐趁機架起宋懷仁，兩人連拖帶拽出了院門，往莊后的小山跑去。

周秀蓮追出院門，哭喊道：“懷仁哥——”

宋懷仁回過頭喊了一句：“秀蓮，等我回來！”

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棗樹林里。

兩個乞丐架著宋懷仁跑了三里多地，鉆進山溝里一間破土地廟。

瘸腿乞丐喘著粗氣，松開手，撲通跪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恩人莫怪！恩人莫怪！小的實在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

宋懷仁揉著被攥紅的手腕，又氣又疑惑：“老人家，您這是唱的哪一出？昨天我還給您治腿，今天就拿刀架我？我宋懷仁哪里得罪您了？”

瘸腿乞丐抬起頭，眼眶紅了：“恩人沒得罪我，是有人要得罪您。

昨天您給我治腿，我心里感激，沒走遠，就在莊外的草垛里湊合了一宿。”

“今兒天沒亮，我瞧見兩個人鬼鬼祟祟進了周家后院，一個是周家的鄰居，臉上有顆黑痣的，另一個我不認識，穿綢緞的，像是外頭來的。”

“他們跟周老根關著門說了好一陣話，我趴在墻根底下聽見幾句——他們說要讓您今天喝一杯‘特別’的酒，喝完就不省人事，然后把您抬到莊外，綁上石頭沉到汶河里。”

“那個穿綢緞的說，事成之后給周老根五十兩銀子，還說他閨女已經許給了縣城劉財主的兒子，就等您這個絆腳石搬掉。”

宋懷仁聽得渾身發冷。

瘸腿乞丐繼續說：“我尋思報官來不及了，跟您明說您也不信，只好出此下策，假裝綁您走。

那個年輕的是我兄弟，在濟南府討飯，正好來看我，我讓他幫忙演這出戲。

那把匕首是假的，木頭片子刷的漆，唬人用的。”

年輕乞丐撓撓頭，從懷里掏出那把“匕首”，往地上一摔，啪嗒斷了，果然是木頭。

宋懷仁蹲在地上，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周秀蓮那雙含淚的眼睛，想起周老根熱情的笑臉，怎么也不敢相信這是設好的圈套。

可他又想起，周家這門親事來得確實蹊蹺。

他跟周秀蓮不過見了三面，周老根就急著托媒人定親，聘禮要得極少，日子催得極緊。

他以為是自己人品好，周家信得過，原來是人家的算盤珠子早撥好了——先把他騙進周家，再害了性命，毀尸滅跡，誰也不會懷疑到一個剛訂婚的老實人頭上。

宋懷仁站起來，朝瘸腿乞丐深深鞠了一躬：“老人家，救命之恩，宋懷仁沒齒難忘。

昨天我給您治腿，您今天救了我的命，一報還一報，您受我一拜。”

瘸腿乞丐趕緊扶住他：“恩人使不得！要不是您昨天給我治腿，我這輩子就瘸了。

您心善，老天爺讓您遇到我，就是讓您躲過這一劫。這叫好人有好報。”

三人出了土地廟，直奔萊蕪縣衙。

宋懷仁擊鼓鳴冤，縣令接了狀子，派捕快連夜去石馬莊拿人。

周老根在酒席上等不來宋懷仁，正跟那個穿綢緞的商量下一步怎么辦，捕快破門而入，把一干人犯全部拿下。

大堂上一審，全招了。

原來那個穿綢緞的是劉財主的管家，劉財主看上了周秀蓮，想娶回去做小妾，周老根貪圖銀子，答應把女兒嫁過去。

可周秀蓮跟宋懷仁定了親，劉財主便出了這個毒計——先讓周老根假裝跟宋懷仁結親，訂婚宴上在酒里下蒙汗藥，趁他昏迷綁上石頭沉河，對外就說宋懷仁自己走了，不知去向。

如意算盤打得啪啪響，偏偏叫一個瘸腿乞丐聽了墻根，壞了好事。

周老根和劉財主的管家被判了斬監候，劉財主花銀子買通上下，最后判了個流放三千里。

周秀蓮知道真相后，哭了一場，給宋懷仁寫了一封信：“懷仁哥，我不知道爹做下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我沒臉見你，這輩子是我欠你的。”

宋懷仁回了四個字：“不怪你，保重。”

后來宋懷仁再也沒有娶親，一心一意給人看病。

瘸腿乞丐和他兄弟也不走了，就在石馬莊安了家，宋懷仁給他們蓋了兩間土房，分了兩畝地，逢年過節還送米送面。

瘸腿乞丐活到七十多歲，臨終前拉著宋懷仁的手說：“恩人，那年您給我治腿，您說不要錢，我心里就記下了。

我這條命是您給的，您的命也是老天爺賞的，您記住，好人有好報，這話假不了。”

宋懷仁送走了老人，站在墳前，想起訂婚那天的事，后怕了一輩子。

多少年后，石馬莊的年輕人還講這個故事，老人們總要補上一句：人心隔肚皮，你拿真心對人家，人家未必拿真心對你。

可話說回來，你只管行善積德，老天爺都在天上看著呢，該報答你的，早晚會派個人來報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