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井水血紅色
陳守田醒的時候,窗戶紙剛泛青。
他從炕上坐起來,腳在炕沿下找鞋。鞋是舊的,布面磨得起了毛,腳后跟那塊補過兩回。穿好鞋,他站起來,褲腿沒放下來,在腳踝那兒堆著。
媳婦還在睡,臉朝著墻,被子蒙到耳朵根。他沒叫她。
灶房里黑,他摸到燈繩,拽了一下,燈泡閃了兩下才亮,黃不刺啦的光,照著灶臺和水缸。
他走到院子里。伸伸懶腰,又彎腰抱腿,脊背嘎嘎響。
他走到院子東邊,東邊有口家里常年用的老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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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是石頭砌的,井沿磨得溜光。他爺爺那輩打的,用了三代人。井口上沒蓋,只搭了兩塊木板。他把木板挪開,拎起擱在井邊的鐵皮桶,把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桶扔下去。
桶落水的聲音悶悶的。等桶沉下去,他開始往上提。繩子在井沿上磨出一道白印,新的,壓在舊的上面。
桶提上來了。
他低頭看桶里的水,手停住了。
水是血紅色的。
不是鐵銹那種發黃的紅,是紅的,像殺雞時接在盆里的那種顏色。
陳守田把桶擱在井沿上,彎下腰湊近了看。水面映出他的臉,模模糊糊的,讓紅色攪得看不清。
他端起桶,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腥的,還有點臭臭的。
不是魚腥臭,是血那種腥。很淡,但騙不了鼻子。
他把水潑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水滲下去,在地上留了一灘暗色。他又打了一桶。提上來,還是紅的。
陳守田站在井邊,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已經亮了,東邊有點紅,不是朝霞,是那種陰天里太陽硬擠出來的光。院子里安安靜靜的,雞還沒叫。
他把桶擱下,回屋拿手電筒。
手電筒在抽屜里,電池裝進去有日子了,他怕沒電,又磕了兩下。推開開關,光柱打出去,還行。
他走回井邊,趴在井沿上,手電筒朝下照。拿著手電筒扒著井沿,沒扒穩,差點掉下去。
光柱打在水面上,水離井口大概兩丈。水面平得像塊玻璃,不晃。紅色的水在光底下看不出顏色了,黑乎乎的,像一缸墨汁。他把手電筒往左邊移了移,又往右邊移了移。
然后他停住了。
井底水里,有一個圓圓的東西,白慘慘的,露在水面上。
不是月亮,不是倒影。是有形狀的,有輪廓的。
陳守田把眼睛瞇起來,手電筒的光在那個東西上停住。
白的。圓得不太規整。上面有兩個黑窟窿,下面一橫。
是一張臉,人臉。
從井底水面上,仰著,正對著他。
陳守田后脊背一陣麻,那股麻從腰眼往上走,一直走到后腦勺。他下意識想往后退,但手撐著井沿沒松開。手指頭攥著石頭縫,指關節發白。
他趴在井口往下看,脖子梗著,呼吸憋住了。
那張臉沒動。
就仰在那兒,讓手電筒照著,白得不像活人的臉色。
陳守田盯著它看了半天,胳膊開始發酸,手電筒的光抖了一下。他正要直起腰來,那東西動了。
不是水波推的。水是平的,一點波紋都沒有。是那東西自己轉了一下。
就一下。
臉轉了一個角度。本來是正對著他,現在側了一點點。兩個黑窟窿還在,但角度變了。
陳守田的右手從井沿上松開,攥成拳頭。大拇指開始按指關節。食指根部,一下。中指根部,兩下。無名指根部,三下。小指根部,四下。一下一下,按得很用力,骨節讓按得咔咔響。
他爹死后守靈那晚養成的毛病。怕了就數指關節。數完了,好像就沒那么怕了。
他數完一遍,又數第二遍。
井底的那張臉,側了一半,像在斜著眼看他。
然后開始往上浮。
不是漂,是浮。從水底,慢慢的,往上升。
陳守田的腳像釘在地上了。他想跑,腿不聽使喚。手電筒的光柱里,那張臉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眉毛。眼窩。鼻子。嘴。下巴。輪廓一點一點從黑暗里顯出來。
他看見了眉毛的形狀。左邊眉毛中間有個斷口。他認得那個斷口。
他爹的左眉毛中間有個疤。小時候摔跤磕在石頭上,縫了三針,好了以后眉毛就斷了一截,長不出來了。
那張臉還在往上浮,快要浮到水面了。
陳守田終于看清了。
不是別人。是他爹的臉。
他爹死了七年了。
手電筒從他手里滑脫,磕在井沿上,彈了一下,掉進井里。光柱在井壁上亂撞了幾圈,啪一聲砸在水面上,滅了。
井里黑了下去。
陳守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掌撐著泥地,泥是涼的。他大口大口喘氣,胸口像讓人砸了一拳。腦子里嗡嗡響,什么也想不了,只有那張臉還在眼前晃。
他爹的臉。死了七年了。在井底,看著他。
坐了好一陣子,他才扶著井沿站起來。腿是軟的,跟兩根水煮面條似的站不起來。緩了一會才勉強哆哆嗦嗦站起來。站起來,他也不敢再看井口,抓緊把兩塊木板拖過來蓋上,手哆嗦著對了好幾次才把板子放穩。
走進灶房,媳婦已經在燒火了。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
你看你臉白的,媳婦抬頭看了他一眼,咋了。
沒事。
你手咋了。
陳守田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還在攥著拳頭,大拇指壓在食指關節上,指甲蓋都攥進手心肉里了,他把手松開,手指頭還僵著,伸了好幾下才伸直。
沒咋,他說,水不好。
啥水不好。
井水。紅的。
媳婦看他一眼,從灶前站起來,走到院子里。她把木板挪開,拎起桶,打了一桶水上來。他站的遠遠的看,水是清的。干凈的,清得能看見桶底的鐵銹印子。
陳守田走近看著那桶清水,一句話說不出來。
你眼花了吧,媳婦把水倒進鍋里,蓋上鍋蓋,又蹲回去燒火。風箱呼嗒呼嗒響起來。
陳守田沒吃飯。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著那口井,手擱在膝蓋上。右手大拇指還在習慣性地找指關節,按了一下,停住了,又按了一下。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井口的石頭上,石頭縫里的青苔綠得扎眼。
院子里什么都沒有。雞出了窩,在墻角刨土。隔壁老孫家的煙囪冒煙了,一股白煙直直地往上走,沒有風。
他站起來,走到井邊。木板蓋著,看不見底下。
他把手放在木板上。木板是干的,被太陽曬得溫熱。
他等了一會兒。
底下沒有聲音。
他轉身要走。
木板底下忽然傳來一聲響。
很輕。像有人在水里翻了個身。
陳守田沒敢回頭。
他走進屋里,把門關上。右手攥成拳頭,大拇指在四個指關節上飛快地按著,一遍,兩遍,三遍。
按到第四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抖得按不準關節了。
他不知道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
明天,會有另外兩個人幫他抽干這口井。井水抽干以后,他們會在井底看見一口棺材。棺材上的鐵鏈,是被人從里面動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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