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把碗往旁邊一推,皺著眉頭說:“在國內吃個飯怎么這么不講究,筷子也不換新的。”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菜葉子啪嗒掉在桌上。
馮媛在旁邊打圓場:“這孩子在美國呆久了,習慣分餐。”我放下筷子,對保姆說:“去把我書房保險柜里那幾本賬本拿來,順便把我那枚印章也帶過來。”馮媛的臉刷地白了,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孫子抬頭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困惑和慌張。
01
那天是星期四,我記得很清楚。
我一大早就起來了,翻來覆去睡不著。王姐在外頭問:“老爺子,您這么早就起了?”
我說:“睡不著,今天俊杰回來。”
王姐笑了:“您這都念叨好幾天了,孩子回來是好事,您別太激動。”
我說:“十年沒見了,也不知道長成什么樣了。”
王姐去菜市場買了最新鮮的排骨和魚,還有一只老母雞。她說要燉湯給孩子補補,在國外吃不到正宗的土雞湯。
我去了機場,站在出口等著。
一波波人出來,我一個個看過去,眼睛都看花了。手機響了,是薛文強打來的,說他們已經出來了。
我伸長脖子找,半天沒看見人。
“爸,這兒呢。”
我回頭,看見一個戴耳機的年輕人站在我面前。
一米八的個子,穿著黑色衛衣,頭發染成棕色,手腕上戴著塊亮閃閃的表。
我愣了半天,才認出來這是我孫子。
“俊杰?”
他點點頭,說了句“Hi,爺爺”。
我張著手想抱他,他干脆利落地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很涼,握了一下就松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時候他可不是這樣的。五歲那年,每次我來,他都撲上來抱著我大腿喊爺爺。
馮媛跟在后面,拉著個大箱子,笑著說:“爸,您看著年輕了不少,身體還好吧?”
我說:“還行,就是老毛病,膝蓋疼。”
薛文強跟在最后,比走的時候胖了一圈,頭發也少了。他喊了聲爸,就低著頭推箱子去了。我看見他臉上多了幾道皺紋,眼袋也重了。
回家的路上,馮媛一直在跟薛俊杰說英語。我一句都聽不懂,只看見薛俊杰時不時點頭,偶爾蹦幾個中文詞。
“在國內待幾天?”我問。
“一個星期吧。”薛俊杰說,眼睛一直盯著手機。
“那多住幾天,爺爺帶你到處轉轉。”
“再說吧,我還有事。”
薛文強在旁邊咳了一聲,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家的時候,已經中午十二點多了。王姐把飯菜端上桌,紅燒排骨、糖醋魚、清炒小白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我招呼薛俊杰坐下:“來,這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排骨。”
薛俊杰坐下來,拿起桌子上的筷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盒子,打開,是一雙銀色的合金筷子。
“爺爺,我用這個就行。”
我愣在那兒,說:“家里有干凈的筷子,不用自己帶。”
“習慣了。”他說著,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皺了皺眉,“這排骨有點膩。”
馮媛在旁邊說:“國內的豬肉就是比美國的肥,飲食習慣不一樣。”
我沒接話,又給他夾了一塊魚。
他把碗往后縮了縮:“爺爺,您別給我夾菜了,我自己來就行。而且這筷子這么多人用過,不太衛生。”
那塊魚肉啪嗒掉在桌子上。我的手停在那兒,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王姐趕緊過來,拿抹布擦桌子:“老爺子,您別介意,孩子剛回來,還不適應。”
我搖了搖頭,說沒事。
可心里頭,像是有什么東西硌在那兒,難受得很。十年前的畫面還在腦子里轉,那時候我給他夾菜,他還會張開嘴說“啊”,等著我喂他。
02
那天下午,我去了書房。
關了門,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著窗戶外的梧桐樹發呆。秋天的葉子黃了,一片片往下掉。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睛有點酸。
薛俊杰小時候多聽話啊。
五歲那年,我帶他出去吃早點,他一邊吃豆腐腦一邊喊“爺爺最好”。
那時候他會拉著我的手,嚷著要去公園看猴子。
我背著他走一路,他在我背上咯咯笑。
十年了,什么都變了。
我打開保險柜,拿出一摞匯款單。這都是這些年我給他們轉錢的記錄,一張張疊得整整齊齊的。
2008年,薛文強去美國,說是去創業。我給了三百萬。他走的時候拍著胸脯說:“爸,你放心,我肯定混出個人樣來。”結果呢?
第二年,馮媛她媽住院,說是心臟病,要支架。我打了二十萬。馮媛打電話來哭,說媽快不行了。我心想人命關天,不能不給。
第三年,馮邦要開公司,說就差啟動資金。我又出了五十萬。馮邦來的時候說得好聽,說等項目賺錢了連本帶利還我。現在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零零碎碎的,加起來有六百萬。
我把匯款單一張張攤在桌上,看著那些數字,心里發涼。這些錢夠我開二十家面館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有人在敲門。
“老爺子,馮邦來了,說來找您商量點事。”
是王姐的聲音。
我把匯款單收拾好,鎖上保險柜,說讓他進來。
馮邦進來的時候,笑瞇瞇的,手里提著兩瓶茅臺,穿著名牌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的。
“姐夫哥,您這身體還是那么硬朗。我前陣子去談生意,順路給您帶了點好酒。”
我沒接話茬,讓他坐下。他把酒放在桌上,說:“這是我一個朋友專門從茅臺鎮弄來的,知道您愛喝,特意給您送來。”
“有事說事。”
馮邦打了個哈哈,說:“姐夫哥,您這些年生意做這么大,也不想想發展新項目。我這邊有個高科技項目,跟美國那邊合作,一年賺幾個億沒問題。”
“什么項目?”
“芯片,高科技芯片。我已經跟美國那邊的公司談好了,就差啟動資金了。人家那邊技術成熟得很,只要投進去,明年就能回本。”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不老實。
我說:“沒錢。”
馮邦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說:“姐夫哥,您考慮考慮嘛。就算不給我面子,也得給俊杰面子啊。這孩子馬上要上哈佛了,一年學費就要五十萬美金。您總不能看著自己孫子沒書讀吧?”
五十萬美金,三百萬人民幣。
心里頭更涼了。
“俊杰上哈佛,是你安排的?”
“那當然,我跟那邊有關系,入學手續都辦得差不多了。只要錢到位,什么都沒問題。”
我沒說話。馮邦坐了半小時,見我不搭腔,悻悻地走了。走的時候說:“姐夫哥,您好好想想,機會難得啊。”
晚上吃飯的時候,薛俊杰又掏出那雙合金筷子。馮媛開始說起來,說哈佛怎么好,說美國那邊的教育怎么優秀。
薛俊杰一邊吃一邊點頭,偶爾“嗯”一聲。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沒有光。
像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睛。
03
第二天,薛慧芳來了。
她是我大女兒,今年四十三歲,離婚十年了,一個人帶著孩子。這些年她沒靠過我,自己從一家小面館干起,現在開了八家分店,生意紅火得很。
她提了一盒餃子來,說這是新包的豬肉大蔥餡,讓我嘗嘗。王姐接過餃子,說:“大姐您真是的,每次都自己包。”
薛慧芳笑著說:“給爸包的,外面買的哪有自己包的好吃。”
見到薛俊杰,她笑了笑說:“這孩子都長這么高了,我上次見他的時候,才到我腰這兒。”
薛俊杰看了她一眼,說:“姑姑好。”
然后就低頭玩手機去了。
薛慧芳跟我聊了一會兒,走的時候眼圈紅了。
“爸,我看這孩子不太對勁。”
“怎么不對勁?”
“跟咱們不親啊,像是隔了一層什么。您看他的眼神,躲躲閃閃的,也不愛說話。”
我沒說話。
她走的時候,我送到門口。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想說什么,沒說出口。
我看著她上車,一個人開著那輛舊面包車走了。
那輛車開了好幾年了,她一直舍不得換。
那天晚上,我又翻開了保險柜。
最底下壓著一張舊照片,是十年前照的。
照片上,薛俊杰坐在我腿上,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他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
那時候多好啊。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王姐敲門進來,說:“老爺子,您早點休息吧,別熬太晚。明天還要早起呢。”
“睡不著。”
王姐嘆了口氣,說:“老爺子,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這孩子這些年沒在國內待,心早就不在這兒了。您別太往心里去,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第二天一早,我聽見外頭有人在打電話。
是薛俊杰的聲音,說的英語,我聽不太懂。
斷斷續續的,聽見幾個詞“boring”、“China”、“old”,還有一個詞“money”。
我心里頭一沉。
吃早飯的時候,他下來了,還是戴著耳機。我問他:“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
“吃早飯吧,王姐做了包子,豬肉餡的。”
他看了一眼,說:“我不太餓,早上吃不下這么油膩的。”
然后就端著牛奶回了房間。
馮媛在旁邊笑著說:“爸,這孩子早上習慣喝咖啡吃三明治,國內的東西他吃不慣。您別介意。”
我說:“吃不慣也得慢慢適應啊,總不能一輩子只吃西餐吧?這孩子在國內長大,再怎么變也變不成美國人。”
馮媛沒接話。
那天中午,我讓王姐去買了面包和牛奶,想著孩子吃不慣中餐,就給他吃西餐。
結果他看了一眼說:“這個面包不是全麥的,牛奶也不是脫脂的,糖分太高了。”
王姐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心里頭那股火,壓都壓不住。
04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跟馮媛算算賬。
我從書房里拿出那摞匯款單,坐在客廳里,一張一張地翻。這些匯款單我都留著,一張都沒丟。不是舍不得,是心里頭總有個結。
馮媛下來了,看見我在看東西,問:“爸,您看什么呢?”
“看看這些年你從我這拿了多少錢。”
馮媛臉變了:“爸,您這話說得難聽了,什么叫我拿了您的錢?那是您給文強創業的,是他自己沒經營好。再說了,您孫子在國外讀書不要錢啊?”
“創業?那錢呢?餐館呢?”
她沒說話。
這時候薛俊杰從樓上下來,看見我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馮媛說:“沒事,你爺爺跟我商量點事。”
我看著薛俊杰,說:“俊杰,既然你在國外學了金融,那你說說,一個人做生意賠了六百萬,該怎么補這個窟窿?”
薛俊杰愣住了。
“爺爺,您說什么?”
“你爸拿了我六百萬,去美國開餐館,全賠了。連個響都沒聽見。”
薛文強這時候也從房間里出來了,低著頭站在那兒,不敢看我。
馮媛急了:“爸,您怎么當著孩子面說這些?俊杰還小,你讓他知道這些做什么?”
“我說實話怎么了?這些年你們從我這拿了多少錢,心里沒數?馮邦那個項目,拿了錢不干活,吃了多少回扣,要我一次說清楚?”
薛俊杰看著馮媛,又看著他爸,臉色變了好幾變。
“媽,爺爺說的是真的?”
馮媛眼圈紅了,說:“俊杰,你別聽你爺爺瞎說。那些錢是他自愿給的,我們也沒逼他。我們辛辛苦苦在國外供你讀書,容易嗎?”
我笑了:“自愿?你們什么嘴臉我看不出來?我還沒老糊涂呢。你媽打電話來要錢,你弟弟來要錢,你們一茬接一茬,我什么時候說過不字?”
那天晚上,飯桌上特別安靜。
薛俊杰沒再用那雙合金筷子,可也沒怎么吃。
我夾了塊排骨給他,他沒動。
他說:“爺爺,我不餓。”
說完就上樓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頭翻江倒海的。
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好歹?
05
第四天,我讓王姐張羅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糖醋魚,清炒小白菜,雞湯,還有一盤醬牛肉。我特意讓王姐去買了最好的里脊肉,做了一盤糖醋里脊。
我把所有人都叫來,說今晚一起吃個飯。
薛俊杰下樓的時候,手里沒拿那雙合金筷子。我在心里笑了笑,想著這孩子總算懂點事了。
可馮媛坐下來就開始說:“爸,俊杰大學的事已經定下來了,哈佛的offer都拿到了。他這個月底就要回去辦入學手續,時間挺緊的。”
“要多少錢?”
馮媛眼睛一亮,說:“不多,第一年學費加生活費,五十萬美金。后面幾年可以再想辦法。”
五十萬美金。
我給王姐使了個眼色,王姐轉身去了書房。
我說:“五十萬美金,就是三百多萬人民幣。我那個面館,現在一個月流水才一百萬,一年利潤也就三四百萬。你這開口就要走我一年的利潤啊。”
馮媛說:“爸,您別這么說,您那個公司,光德元集團品牌就值多少錢啊。再說了,俊杰是您親孫子,您總不能看著他沒書讀吧?”
“值多少?”
她說不上來了。
薛俊杰坐在那兒,一直沒說話。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說:“這些年,你們從我這拿走的錢,加起來也有六百萬了。這些錢夠我再開十家面館了。你爸當年要是好好干,現在也不至于這樣。”
馮媛急了:“爸,那都是您自愿給的,怎么現在還翻舊賬了?再說了,那時候您不是說了嗎,要給兒子創業?”
“翻舊賬?”
我笑了,笑得特別大聲。
“兒子,你爸我當年為了開這家面館,一天只睡四個小時,大冬天凍得手都裂了口子,一碗面五毛錢,賣了一萬碗才能賺夠你半年的學費。你倒好,拿著錢拍拍屁股走了,把老婆孩子丟在國內。現在我老了,你們回來了,開口就要錢,這是什么道理?”
薛文強紅著臉,一句話都不敢說。我看見他眼眶紅了,可就是不敢吭聲。
這時候王姐端著鐵盒子來了。
我叫她放在桌上。
馮媛看著那個鐵盒子,臉色刷地白了。
那是我跟她說過好多次的鐵盒子,里面裝著我這些年的賬本。
06
鐵盒子是那種老式的餅干盒,鐵皮的,蓋子上印著兩只鳳凰。
這是當年我跟我老婆結婚的時候買的,裝了好幾十年東西。
我老婆走了以后,就剩這個盒子陪著我。
我打開盒子,最上面是三本賬本,下面壓著一枚玉質的印章。
那是我一九九八年在廣州定做的,上面刻著“德元集團”四個字。
篆體的,紅紅的,看著就莊重。
我把賬本拿出來,翻開第一頁。
“2008年,文強走的時候,我轉給他三百萬,有匯款單為證。”
我又翻了一頁。
“2009年,馮媛說她媽住院,我轉了二十萬。”
“2010年,馮邦開公司,我轉了五十萬。”
“2012年,馮邦又借錢,我轉了三十萬。”
我一頁頁念,念到最后一頁,馮媛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了。
薛俊杰坐在那兒,聽著,眼睛盯著那些賬本,眼神越來越復雜。
“媽,這些錢真的都是爺爺給的?你不是說那些錢是爸自己賺的嗎?”
馮媛說不出話。
我合上賬本,拿出那枚印章,在桌上按了個印。
紅紅的四個字:德元集團。
“這是德元集團的法人章。誰想繼承我的產業,先把這些賬清咯。六百萬,一分不能少。”
馮媛一下子站起來,聲音都變了:“爸,您這是什么意思?我們是你兒子一家人啊!你就不怕別人說你不顧骨肉親情?”
“一家人?”
我說,“一家人會十年不回來?一家人會連個電話都沒有?一家人會在外面嫌這嫌那,嫌棄你爺爺的筷子臟?一家人會背后說‘boringChina’?”
薛文強終于開口了:“爸,我們知道錯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別往心里去。”
“錯了?知道錯有什么用?你錯了一輩子了,現在跟我說錯了?”
我拿起印章,看著薛俊杰,說:“小子,你學的金融,覺得爺爺這個公司值多少錢?”
薛俊杰愣了愣,說:“具體不好說,但按照目前的營收和市場,保守估計幾個億是有的。而且德元集團這個品牌在本地很有影響力,上市的話估值會更高。”
“幾個億。”
我笑了,“我就是有再多的錢,也不給那些心里沒這個家的人。你爸心里沒有這家,你媽也沒有,你舅舅更沒有。”
馮媛急了:“俊杰,你說話啊!你可是爺爺的親孫子!”
薛俊杰沒說話。
他看著我手里的印章,眼神閃爍。
那是我第一次在那雙眼睛里,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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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馮媛鬧了一夜。
她先是哭,說我老糊涂了,被薛慧芳灌了迷魂湯。又說我偏心,把產業都給了大女兒。
“你那個大女兒,她有什么本事?不就是開了幾家破面館嗎?俊杰要是接手德元集團,分分鐘就能做大做強!人家可是哈佛的料!”
我聽著她嚷嚷,不吭聲。
她又說:“爸,這些年我在美國伺候您兒子,照顧您孫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容易嗎?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要打工賺錢,我圖什么?”
“苦勞?你苦在哪兒了?拿著我的錢在美國享福,住著大房子開著好車,這就是苦勞?你打的什么工?去美容院做保養?”
馮媛說不出話,拉著薛文強說:“你說句話啊!你爸這么欺負你媳婦,你就看著?”
薛文強低著頭,支支吾吾的,說了一句:“爸,媛媛她也不容易……這些年她跟我吃了不少苦。”
我看著這個兒子,心里頭一陣酸。
當初我為了供他讀書,起早貪黑地干活,冬天手上全是凍瘡。可他倒好,娶了個媳婦就忘了爹,連句硬話都不敢說。
“她不容易?她不容易在哪兒?你拿著我的錢去開餐館虧得血本無歸,她就容易了?你自己沒本事,還怪我不給錢?”
馮媛想反駁什么,我從鐵盒子底層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財務審計報告,清清楚楚寫著馮邦在德元集團分店吃回扣的經過。每筆錢,每個日期,都寫得明明白白。
“馮媛,你跟馮邦聯合起來,在我公司里吃回扣,這事怎么說?從2015年到現在,少說也有小兩百萬了。”
馮媛的臉一下子白了。
“爸,那、那是馮邦他的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會知道你銀行賬號?不知道他會把錢打到你卡上?”
馮媛徹底急了:“爸,您不能這樣!我是你兒媳婦,俊杰是你親孫子!你要是鬧到經偵科,咱們家就完了!”
薛俊杰坐在那兒,一言不發。他看著他媽,眼神里滿是失望。
我看著他,說:“俊杰,過來。”
他站起來,慢慢走到我面前。
“你告訴爺爺,你要這些錢做什么?要那五十萬美金做什么?”
他沉默了,然后說:“我想去哈佛讀書。”
“讀書好。”
我說,“但讀書不是拿家里的錢去揮霍。你爺爺當年為了讀書,連飯都吃不上,一塊咸菜就著饅頭就是一頓。你憑什么坐在那兒就能拿到幾百萬?就因為你是我孫子?”
薛俊杰沒說話,低下了頭。
我看見他眼眶紅了。
08
第二天一早,薛俊杰來找我。
他穿了件白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不像前幾天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眼睛里還有點紅,看樣子昨晚沒睡好。
“爺爺,我想跟您聊聊。”
我讓他進來,關上門。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爺爺,我媽做的事,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這些年我們家確實花了不少您的錢。我爸在美國也沒什么本事,開餐館賠了,就一直在華人餐館打工,一個月才兩三千美金,根本不夠花。”
他又說:“爺爺,我想跟您學學怎么做生意。我在美國學的是金融,可那些理論都太虛了。我想看看真刀真槍是怎么干的。德元集團能做到這么大,肯定有它的道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
“你不是要去哈佛嗎?”
他愣了一下,說:“哈佛可以晚一年上。我不想帶著一身債去,更不想讓您覺得我是個只會要錢的人。”
這個回答讓我意外。
“你媽同意嗎?”
“我媽不同意,但這是我的決定。我想了整整一晚上,覺得不能這么下去。我們家欠您的夠多了。”
我說:“你媽要是鬧呢?”
“她鬧就鬧吧,反正我也不會聽她的。這十幾年我受夠了,她跟我爸天天吵架,就是因為錢。我現在不想再這樣了。”
我看著薛俊杰,突然覺得這小子不是那么讓人討厭。
“你既然想學,那就從最基礎的做起。明天一早,跟我去面館看看。別以為做生意是什么高大上的事,都是從一碗面開始的。”
他點點頭,站起來要走。
我叫住他:“俊杰,你跟我說實話,這十幾年你過得好嗎?”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不太好。”
“怎么不好?”
“我媽跟我爸天天吵架,因為錢。我爸沒本事,我媽瞧不起他,兩個人天天吵。我在學校也沒什么朋友,同學們覺得我是中國人,中國人又覺得我是美國人,哪兒都不靠。”
我聽著,心里頭不是滋味。
“那你呢?”
“我?我不太想摻和這些事。可又沒別的辦法。這次回來,我媽說讓我裝得乖一點,多要點錢,以后就不用回來了。”
我聽著這話,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十年,錯過了多少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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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五點,我就聽見外頭有動靜。
開門一看,薛俊杰已經穿好衣服坐在客廳里了。穿著一件舊T恤,牛仔褲,看著利索了不少。
“爺爺,走吧。”
我帶著他去了老面館。
那是德元集團起家的地方,在最老的城區里。
門面不大,只有三十幾個平方。
裝修也舊了,墻上的瓷磚都掉了好幾塊,門口的招牌也褪了色。
可我舍不得換,這里有我二十多年的記憶。
我跟他說:“這就是德元集團的根。”
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說:“爺爺,我不懂。”
“不懂什么?”
“這兒看起來沒什么特別的,裝修又破又舊,地方也小。怎么能做到那么大?”
我笑了:“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生意。我在這兒站了二十多年,一天只睡四個小時,大冬天冷得手都裂了,一碗面五毛錢,賣了一萬碗才能賺夠你一年的學費。一年四季,就這個館子,沒停過。”
我帶他進去,讓他看后廚是怎么煮面的,前廳是怎么招呼客人的。
“你學的那些理論,放到這兒來,不一定好用。做好生意,首要是尊重人,尊重你自己的客人,也尊重你自己做的每一碗面。你爸當年看不起這碗面,所以他做不好生意。”
薛俊杰聽得很認真。
那天他在面館里待了一整天,幫著端盤子、擦桌子、洗碗。有一回他還試了試煮面,燙了一手的泡,也沒吭聲。
馮媛打電話來,鬧了一通。薛俊杰沒接,直接掛了。
晚上回來,我問他感覺怎么樣。
他說:“累,但踏實。比在美國天天聽他們吵架強。”
我說:“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白天的事。
薛俊杰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我想看看真刀真槍是怎么干的。”
這小子,比我兒子強。
至少他還有心氣。
10
三個月后,薛俊杰決定留下來了。
他要放棄哈佛的入學資格,在國內上一個普通大學的餐飲管理專業。他自己聯系的學校,自己辦的退學手續,什么都沒用我操心。
馮媛氣瘋了,打電話來罵我,說我把她兒子毀了。
我沒搭理她,直接把電話掛了。
她又打給薛文強鬧,薛文強這次倒硬氣了,說:“孩子大了,隨他去吧。”
馮媛愣了半天,罵了一句“你們薛家沒一個好東西”,就掛了電話。
薛文強后來打電話來,說:“爸,俊杰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攔他。這些年我虧欠他太多了,不能再替他做主了。”
這是薛文強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說句人話。
我問他:“你呢?打算怎么辦?”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說:“爸,我想回來看看。看看老家的變化,看看您。我在國外待了十年,什么都沒混出來,挺對不住您的。”
“回來做什么?”
“不知道,但總要知道自己是從哪里來的。我不想一輩子當個逃兵。”
我聽著,眼眶有點熱。
那天晚上,我讓薛俊杰來我書房。
我從保險柜里拿出那枚印章,放在桌子上。燈光下,那四個字閃著紅光。
“你爸是個沒出息的東西,靠不住。你姑是個好人,可她嫌這家業燙手,不愿意接。現在就剩你了。”
薛俊杰看著那枚印章,沒說話。
“你知道這枚印章代表著什么嗎?”
他搖搖頭。
“代表著一輩子的責任。我為了這個集團,付出了大半輩子,從一碗面五毛錢開始干。你要是接了,就得跟我一樣,把心思全放在上面。不能偷懶,不能放棄。”
“爺爺,我能行嗎?我怕我做不好。”
“行不行的,試了才知道。你爸當年就是連試都沒試就跑了。你比他強,至少你敢留下來。”
我把印章放進他手里。
他拿著,看了很久,說:“爺爺,這印章沉。”
“沉就對了。這壓著的不是錢,是良心。是你爺爺的心血,是你爺爺的半條命。”
他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爺爺,我以前不懂事,覺得您老了,跟不上時代了。可現在看看,我才是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做生意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對得起自己。”
我拍了拍他肩膀,說:“沒事,慢慢學。你爺爺當年也是一碗面一碗面學出來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薛俊杰那句話還在我耳邊轉:“爺爺,這印章沉。”
這小子,總算有點明白了。
我在心里想,我這輩子,總算沒白忙活。
雖然兒子沒教好,但孫子還有救。這根,總算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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