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戰爭之后,俄羅斯外交有一個很明顯的動作:重新推動“俄羅斯—印度—中國”機制,也就是RIC(中國官方一般稱為“中俄印三方機制”)。
這個機制并不新,它最早可以追溯到普里馬科夫在1998年提出的“戰略三角”設想。但在過去的很多年里,它更像是一個象征意義大于實際功能的外交框架:有會議,有聲明,有智庫討論,卻很難真正成為一個強有力的國際機制,甚至2021年后再無外長級正式會議。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對今天的俄羅斯來說,RIC不再只是一個陳舊的外交概念,而是一個在戰爭、制裁和世界格局重組中重新具有現實價值的工具。簡單來說,俄羅斯需要這個三角,不是因為它相信中俄印三國能馬上結成“東方同盟”,而是因為它必須向世界證明:俄羅斯沒有被孤立,俄羅斯依然能站在歐亞大陸的中心,依然能和中國、印度這兩個“亞洲巨人”共同討論世界秩序。
戰爭把俄羅斯推向東方,RIC成了“政治包裝”
烏克蘭戰爭之后,西方對俄羅斯的制裁不斷升級。俄羅斯對歐洲的市場迅速萎縮,金融、能源、航空、工業進口等領域都受到沖擊。在這種情況下,“向東轉”對俄羅斯來說已經不是單純的外交選擇,而是經濟生存的必然動作。
俄中、俄印經濟合作本身就是削弱對俄制裁政策的重要因素。
2022年俄中貿易額約為1900億美元,印度和中國成為俄羅斯油氣出口的關鍵買家。更有代表性的是石油流向的變化:2022年1月,歐洲國家每天從俄羅斯進口約130萬桶石油,亞洲買家每天進口約120萬桶;但到2023年1月,俄羅斯對歐洲的石油出口已經降到每天不足10萬桶,而對亞洲出口則升至每天280萬桶。也就是說,亞洲市場幾乎接住了俄羅斯從歐洲丟失的能源出口空間。
這就解釋了一個關鍵問題:為什么俄羅斯在戰爭之后更加重視中印?因為中國和印度不只是外交伙伴,更是俄羅斯突破制裁圍堵的現實通道。中國提供工業品、消費品和技術替代空間,印度則成為俄羅斯能源出口的重要增量市場。
所以,RIC在今天的俄羅斯外交中,首先承擔的是一個很現實的功能:給俄羅斯的“戰時東方轉向”提供政治框架。單獨發展俄中、俄印關系,容易被看成是俄羅斯在制裁壓力下的被動選擇;但如果把它放進RIC框架里,俄羅斯就可以把這種被動調整敘述成“多極世界建設”的主動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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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要用RIC證明:世界不是西方說了算
烏克蘭戰爭后,俄羅斯最需要打破的,不只是經濟封鎖,還有國際政治上的“孤立敘事”。西方希望證明俄羅斯正在被國際社會拋棄,俄羅斯則要證明,所謂“國際社會”并不等于西方,美國和歐洲并不能代表整個世界。
在這個意義上,RIC的象征價值很大。中國、印度、俄羅斯三國合在一起,人口、市場、能源、軍工、科技、地緣空間都非常龐大。哪怕三國之間存在不少矛盾,但只要它們能夠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就足以對西方敘事構成反駁。
俄羅斯想通過RIC傳遞的信息很明確:世界秩序不能由美國和西方國家單方面規定,聯合國、國際法、主權平等、多極化才是未來的關鍵詞。RIC的原則是“三不”,即不對抗、不結盟、不針對第三方;但它同時應當在維護國際法、反對單邊制裁、維護戰略穩定、推動多極世界等方面發揮作用。
這就是俄羅斯最想要的效果:形式上不結盟,實質上形成壓力;口頭上不反美,行動上削弱美國單邊主導權。
印度,是俄羅斯推動RIC的關鍵變量
如果RIC只是中俄合作,那它的意義就會大打折扣。真正讓這個機制有特殊價值的,是印度。
烏克蘭戰爭后,俄羅斯和中國關系迅速升溫。但這也帶來一個尷尬問題:如果俄羅斯的亞洲外交只剩下“中國方向”,莫斯科就容易被外界視為北京的“附屬伙伴”。對于自我定位是大國的俄羅斯來說,這顯然不是它愿意接受的角色。
因此,印度的加入對俄羅斯非常重要。它可以讓俄羅斯的東方政策看起來不是“單向依賴中國”,而是一個更加平衡的歐亞布局。印度越重要,俄羅斯在中印之間的外交空間就越大;中印越需要俄羅斯協調,俄羅斯的歐亞大國地位就越容易被維持。
美印關系確實是RIC的長期挑戰,但印度的多向外交并不意味著它會徹底脫離RIC。相反,印度一方面發展與美國的關系,另一方面也希望通過RIC、金磚國家、上合組織等機制維護自己的戰略自主。
這恰恰是俄羅斯看重RIC的地方。莫斯科并不指望印度站到俄羅斯一邊同美國攤牌,但它希望印度不要完全進入美國的印太戰略軌道。只要印度還愿意參加RIC,俄羅斯就可以說:美國的印太戰略并沒有完全鎖住印度,歐亞大陸內部仍然存在自主協調的可能。
俄羅斯希望RIC變成什么?
俄羅斯期待中的RIC,不是一個軍事同盟,而是一個“歐亞大國協調委員會”。
它至少有三個層面的功能。
第一,RIC是外交協調平臺。RIC從2002年外長接觸起步,后來逐漸形成外長會、外交部門磋商、安全事務高官機制、阿富汗問題磋商、智庫論壇等多條軌道。2005年以后,三國外長會開始以專門形式舉行,并通過聯合公報確認合作方向,并實現了三國元首會晤。
第二,RIC是金磚國家和上合組織內部的“三國核心”。俄羅斯、印度、中國是金磚國家中具有長期互動歷史和獨特利益平衡的核心三國;RIC不會取代金磚國家,但可以補充它,并在聯合國、上合組織、G20、WTO、IMF改革等議題上發揮協調作用。
第三,RIC是反制裁和非美元化的試驗場。俄方希望在這一框架下推動能源貿易、本幣結算、基礎設施聯通、技術合作和投資合作。三國貿易的去美元化會加速拆除美國霸權體系的進程。俄中兩國可以擴大盧布和人民幣結算,俄印之間可以通過擴大印度對俄出口和投資項目來平衡貿易結構。
換句話說,俄羅斯希望RIC既能“談政治”,也能“接經濟”;既能在國際場合發出多極化聲音,也能在制裁壓力下幫助俄羅斯尋找現實出路。
RIC能成功嗎?能恢復,但很難升級成聯盟
RIC的恢復是有可能的,但它不太可能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同盟。
有利條件是,俄羅斯推動意愿很強,中國也總體持開放態度,印度則仍然重視戰略自主。
2024年以后,俄羅斯高層多次釋放恢復RIC的信號。拉夫羅夫曾表示,俄方希望重新召集RIC,并認為過去機制停滯主要受疫情和中印邊境問題影響,如果三國能在歐亞關鍵問題上形成共同方案,大家都會受益。2025年,拉夫羅夫又公開表示,俄方真誠希望盡快恢復RIC,并強調這個機制過去已舉行過20多次部長級會議,他認為隨著中印邊境局勢得到緩和,“到了復興RIC的時候”。俄羅斯副外長魯登科也表示,莫斯科正在同北京和新德里就恢復RIC進行溝通,因為三國既是重要伙伴,也是金磚國家創始國,缺少這個機制“不合適”。中國方面則表示,中俄印合作符合三國利益,也有利于地區和全球和平、安全與穩定。
但問題也很明顯。
第一個問題,是中印互信不足。中印之間的信任赤字是拖慢三邊合作的主要因素。也就是說,RIC的最大難點不是俄印關系,也不是俄中關系,而是中印關系。沒有中印關系的基本緩和,RIC很難真正運轉起來。
第二個問題,是印度不會接受一個反美性質過強的RIC。印度需要俄羅斯能源、軍工和歐亞平臺,也需要中國市場和亞洲穩定,但它同樣需要美國的技術、防務和印太資源。印度會利用RIC增強自己的戰略自主和外交籌碼,但不會讓RIC變成反美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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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問題,是RIC的制度化上限有限。俄羅斯長期推動RIC,是因為更緊密的三角關系有助于鞏固金磚國家和上合組織;但RIC很難高度制度化,更現實的功能是作為一個關鍵國際問題的對話平臺。RIC有制度化潛力,但它從一開始就不是正式聯盟,而是在“反對單極化”和“不結盟、不對抗”之間保持彈性。
總結:俄羅斯要的不是“東方北約”,而是“歐亞三角桌”
所以,烏克蘭戰爭后俄羅斯推動RIC,表面上是在重啟一個老機制,實際上是在為自己的國際處境尋找新的支點。
它想通過RIC達到幾個目標:緩解制裁壓力,證明俄羅斯沒有被孤立;把中國和印度同時納入俄羅斯主導的歐亞敘事;防止印度完全滑向美國印太戰略;在金磚國家和上合組織內部形成三國協調核心;同時借助中印市場和本幣結算,為俄羅斯經濟尋找新的安全墊。
但RIC不會變成“東方北約”。中印矛盾、印度戰略自主、三國利益差異等因素,都決定了這個機制很難升級為軍事政治同盟。它更可能成為一種低制度化、高象征性、高議題型的協調平臺:能開會,能表態,能在一些問題上形成共同語言,但很難形成統一行動。
這也許正是俄羅斯真正需要的東西。它并不一定要RIC成為鐵板一塊的同盟,俄羅斯真正想要的是,只要俄中印三國還能坐下來談,就可以向外界說明:在歐亞大陸的政治牌桌上,俄羅斯仍然有座位,而且手里還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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